侄子12年兵，今年退役回来了。
不要工作可以拿70万。要工作36万，安排事业单位编制，属于工勤岗。
消息传到家里那天，他爸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烟灰弹了一地。他妈在厨房剁排骨，刀起刀落，隔着两间屋都听得见。侄子坐在堂屋里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谁问，他都回一句：“再看看。”
家里分成两派。他妈铁了心要工作，说事业单位编制，旱涝保收，退休了还有养老金。他爸闷了半天，冒出一句：“七十万，够在县城买套房了。”
为这个，两口子晚上拌了嘴。他妈把锅铲一放：“工勤岗咋了？好歹是编。你儿子当了十二年兵，回来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街坊邻居咋看？”他爸没接话，把烟盒捏扁了扔进灶膛。
侄子坐在旁边，橘子皮搁了一桌。等他妈说累了，他才开口：“妈，我十八岁去部队，三十岁回来，中间这十二年，啥时候自己选过？”
他妈手里还攥着锅铲，愣是半天没接上话。
十二年，家里就这一个儿子。每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他们家老两口对着一桌菜。他妈嘴上不说，年三十晚上总往他屋里坐一会儿，坐够了才去睡。
侄子后来跟亲戚说：“我在部队最后两年，每年都有老兵退伍。有的拿钱回去做生意，有的求稳要安置。我见过拿钱回去开饭店的，半年赔光了又跑回来找活干；也见过选了安置的，在单位坐不住，天天数着点等下班。我不是不想要钱，我就是有点怕。”
怕啥，他没细说。
上周，镇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他蹲在台阶上抽烟，对面站着他战友，穿便装，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两个人不知道在说啥，走近了才听见一句。
战友：“你傻啊，七十万不要，去坐那破办公室？”
侄子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沿上：“我当了十二年兵，每天几点起床、几点训练、几点熄灯，全是定好的。你让我突然拿七十万，自己琢磨干啥，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战友笑了：“那你去单位不还是一样被人管着？”
侄子想了想，说：“那不一样。在部队听命令是天职。去单位上班，起码晚上回家能看见我妈。”
路边修鞋的老头听见了，当时没觉得啥，过后再想，这话不是随口说的。
这孩子十二年在外面，嘴上从来不念叨家。每年过年打电话，他都说：“挺好，挺好。”三两分钟就挂。可他每年探亲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他爸的修车铺坐一下午。也不说话，就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他爸补胎、拧螺丝。他爸骂他碍事，他也不走。那会儿都以为他闲得慌，现在想，大概是不知道还能坐几回。
他小时候也这样。有啥事不吭声，自己琢磨。上初中那会儿被同学打了，脸上青一块，回家只说一句：“自己摔的。”他爸要去找学校，他死活拦着，说：“我自己能解决。”后来还真解决了。
他妈说：“这孩子打小就这脾气，啥都自己扛。”
他爸后来也松了口。那天晚上他给亲戚打电话，说了一句：“其实拿钱也行，做点小买卖。”停了一会儿又说：“算了，他愿意咋样就咋样吧。”
他爸这人嘴硬，心里比谁都惦记。有一年冬天侄子归队，火车凌晨四点。他爸三点就起来了，在厨房煮了一锅饺子。端上桌才想起来，侄子那趟车从镇上过，根本不在家吃早饭。那锅饺子，他爸和他妈吃了三天。
昨天他来找亲戚，说决定要工作了。亲戚问：“想好了？”他点头：“想好了。”亲戚又问：“那钱少了三十多万，你不亏得慌？”他笑了一下，说：“我给你算笔账。在部队十二年，回家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这工作再不好，离家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我爸腰不好，我妈血压高。以前是没办法，现在能选，我就选这个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亲戚修院墙上的灯。拧螺丝的手很稳，一下一下，跟拿枪似的。
亲戚突然想起来，有一年他探亲回来，赶上他爸住院。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第二天就要归队。走的时候他爸还在睡，他没叫醒，就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那会儿以为他心硬，现在想，大概是不知道该咋说。
三十万换后半辈子能天天回家，这账对不对，各人有各人的算法。但他说怕拿了钱睡不着的那句话，听着不假。
换你，这三十万你舍不舍得？换作是你家孩子，你是劝他要钱还是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