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医院出来,我真心想跟大伙说一句:只要你现在身上不疼不痒、吃得香睡得着,那些让你堵心的破事,真犯不上再计较。
胸口闷了快半个月。不是疼,是堵。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肋骨中间,喘一口费劲一口。家里人问:“你咋了?”我说:“没事,胸口有点闷。”家里人又说:“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说:“看啥,又不是病。”心里想的却是楼上那家的事。
楼上漏水,把我家天花板泡了一大片,黄渍一圈套一圈,跟地图似的。上个月初的事,我下班回家,一推门看见客厅天花板往下滴水,地板上接了个盆,家里人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我上去找,那男的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说:“又不是我故意漏的,你爱找谁找谁。”我说:“你家水管漏了你得修啊。”他说:“修不修的,你管得着吗。”
找物业,物业说只能协调。协调三次,楼上就是不动。那阵子我上班想这事,吃饭想这事,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满脑子都是怎么跟他耗。甚至想过把他家水管砸了,想过写状纸去法院告他,想过堵他家锁眼。家里人问:“你魔怔了?”我说:“你不懂。”
我那会儿有个毛病,一烦躁就抠指甲盖旁边的倒刺,抠出血了才停。那几天十个指头没一个囫囵的。
去医院那天是个周三。挂号,排队,做心电图,抽血。心内科在三楼,墙上贴着“保持安静”,叫号机的声音还是大得刺耳。听说这地方的号最难挂,好多人天不亮就来排队。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和楼上那人的聊天记录。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胸口越堵。椅子是连排的,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扶手上掉了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旁边坐了个大姐,五十来岁,碎花外套,手里也捏着几张单子。她电话响了,接起来说:“嗯,还在等呢。没事,能咋样,人好好的就行呗。”语气松快得像在说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她挂了电话,把单子角对齐,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兜里。
我当时没多想。
走廊那头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子,眼睛闭着。推轮椅的可能是他老伴,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跟他说什么。老头没反应。老太太就停下来,伸手把他毯子往上掖了掖。毯子边都起球了,灰扑扑的。轮子卡了一下地砖缝,老太太弯腰去弄,嘴里说:“慢点慢点。”老头还是没睁眼。
护士出来叫大姐的名字,她站起来往里走,步子挺稳。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没坐回长椅,直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跟前,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看她。我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聊天记录还在,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特别没意思。旁边有人经过,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摞单子。我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年也住过一次院,阑尾炎,疼得直不起腰。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那算什么事呢。
结果出来,医生说我没什么事,就是压力大,注意休息,别老生气。我说好。走出诊室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长按,删了那条聊天记录。删完以后,大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蹭得有点发烫。
出医院大门,太阳从门口那排共享单车的车把上反光过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台阶上蹲着个人在打电话,声音耳熟。走近了看清,就是那个大姐。她对着电话说:“没事没事,医生说能治,咱治就行。你别哭,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她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是往上弯的。电话那头可能还在哭,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我站那儿听了一句,然后走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栋楼灰白色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我想起那个大姐蹲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想起家里天花板上那片黄渍。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那个背影我后来老想起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啥事算大事,啥事算小事?
楼上那家到现在也没赔我钱。天花板就那样,回头自己找人补补得了。昨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一觉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