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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初夏,山西长治西郊的一处工地上,推土机翻出了几块青砖。工人们起初没在意

1987年初夏,山西长治西郊的一处工地上,推土机翻出了几块青砖。工人们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人从碎砖堆里刨出几片带着绿釉、黄釉的陶片——颜色鲜亮得像刚从窑里取出来,样式却古拙。工地负责人赶紧拨通了市博物馆的电话。
考古队赶到后,确认这里有两座唐代穹隆顶砖室墓。一座墓主叫宋嘉进,另一座叫李度。李度墓早已被地下水浸泡多年,打开墓门时,墓室内淤满泥水,随葬陶俑全泡成了泥块,不辨形状。考古人员面对这一滩“泡烂的稀粥”,惋惜不已。
可清理到墓室东壁下时,有人停住了手。泥水里,一件器物还保持着最初的姿态——没有歪倒,没有破碎,在一堆烂泥中愈发夺目。
“一个笑语盈盈的小姑娘!”有人喊了出来。
是的,一位从大唐走来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嘴角含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头梳双丫髻,辫发后盘,身着窄袖长衣,外披半臂襦裙,腰束带。右腿盘曲,左腿自然下垂,坐姿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长颈鸭,鸭嘴大张,鸭颈修长,鸭身浑圆,仿佛随时要叫出声来。
但这件器物最精妙处,在于它的功能性。鸭形壶不是摆设——鸭嘴大张,与壶口巧妙衔接,可以直接倒水;鸭身中空,用于储水;长颈上扬,既是壶嘴延伸,也是造型的一部分。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件实用水器,用于“斟茶倒水”,是设计上大胆的跨品类融合;也有人觉得它是一件插花器,淳朴间透着高超审美。无论哪种,都足以说明:一千三百年前的工匠,早已把“好看”和“好用”捏在了一起。
这位抱鸭少女,是一尊唐三彩。唐代经济繁荣、社会富庶,陶瓷釉料配方和烧制技术进一步完善,工匠在陶器上同时施用多种釉色,黄、绿、白、褐、蓝、黑交相辉映,色彩斑斓、富丽堂皇。唐三彩多吸收波斯、西域等外来元素,是丝绸之路贸易繁荣和异域文化交融的见证,也是盛唐开放包容的缩影。
细看她的服饰,藏着盛唐最生动的“时尚密码”。窄袖长衣打底,外罩半臂襦裙——窄袖来自西域胡服,短小利落;襦裙是中原汉装,长裙曳地。两样截然不同的穿衣传统,被她穿在一起,居然毫无违和感。这就是盛唐,不是刻意融合,而是自然而然地穿在身上,有一股洒脱劲儿。
她的面部为素胎,不施釉,保持了陶土最朴素的质感,而脸颊上的梨涡却是工匠刻意刻出来的,透着一股未经修饰的纯真。通体施釉而头部留白,这是有意为之的工艺选择——釉色流淌变幻,容易让面部表情模糊,所以工匠让她的脸保持素净,用最直白的方式传递一抹动人的笑。
姑娘怀中的鸭子,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的注脚。敦煌唐代壁画中,观音菩萨的“三十三身”里就有“鸭身”,鸭子象征水上的自在无碍与慈悲渡化。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彩绘木鸭,与内地汉唐墓葬中的陶鸭造型如出一辙。而鸭子作为长安城里最常见的家禽之一,说明唐代鸭养殖已形成相当规模,人们的饮食结构中,鸭子占了不小比重。观音化鸭的慈悲与百姓养鸭的烟火,就这样在盛唐的天空下共存。
随葬这位抱鸭少女的墓主李度,又是什么人?墓志记载:他远祖因做官迁到上党,自己南征北伐,屡立战功,官至“上柱国、折冲府校尉”,景龙四年(710年)死于家中。“上柱国”是唐代十二转勋官中的最高一级,“折冲府校尉”是府兵制下的中级军官。他不是王侯将相,也不是名门望族,而是一个靠军功挣来体面的中层武官。
上党是连接中原与河东的咽喉要道,李度这样的军人驻守在此,是唐代长治作为军事重镇的缩影。他死后,家人为他修了一座穹隆顶砖室墓,规格不算豪奢,但对一个中级军官来说已足够体面。而陪葬品里最体面的,就是这尊唐三彩抱鸭壶女俑,被精心放置在墓室东壁下,离墓主人最近、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靠军功立身的武官,死后最珍视的陪葬,不是金银,不是刀剑,而是一个抱着鸭子的微笑少女。刀光剑影里走过一生的人,最后带走的,是一份最平凡的安宁。
如今,这位抱鸭少女已是长治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经历千年,她依旧莹润鲜亮,绿的翠、黄的暖、赭的沉,像刚刚出窑一样。她就坐在那里,抱着鸭壶,笑着——讲述窄袖胡服与汉家襦裙的混搭,讲述波斯釉料与中原窑火的交融,讲述观音化鸭的慈悲和百姓养鸭的烟火,也讲述一个盛唐武官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声明:本文部分细节经过文学化处理,史实依据参见公开资料及媒体资料。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