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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农村乱摊派事件背后:丁作明之死如何撬动改革风暴 震惊中央的“丁作明惨案

九十年代农村乱摊派事件背后:丁作明之死如何撬动改革风暴

震惊中央的“丁作明惨案”,就是在《条例》颁布一年之后发生的。一个风华正茂的农村青年,只因向县委反映了不堪忍受的重负问题竟被活活打死在乡派出所,这事震惊了中央,中央不仅派出调查组,还在事件发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连续下达了两个措词严厉的紧急通知,并宣布涉及农民负担的项目取消三十七项,暂缓执行两项,需要修改七项,坚决纠正有强制、摊派和搭车收费行为的十四项,同时废除达标升级活动四十三项。

丁作明三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种地。平时帮乡亲写个对联算个账,人缘不差。但他比村里一般人多了一样东西,爱翻报纸,爱琢磨上面发下来的政策文件。就是这么个习惯要了他的命。

一九九二年底的皖北,日子紧得没法说。头一年那场大水刚过,地里庄稼半死不活。路营村人均年收入不到四百块,可村里乡里摊下来的各项费用,算到每个人头上居然要交一百零三块一毛七。国家白纸黑字写着,提留统筹加一起不能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按这标准一个人最多交二十块出头。实际收的钱超了五倍还不止。

丁作明拿着文件一笔一笔对账,越算心越沉。收费的名目也邪乎,建校钱、修路钱、民兵训练钱、计划生育钱、优抚钱,连村干部办公买张纸的钱都从农民兜里掏。他没想当什么英雄,就是觉得账不对,总得有人去问问。挨家挨户串门,拿政策文件用土话讲给乡亲们听,好不容易凑了八个胆子大点的村民,捺了红手印,把举报信递到了县里。

县里倒是有回音,答应成立清账小组查账。可这一查,就动了别人的饭碗。村支书在干部会上放了狠话:有人要清他的账,看谁敢,除非不要命。副村长丁言乐的老婆管计划生育,两口子平时在提留款和罚款上没少做手脚。农历正月二十那天,丁言乐故意找碴,作势要扑上来打人,丁作明侧身一让,他自己摔进了庄稼地。就这么点事,丁言乐当天下午六次上门闹,转头住进了乡医院,告状说因为抓计划生育被打。

乡派出所副所长彭志中把丁作明叫了去,开口就让他赔医药费。丁作明说自己没打人不肯出。彭志中拍桌子问他到底出不出,丁作明说这样的裁决我可以上诉。彭志中冷笑:我可以关你二十三个半小时,放出去不给钱,再关二十三个半小时,关到你出钱为止。当天夜里,三个联防队员把丁作明关进派出所私设的黑屋。王进军抄起桑树棍,挥着电警棍往死里打。丁作明咬碎了牙没求饶,脾脏破裂大出血,没能撑到天亮。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二日上午,三十二岁的丁作明死在了利辛县医院的手术台上。

事出了,乡里第一反应是捂盖子,对外说普通斗殴。可全村三千多口人不干了,自发聚起来讨说法。新华社记者孔祥迎顶着压力进村,把真相写进内参直送北京。中央震怒,丁作明死后二十六天,中办国办紧急发文减负。

坦率讲,这件事真正让我觉得值得琢磨的,不是丁作明有多冤,而是他这条命为什么能这么快撬动中央。答案其实藏在另一个问题里:中央难道不知道农民负担重吗?知道。一九八五年就发过制止乱派款乱收费的通知,一九九〇年国务院又发了减负通知,一九九一年李鹏签署了《农民负担费用和劳务管理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文件发了,负担照涨。一九九一年全国农民人均纯收入只比上年涨了百分之九点五,村提留和乡统筹却涨了百分之十六点七,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强制以资代劳的部分涨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七。

文件治不了的事,一条人命能治。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逻辑,恰恰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那些红头文件措辞一个比一个严厉,可到了基层就变成了“割韭菜”,割了又长,刮了又出。政策性的东西,既非刚性约束,更非法律条文,无法界定又无法操作,说了等于没说。决定取消的没被取消,决定纠正的没有纠正,决定暂缓的反而变成了更多更荒唐的收费项目。

丁作明的死之所以能“撬动”改革,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神奇的杠杆效应,而是它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上面的人没法再假装下面的问题不存在。中央联合调查组没跟省里打招呼,直接开进了路营村,不走地方干部陪同的路线,村民纷纷找上门反映实情。调查组负责人曾晓东谈起利辛农民的生存状况,眼泪止不住地流,说“真没想到,解放都这么多年了,农民还这样苦”。

可这种自上而下的震动,到底能走多远?减负政策下来之后,王进军被判了死刑,涉事干部撤职查办,一百多项乱收费被砍掉,数字看着很痛快。但农民负担的问题真正解决了吗?从一九九〇年中央开始抓减负算起,到二〇〇六年全面取消农业税,中间隔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里,政策一轮接一轮,收费项目改头换面接着来。丁作明用命换来的那阵风暴,确实让很多人喘了口气,可喘完这口气之后呢?基层的治理逻辑没变,膨胀的机构和人员没变,靠收费养人的财政格局没变。

说到底,一个农民的死能撬动风暴,这本身是制度的悲哀而非制度的胜利。真正健康的治理,不该等到有人死在派出所的黑屋里,才想起来去查一查账本上的数字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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