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嫁两千公里,我妈来住了七天,临走时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三万块钱和一张纸条。我打开纸条一看,当场给老公打了电话:你马上请假,跟我回去一趟。
说真的,那天早上送我妈去车站,她跟平时一样,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根黄瓜,说是路上吃。检票口前她冲我摆摆手:“回去吧,别耽误上班。”脸上笑得跟什么似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
我站在那儿看她过安检,背有点驼了,头发也没染,白花花地扎眼。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还是笑,可我总觉得那笑里头藏着点什么。我没多想,转身走了。回到家里,推开卧室门,想着换下床单被罩——我妈睡过的床,总得收拾一下。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以为是她落下的老花镜盒,掏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三沓钱,用皮筋捆着,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张纸条,是从我儿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方格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闺女,妈看你冰箱里也没啥菜,衣柜里那几件衣裳都起球了。这钱你拿着,别省。妈老了,花不着什么钱。你在这边没个亲人,凡事多忍忍,别跟小刘吵架。想家了就给妈打电话,妈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就这几行字,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没哭,第二遍鼻子一酸,第三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纸上,把“妈老了”那三个字洇湿了一片。
我立马给老公打电话:“你马上请假,跟我回去一趟。”他那边正在开会,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我妈把她的养老钱塞我枕头底下了。三万。我得送回去。”他沉默了两秒,说:“我这就跟领导说,你先别急。”
坐在沙发上等老公回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这七天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来的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袋是老家院子里结的丝瓜和苦瓜,另一袋是给我儿子纳的两双布鞋,还有一罐子腌辣椒。出站的时候她东张西望,看见我就喊:“瘦了!怎么又瘦了!”其实我胖了三斤,但她每次都说我瘦。
到家之后她没闲着,擦灶台、拖地、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我坐了一路车,活动活动筋骨。”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小时候的味道。我儿子挑食,不吃青菜,她就拿筷子把菜叶子剁碎了拌在米饭里,哄着说“这是绿宝石饭”,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她就在家帮我收拾。有一天我下班早,开门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在给我儿子缝书包带子,旁边放着一杯白开水,已经凉了。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我突然发现她耳垂上那对银耳环,还是我出嫁那年给她买的,都发黑了也没换。
她在这儿七天,没让我请过一天假。我说带她去周边转转,她说花那钱干啥,在楼下公园看看花就挺好。我说给她买件新衣裳,她翻我衣柜,说“你这件大衣袖口磨了,我拿回去给你补补”。我说请她吃顿好的,她非在家包饺子,说“外面的油大,不健康”。
其实我知道,她就是舍不得让我花钱。她总觉得我远嫁,在婆家过日子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哪哪儿都要钱。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她自己呢?我翻她那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一瓶降压药,两件换洗的旧秋衣,还有一包从老家带来的干豆角。她来这一趟,除了车票,可能真没花什么钱。而那三万块,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她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两千块,平时在老家还给人看孩子挣点零花。三万块,够她攒两年的。
老公回来之后,我们直接开车上了高速。我坐在副驾上,一直攥着那张纸条。天黑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还在开,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中午到了老家。我推开门,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出什么事了?”我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塞回她手里,说:“妈,你的钱,你留着。我 日子过得下去。”她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这孩子,跑这么远就为这个?”
然后她拉我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一毛五毛的硬币。她说:“你看,妈有钱。这钱是给你留的,你拿着。你离得远,妈帮不上你,万一哪天你急用钱,妈这心里也踏实点。”
其实远嫁这事儿,有时候也烦,但真说后悔,倒也没有。老公对我挺好,孩子也听话,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去。可每次我妈来,或者我回去,心里总有个地方酸酸的,说不上来。她总怕我在这边受委屈,可她不知道,我最委屈的时候,就是看她偷偷给我塞钱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就写了一句话:“妈在,家就在。”底下好多人评论,有说想自己妈的,有说看哭了的。我一条也没回,因为我又哭了,怕打字打不利索。
回去的路上,老公说:“以后每年咱都回来一趟吧,不管多忙。”我说好。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我闭上眼,想起我妈站在院子门口挥手的样子,嘴里还喊着:“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唉,不说了。你看,在妈眼里,你多大都是那个得她操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