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义乌的晚高峰刚过,浙大四院急诊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救护车送来的三个人满身是血,推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急促的嘎吱声。护士扫了一眼伤情登记——父亲,三十九岁;大儿子,十一岁;小儿子,九岁。一家父子仨,同一场车祸,同时送到。
抢救室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急诊医学科副主任胡建后来说,那种凝重感不用言语,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在加速。父亲还有意识,但腹部被方向盘或者座椅什么东西重重顶过,消化道已经穿孔,腹腔里积血在缓慢增多。两个孩子的情况更棘手——哥哥颅骨骨折,眼眶外侧壁塌了进去,嘴里全是撕裂口子;弟弟的头皮从前额开始撕开一大片,骨折碎片挤在视神经旁边,颅内血肿的影像在CT上一清二楚。
“颅内血肿每多压一分钟,视神经就多受损一分钟。”神经外科副主任莫俊拿到片子时,时间紧迫感压过了一切。三个病人,三处致命伤,没有哪一处能等。
但那天医院的手术排期已经塞满了,常规手术接近两百台,手术室一间一间全在用。副院长唐喆只说了八个字:“人命关天,克服困难。”医务部主任叶寄星开始打电话——已经下班的麻醉医生,刚到家又折返;手术室护士长重新排班,硬生生从满档的日程里挤出三间空手术室。
傍晚六点,三号、五号、十九号手术室的无影灯同时亮起。六名麻醉医生,六名手术室护士,加上神经外科、眼科、口腔外科、胃肠外科的专科骨干,凑齐了二十多人的队伍。这不是什么突发演练,是实打实的夜间会战。
三号手术室里,急诊外科副主任医师彭竞锋给父亲清理腹腔,把破裂的小肠和结肠一处一处修补,反复冲洗污染区域;五号手术室里,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欧昌江和眼科、口腔外科的同事一起,先把大儿子碎裂的颅骨复位,再用钛合金钉子固定住碎片,再一针一针缝合撕开的眼睑和头皮;十九号手术室,莫俊亲自上阵,给小儿子清除血肿,移开那块压着视神经的骨片。
三个房间,三类操作,节奏不同,但目标一致。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值循环波动,适时调整用药,维持血压和心率。手术室护士递器械的速度比平时更快,钳子、缝线、吸引器头,从消毒台到手心,不过两三秒。
通宵作战。凌晨时分,三台手术先后结束。监护仪上的报警声陆续平息。
但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两个孩子被转入重症监护室,瞳孔大小、颅内压、肢体反应,每小时记录一次。父亲在外科病房输液抗感染。
一周后,复查结果让多学科团队松了一口气——两个孩子已经能在床上自主活动,眼球有了轻微转动。莫俊说,这是神经功能恢复的积极信号,比预想中快。护士长侯冠华拎了两份小礼物进病房,小哥俩坐在床沿,脸上有了笑。
那些细节比任何结论都有分量:一套完整的麻醉团队从家里赶回医院,三间手术室同时启用,各科医生在深夜交接病人时只交换片子和关键生命体征数字,不多说一句废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响。
那晚之后,父亲和孩子住在不同楼层。查房时,有护士看到父亲扶着墙挪到电梯口,想去楼上看看儿子。被护士劝回去了——他自己的引流管还没拔。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挪回病房。
一家人还没团圆。但三盏无影灯亮了一整夜之后,至少团圆有了盼头。
出院那天,小哥俩抱着护士长送的玩具走出住院楼。阳光打在他们脸上,伤口的缝线还清晰可见,但步子轻快。父亲走在后面,步子慢一些。
一个家庭,二十个没回家的人,一个通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