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一个太监用一根绳子,定格了整个大明王朝最后的尊严。
这个太监叫王承恩,死时不过是个内宫官员。史书里关于他的记录少得可怜,没有人仔细记下他的籍贯,也没有人留意他的出身。可他死后,成了整个大明两百七十余年历史里,唯一一个入葬帝陵的太监。
故事要从崇祯十七年说起,也就是1644年。
这一年的大明,已经是一口朽木撑着的危楼。北边辽东,后金铁骑年年南压,边关守将换了一个又一个。中原腹地,旱灾蝗灾接连不断,流民遍野,国库空得可以跑耗子,朝廷发不出军饷,连守城的火药都快告罄。崇祯皇帝在这个烂摊子里熬了整整十七年,换了五十多位阁臣,杀了两位督师,下了六道罪己诏。他拼了,但这个王朝已经拼不动了。
李自成的大顺军,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路东进的。
沿途州县,有的望风而降,有的干脆城门大开迎接大军入城。到了三月中旬,大顺军前锋已经抵达京城外围。守军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抵抗,防线一垮再垮,眨眼的功夫,外城失守,内城告急。
三月十八日深夜,崇祯在乾清宫鸣钟,召集文武大臣议事。等了很久,偌大的宫殿里零零散散来了没几个人。这个画面,大约是崇祯一生中最难堪的一幕——他是皇帝,钟声一响,天下应当俯首。但那一夜,钟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廷,应答者寥寥。
王承恩来了。他一直陪在崇祯身边。
王承恩伺候崇祯多年,官至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算是内廷中的要职。崇祯性格多疑,对大臣几乎没有长久的信任,但对王承恩始终倚重。这种倚重,或许是因为这个太监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来没有借机生事,也没有暗自结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本分,在一个人人盘算退路的朝廷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品性。
三月十九日清晨,城破了。
大顺军入城后迅速向内城推进。崇祯在宫中最后安排了一番:皇后自尽,皇子被分别托付给亲戚藏匿,他脱下龙袍,换上了一身素服,独自走出宫门。
跟着他走出去的,是王承恩。
两个人,就这样往煤山走去。
煤山就在紫禁城北面,走路不过盏茶的工夫。但那段路,大约是崇祯这辈子走过的最难的一段路。宫城里隐约传来喧嚣,京城上空已经布满烟尘。到了山顶,崇祯停下来,往脚下望了一眼。那是他从十六岁就住进来的地方,此后再没有真正离开过。
山顶一棵老树旁,崇祯解下腰带,打了一个结。
据《明史》记载,他在衣袍上留有手书遗诏,大意是:自己凉德薄躬,有愧祖宗,事到如今,皆因群臣有负于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以发覆面,任凭贼军分裂,只请勿伤百姓一人。
这是大明最后一个皇帝留给世界的话。
王承恩就站在旁边。他目睹了皇帝最后的时刻,然后走向旁边另一棵树,也打了一个结。
没有史书记录他那一刻的表情,也没有人写下他最后说了什么。他就那样随着皇帝一起走了。
后来,大顺军在山上发现了两具遗体。李自成命人以薄棺收殓,将崇祯与田贵妃合葬,这便是后来的思陵。清朝入关之后,顺治皇帝下诏以天子礼修缮思陵,并专门在陵旁为王承恩建坟立碑,碑文刻八个字:贞臣为主,捐躯以从。
整个大明两百七十六年,太监入葬帝陵,只此一例。
历史上的太监,留下名字的不少,留下好名声的极少。仗着宠信把持朝政的有之,另事新主、转舵求存的更是不计其数。王承恩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没有铲除奸佞,没有扭转乾坤,甚至连拦住那些打开城门迎敌的官员都没做到。他唯一做成的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留了下来。
在煤山上,他陪着一个失败的皇帝走完了最后一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表态,就只是跟着。
或许,有些忠诚,并不需要理由。
主要信源
1. 《明史》卷二十四,张廷玉等撰,清乾隆四年(1739年)
2. 《明季北略》,计六奇撰,清初
3. 《甲申传信录》,钱士馨撰,清初
4. 《崇祯实录》,明末官方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