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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半靠在床头刷手机。推床的轮子吱呀呀响,隔壁床的阿姨终于从手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半靠在床头刷手机。推床的轮子吱呀呀响,隔壁床的阿姨终于从手术室回来了。

她脸色白得像张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在蓝色的手术被单里,看着特别瘦小。她老公跟在推床后面,两只手搓来搓去,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护士帮着把人挪到病床上,又是量血压又是挂点滴,忙活了一阵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们三个,安静得能听见点滴“滴答滴答”往下掉。

“你回去吧。”阿姨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老公愣了一下,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倒了点温水……”

“我说你回去!”阿姨的声音突然大了,虽然还是哑,但明显带着火气,“你在这儿干嘛?你能干嘛?我看见你就烦!”

她老公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裤缝两边,低着头不说话。

阿姨喘了口气,眼睛红红的,像是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你自己有一点点不舒服,头痛一下,喉咙痛一下,跟个太公一样,一天三顿饭我得端到你手上。现在我躺在这儿了,你能帮我什么?你能替我疼吗?你能替我挨这一刀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老公这才动了,抽了张纸巾,想给她擦眼泪。阿姨偏过头躲开了,他又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枕头边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想起我妈以前生病,也是跟我爸发脾气,嫌他这做不好那做不对。我爸也是一声不吭,该干嘛干嘛,端水、削苹果、扶着上厕所,被骂了也不走。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爸那个人,笨嘴拙舌的,但他不走。”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老公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阿姨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压了压被角。

阿姨没再赶他走,也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在哭。

护士又来查房,问疼不疼,阿姨说还好。她老公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她最能忍疼了,生孩子都没喊一声。”

护士笑了:“那也不能硬扛,疼就跟我们说。”

护士走后,阿姨终于转过脸来,看了她老公一眼,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你给我倒点水吧。”

她老公立马站起来,跟得了什么天大的命令一样,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倒好了还吹了吹,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阿姨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你中午吃饭了没?”

“没顾上。”她老公老老实实答。

阿姨叹了口气:“柜子里有面包,你先垫一口。”

她老公“哎”了一声,却没去拿面包,又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一点。

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刷手机。但心里头热乎乎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大概这就是中年人的夫妻吧。嘴上骂着“你滚”,心里怕的是“你走”。最狼狈的时候,能赶走的都是外人,对着发脾气的那个人,才是敢把命交到他手上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病房里开了灯。她老公趴在床边打盹,一只手还握着阿姨的手。阿姨没抽回去,闭着眼,呼吸慢慢均匀了。

点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掉,掉进血管里,也掉进这个普通的、吵闹的、又离不开彼此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