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法国高等数学研究所为王虹提供的待遇,确实相当优厚了。网传提供专家公寓住所,年薪约70万人民币,只用工作半年,关键是没教学任务,没有考核,好让他们在宽松的环境里思考创造。
但我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解决了困扰数学界百年难题的人,拿什么待遇都配得上。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凭什么这种“不考核、没教学、只工作半年”的模式,能在一家研究所里持续运转几十年,还越活越好?
王虹所在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简称IHES,1958年成立。常任教授常年保持在六七人左右。就这么点人,成立至今的数学常任教授中,超过六成拿过菲尔兹奖。王虹是IHES历史上首位华人及亚裔终身教授。她拿到菲尔兹奖之后,IHES数学教授的获奖纪录刷新到了第九次。
一个小到可以藏在巴黎南郊森林里的研究所,产出效率高得吓人。
IHES的玩法很直接:不教学、不考核、不要求发论文。教授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做自己想做的研究。想研究一个问题十年?可以。研究不出来?也没人找你谈话。
这套规则听起来像童话。但它不是童话,它是真实运行了六十多年的制度。
有人会说,那是因为他们招的人本来就厉害。这话对了一半。IHES确实只招最顶尖的人。但问题在于,顶尖的人被招进去之后,怎么对待他们?
王虹自己说过一段话,很值得琢磨。她在北大读书时觉得自己“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去了法国之后反而变活泼了。一个能在三维挂谷猜想这种百年难题上捅破天的人,在北大时的感受居然是“生存”。这句话的分量,不用我多解释。
她后来在访谈里说,法国的研究院给了她完全的信任,没有教学任务,没有行政工作,让她得以自由地、长期地全身心投入研究。
有句老话说“十年磨一剑”。但在一个每年考核、三年聘期、五年一评的体系里,这把剑磨到第三年就被拿去砍柴了,砍不动就说剑不行。IHES的逻辑是反过来的——我给你一把好剑,给你十年时间,你爱磨多久磨多久,磨不出来也没关系。
结果呢?磨出来了。
王虹和合作者从2022年到2025年,分三篇论文逐步完成了三维挂谷猜想的证明,最后一篇长达127页。这篇论文上线后轰动了全球数学界。
有人可能会说,IHES这种模式太奢侈了,养几个人可以,大规模推广不现实。
IHES一年的预算是多少?2022年的预算约为1020万欧元。按当时汇率约合人民币八千万元左右,支撑一个六七人的教授团队,外加每年两百名左右的访问学者。这个账,算得过来吗?
我觉得算得过来。一个菲尔兹奖级别的成果,对一个国家基础科学声誉的提升、对顶尖人才的吸引、对后续研究的带动,价值远远超过每年几千万的投入。这不是烧钱,这是投资。
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IHES这套模式能跑通,靠的不是“给钱大方”这么简单。它靠的是一个底层信念,相信顶级人才在足够的自由和时间里,能做出超出所有人预期的东西。
这个信念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非常难。
因为“信任”这个东西,在管理上是最容易被牺牲的。考核是最省事的管理方式,定指标、打分、排名、淘汰。一套流程走完,管理者心里踏实了,但创造力的空间也被压缩了。
王虹在北大觉得“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在IHES觉得“可以全身心投入”。同一个人的同一种天赋,在两个环境里呈现出的状态天差地别。
我认为,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制度设计对“人”的基本假设不同。一个假设人需要被鞭子赶着走,一个假设人自己知道往哪儿走。前一种假设下,跑得最快的是牛马;后一种假设下,才能跑出千里马。
IHES给了我们一个样本,证明后一种假设是可行的。而且成本并没有高到不可承受。
按照业内估算,王虹两份教职税前年收入合计大约在260万至340万人民币区间。其中IHES这份大约70万。这个数字放在全球顶级数学家的收入谱系里,并不夸张。真正夸张的是她获得的自由,半年在法国IHES,半年在美国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法国这边不设考核,美国那边有考核、要带学生、工资也更高。两种模式摆在同一个人身上,对比不能再直接了。
有人说王虹拿了菲尔兹奖,奖金才7.2万人民币。她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那笔奖金,是那个能让她“卡住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卡住,比一个人卡住好得多”的环境。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句谚语:“鱼不可以脱于渊”。
鱼离开水就活不了。顶级的大脑离开适合它的环境,也一样。王虹在北大觉得自己“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到了IHES成了菲尔兹奖得主,同一尾鱼,不同的水,活法完全不同。
我们总在追问“为什么我们出大师难”。这个问题的答案,有时不在人身上,而在水里面。水的温度、深度、含氧量,决定了鱼能长多大、游多远。IHES这潭水,六十年如一日保持清澈、安静、深不见底,才养出了九条菲尔兹奖级别的大鱼。
而我们呢?我们习惯把鱼捞出来称重、量尺寸、打分排名,称完再扔回水里——还纳闷鱼怎么不长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