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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書club 自序丨他高喊:“接着!”我坐在马里兰州解剖学委员会主任昏暗的办公室

知書club 自序丨他高喊:“接着!”我坐在马里兰州解剖学委员会主任昏暗的办公室里,没太看清他扔给我的是什么。远远地一瞥,那东西和棒球差不多大,质地似乎有些柔软。不论那究竟是什么,我都得接住。毕竟,这位主任负责监管医学教研项目所用的大体标本处理。我这个局外人要想进入他的专业世界,还得仰仗他的首肯。我笨拙地接住了这个东西,总算是没让它掉在地上。他笑着告诉我,我手上的这玩意儿是经过塑化处理的牛睾丸。

那一刻,我感到吃苦的日子终于到头了,我终于获准进入田野了。我猜想他一定是在考验我对田野有多投入。我知道,这位主任是我进入遗体捐献领域的最后一张船票了。作为一名田野调研人员,我被大体标本供应问题的道德模糊性所吸引。在这场“考验”之前,我花了一年时间尝试研究美国遗体捐献项目。在屡屡受挫之后,我甚至开始考虑更改研究课题——我在美国各地吃遍了闭门羹,哪怕只是和有关人士聊聊共事的可能性。

我当时的焦虑事出有因:这位主任是仅有的尚未正式回绝我的联系人。我赶到巴尔的摩去见他。我们坐着他的敞篷车穿越了切萨皮克湾。在这段难忘的旅程中,他问到了我的研究动机和其他细节。我自认为我的对答非常高明。当时天朗气清,阳光普照,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机会。不过,我在这段旅程中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具体的许可。更糟糕的是,他只是向我进一步阐释了使用液态聚合物替换人体标本内水和脂肪的技术细节。

我在主任办公室的那一接仿佛是他为我设置的一系列考验的顶点。虽然我闯过了所有关卡,但他最终是否会点头依然是一个未知数。几天后,当他打来电话邀请我研究他手上的捐献档案时,我非常高兴。我清楚地记得通往田野的绿灯终于亮起时的那种兴奋和幸福感。我一放下电话就开始计划再访巴尔的摩。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我的田野之旅似乎也终于拉开帷幕。

大多数田野调研人员都能回想起田野的神秘大门向他们敞开的那个瞬间。像我一样在获准进入田野之后感到幸福与宽慰的人不在少数。人类学家保罗•拉比诺(Paul Rabinow)曾在摩洛哥一个有围墙的集镇周边的部落地区进行田野调查。调查开始之初,他并没有获得准入权限。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在周边的村子里落下脚来,在此之前他完全无法开展研究。在《摩洛哥田野作业反思》(1977)中,他花费了不少笔墨描述了一路上的遭遇、失联与迷途如何阻碍了他进入田野。但在叙述之间,他突然笔锋一转:“村里终于来了好消息,我可以搬进去了。”他记录道:“接下来的一周,我兴高采烈地做准备、买补给,似乎卸下了所有担子。我知道我的阿拉伯语不好,我知道我即将进入的环境充满敌意,但那又怎样?‘真正的’田野调查终于要开始了。”

这样的心路历程并不稀奇,许多田野调研人员都有过类似经历。有时候,项目的命运完全掌控在“守门人”(gatekeeper)手中;有时候,为了进入田野,调研人员不得不花上几个月,通过在“得寸进尺”(foot in the door)与“以退为进”(door in the face)两种谈判策略之间反复切换来寻找进入的途径。经历这些过后,突如其来的解脱感是无以复加的。社会学家黛安•沃恩(Diane Vaughan)总结道,教科书常常理所当然地“将获得特定研究场景的进入权限描述为光荣的时刻——大门终于开启,你得以置身田野”。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正如前文拉比诺所言——“真正的”田野调查似乎在获得进入权限的那一刻才开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本书将要说明,获得进入权限之前所做的努力同样应当被视为田野工作的一部分。此外,身处田野之后,他人对调研人员的探求的阻挠也是田野工作的一部分。对大多数田野调研人员而言,“入局”和“出局”的界限都是在持续变化的。因此获得并保持进入资格是一个动态过程。与其将其比作“开启一道大门”,还不如说是“穿过一条有很多门的走廊”。

值得注意的是,当我们“穿过走廊”并尝试开启一道道门时,我们不可避免地从“局外人”(outsider)变成了“闯入者”(interloper)。在我的定义中,“闯入者”是指介入了特定场所、情境或活动并通过考察他人事务改变了现状的个体。也就是说,即使秉持着试图融入的主观意愿,这些人依然会成为闯入者。相应地,田野中的其他参与者通常会费尽心机地设置障碍,不让闯入者进一步介入。

调研人员大多没有对调研中的阻力进行反思,他们往往只是为了完成工作而换种方法。除了在类似的场景与互动中偶尔出现的既视感,这些阻力并不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在特定情况下,它们会骤然显现并变得相当突出。前文提到的人类学家拉比诺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田野安顿下来之后,一个村民代表团来到他门前质疑他的研究是否获得了政府许可。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前,村民们拒绝与他展开任何对话。不过,多数时候,调研人员遭受的阻力并不那么直接且清晰。在大多数田野和组织中,对闯入者的试探性介入的反应要更为隐蔽。

请设想这一场景:你的潜在报道人又没有回复你关于特定话题的对话邀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一开始这种行为--或者说是“不作为”——尚可被视为工作压力太大引发的偶发事件,连续三次的石沉大海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们不妨再来想想:一个受访人在完美地回忆起某些事件(如一场新品发布会)的同时,居然十分巧合地忘光了同时发生的另一些事(如一次颇具争议的并购)。无独有偶,起初看似偶然的遗忘逐渐呈现出一种难以忽视的规律……

我对此有切身体会:为了寻找进入田野的门道,我不止一次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也不止一次地在田野中受阻。上述障碍都是阻力(resistance)的表现形式——特定群体(比如组织、行业、家庭等)为维持现状而采用的一种社会机制。这种阻力也是本书的核心关切。我的主张是:闯入者面临的种种阻力所蕴含的价值远没有得到充分发掘。田野中被视为“非知识”(non-knowledge)的种种障碍,其实是信息异常丰富的数据。简言之,田野中常被忽视的阻力是理解社会生活的重要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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