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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者用刀环敲他的头,他仰着脸说:"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 这是公元403年

行刑者用刀环敲他的头,他仰着脸说:"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

这是公元403年,广固都市,一个叫王始的男人被押上刑场。围观的百姓骂他妖妄,他妻子也在旁边骂他。他用的称谓,是"朕"。

王始是泰山莱芜谷人。那一年,他在两山夹道的谷地里聚众起事,用妖术惑众,拉起了数万人的队伍。他给这支队伍起了一个名字,叫太平帝国。他自封太平皇帝,封父亲王固为太上皇,封兄王林为征东将军,封弟王泰为征西将军,妻赵氏为皇后。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底,就这样在泰山脚下的山谷里搭起来了。

这不是乱世里头一个这样做的人,但王始做得格外认真。他不只是扯旗,他真的在运转一套帝制逻辑:父亲是太上皇,兄弟是将军,妻子是皇后,他是皇帝。这套逻辑,他从起义那天起就没有放弃过,直到刀环落在头上。

南燕皇帝慕容德派车骑将军、桂阳王慕容镇率军讨伐。王始的队伍众寡悬殊,最终兵败被擒。他被押送至南燕都城广固,等待处决。

押送途中或临刑之前,有人问他:父亲和兄弟现在在哪里?

他答:"太上皇帝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

父亲下落不明,兄弟死于乱军。他用的仍然是那套称谓,一字未改。他说的"独无聊赖",不是普通人说的孤苦,是皇帝说的孤家寡人。

妻子赵氏站在旁边,听完这话,怒骂道:"君正坐此口过,以至于此,奈何临死复尔狂言。"意思是:你就是死在这张嘴上,到死了还在说这种话。

王始转头看她,说:"皇后何不达天命?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他没有辩解,没有认罪,没有求饶。他的逻辑是:家会破,国会亡,这是天命,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恰好先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行刑者用刀环敲了他一下,大概是催他闭嘴,或者是在执行某种程序。王始仰起头,说出了那句话:"朕即崩矣,终不改帝号也。"

《晋书》记载,慕容德听说这件事后,"闻而哂之"。《十六国春秋》的记载更详细:慕容德笑着对左右说,"荧惑之人,死犹狂语,何可不杀。"意思是,这种蛊惑人心的人,死到临头还在说疯话,不杀不行。

慕容德笑了。但这个笑,七年后就笑不出来了。

王始死于403年。南燕亡于410年。慕容德于405年去世,侄子慕容超继位。东晋刘裕于409年率师北伐,410年广固城破,慕容超被俘,押送建康斩首,年仅二十六岁。南燕历两代君主,十二年而亡。

王始临刑那句"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在他死后七年,被南燕自己兑现了。

慕容德当年笑他是疯子,是妖人,死了还在说狂话。但王始说的那句话,偏偏是对的。只不过他说的是自己,历史证明的是南燕。

这件事真正让人停下来想的,不是王始有多荒唐,而是他有多清醒。他知道自己会输,知道家会破、国会亡,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他选择的不是相信自己能赢,而是在必输的局面里,坚持一套自己认定的称谓和秩序,一直坚持到刀环落下来。

这种坚持,你可以叫它偏执,可以叫它荒诞,也可以叫它某种扭曲的尊严。

围观的百姓骂他妖妄,妻子骂他死在嘴上,慕容德笑他死犹狂语。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说得对。但他们都记住了那句话,记录在《晋书》里,记录在《十六国春秋》里,记录在《资治通鉴》里,一千六百年后还在被人翻出来讲。

慕容德的广固城,早就找不到了。王始的太平帝国,从来没有版图。但那句"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