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南通市土地庙里,一个跑江湖的汉子抓起一条剧毒腹蛇,冲着蛇头,伸出舌头。蝮蛇“咻”一下咬住他的舌尖,把舌头都拉了出来,汉子干脆把蛇头塞进嘴里,一口咬下来。
围观的人里,有个没出声的。
南通市中医院院长朱良春站在人群最后面,盯着那根肿起来的舌尖,心里默默计着时间。
他见过太多江湖把戏。拔牙不出血的有,吞火耍把式的有,自称包治百病的更多。
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那根舌尖,确实被蝮蛇咬进了牙,颜色发红,肉眼可见地肿起来。蛇牙是真的,毒是真的,嘴角流出来的血也是真的。
汉子把黑色药饼嚼碎,敷上去,过了没多久,红肿慢慢退了,人也没有出现头晕发黑的中毒症状。
朱良春在人群里把全程看完,没有立刻上前,只在心里记了一件事:这个人,要找到。
说起来,朱良春那天跑去土地庙,不是心血来潮。
1954年,党中央明确提出中国医药学是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各地卫生部门被要求主动寻访民间医生、收集民间验方。
两年后,朱良春带着这个任务,开始系统走访南通一带,要找的,是那些有真本事、却被体制遗忘的人。
季德胜,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江苏宿迁人,祖辈世代为蛇医,家族的蛇药方子不是某一代人想出来的——是用几代人被咬的身体换来的。
被蝮蛇咬过,用药解毒,观察,调整,再被咬,再调整。那颗黑色药饼,是整个家族一点一点拿血肉积累出的知识。
季德胜本人被咬过不止一次——手臂、指尖,乃至庙里那一次舌尖,每一次,都是对药效的一次验证。
但他能靠这身本事谋生的空间,已经越来越窄了。
漂了几十年,最后落脚南通,住进土地庙。不是他不想安定,是流动行医在那个年代失去了合法的容身之地。本事没变,原来的路走不通了,就这么简单。
朱良春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庙里歇着。两个人谈了很久。
朱良春开口邀他入职中医院,季德胜没立刻答应。
他把那颗药饼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问了一句:“秘方交出去,之后算谁的?”
这句话,是一个靠秘方活命的人,能问出口的最直接的话。
朱良春没绕弯子,给了一句最实在的兜底话:“药用来救人,名字永远留给你。”
季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讲真的,他的犹豫不是贪心,而是一个在江湖漂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信任”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那颗药饼是家族几代人的命,是他唯一的生存资本。
把它交出去,不是大公无私那么简单,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个决定。
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不只是因为那句承诺,也因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院长,是个认真的人。
他入职中医院,开设蛇伤专科门诊。
那颗祖传黑色药饼,被药学人员拿去系统分析成分,经过反复临床验证,针对蝮蛇、眼镜蛇、五步蛇等多种毒蛇咬伤逐一记录疗效,最终工业化生产,成为正式的成药。
药片的名字,叫季德胜蛇药片。
朱良春坚持用他的名字命名。一个在土地庙住了多年的流浪蛇医,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的药典。
孙思邈在《大医精诚》里写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季德胜没读过这句话,但他把祖传药方交出去的那一刻,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个一辈子把秘方攥在手里才能活下去的人,在信任被建立之后,松开了手。
这样的选择和这样的奋斗,难道不正是那个年代最朴实、也最沉甸甸的中国精神吗?
文章来源:《朱良春医学文集》、《南通市中医院院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