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月11日,沈阳。张学良坐在大帅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清单。这是派人清查杨宇霆、常荫槐两家财产后送来的报告。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三天前,他签发了一道通电,向全国宣布杨宇霆、常荫槐的罪状。其中最扎眼的一条,是说这两个人"运用款项有案可稽者,已达现洋二万万余元"。两亿。这个数字砸出去,足以让全中国的人相信:杨宇霆、常荫槐,贪了天文数字的钱,死有余辜。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清查结果,张学良沉默了。先看看杨宇霆和常荫槐到底管了什么。
杨宇霆的职务是东三省兵工厂督办。这个位置,意味着整个东北的军火生产都从他手里过——步枪、大炮、弹药、炸药,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厂,每一笔账都要经他签字。
1918年,杨宇霆和徐树铮联手策划了秦皇岛截械事件,截获了冯国璋从日本购买的一批军火。这批军火后来成了奉系军阀起家的家底。从那以后,杨宇霆在军火方面的权力越来越大,大到可以绕过张学良私自批款。
有一件事,张学良后来想起来就生气。杨宇霆没跟他打招呼,私自批款从捷克买了三万支步枪。张学良查问时,杨宇霆不以为然:"捷克步枪比东三省兵工厂出产的好。"
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兵工厂督办,我说了算,你少帅别管。

常荫槐管的是铁路。他1925年起担任京奉铁路局局长,1928年7月又兼任黑龙江省省长。京奉铁路是东北最赚钱的铁路线之一,票款、货运费用、沿线商业,都是大笔的收入。
常荫槐花钱的手笔也不小。他编练了20个营的山林警备队,购买了33辆火车头和16艘轮船。这些事,他都是先斩后奏,事后才通知张学良。
两个人一个管军火,一个管铁路,手里过的钱确实不少。但问题是——这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通电里说"已达现洋二万万余元",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1929年1月11日,张学良在《枪毙杨宇霆、常荫槐通电》中写道:
"以兵工厂及交通事业为个人私利之渊薮,把持收入,不解省库,且向省府逼索巨款。其运用款项有案可稽者,已达现洋二万万余元,既无长官批示,亦无部处核销,一手遮天,多入私囊。"
这段话收录在《张学良将军资料选》(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原文存档于辽宁省档案馆。同时期,《国闻周报》第六卷第四期也刊登了这份通电,措辞基本一致。
两亿。白纸黑字,有案可稽。可"有案可稽"这四个字,好像不是真的多?
枪杀杨常之后,张学良做了一件通电里没写的事——他派人去清查两家的财产。清查结果,和通电里的数字对不上。常荫槐的家产,不过十几万元。杨宇霆的家财,约六十万。
这两个人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万。和通电里说的"二万万余元",差了两个数量级。
要知道,同时期的吴俊升,家产一亿五千万。吴俊升是张作霖的老兄弟,黑龙江督军,在皇姑屯事件中与张作霖一同被炸死。他的钱,才是真正的大钱。
相比之下,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这点家产,在奉系军阀里根本排不上号。如果这两个人真的私吞了两亿,他们的家产怎么会只有这个数?

东北大学学报2008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揭开了这个谜团。
王海晨、郭俊胜两位老师在《张学良枪杀杨常事件评析》中指出:杨常的罪状,是枪杀之后由秘书人员炮制的,根本未经过任何法律程序。
执笔人刘鸣九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强调:"以'叛乱'罪名加诸死者,实无根据。"刘鸣九是谁?他是张学良的秘书,通电就是他写的。
也就是说,通电里的"2亿"罪名,是枪杀之后才编出来的。张学良杀了人,需要给全国一个交代,需要证明杀这两个人是正当的,所以秘书们炮制了这些罪状。
两亿这个数字,不是清查出来的,而是编出来的。但杨宇霆和常荫槐也不是完全清白,死的不冤枉。
他们确实把持了兵工厂和铁路的收入,确实有大量资金没有上缴省库。杨宇霆私自批款买捷克步枪,常荫槐私自编练山林警备队,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们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也是事实。杨宇霆在奉天城有宅邸,常荫槐也有房产。六十万和十几万的家产,在当时的东北,已经算是富裕人家了。
张学良杀他们,核心原因不是贪污,而是权力斗争。杨宇霆和常荫槐太过跋扈,不把少帅放在眼里,两个人做事,从来不问少帅的意见。
更要命的是,在东北易帜这件事上,两人竭力反对。
张学良主张易帜听命南京政府,杨常二人担心这会破坏他们的既得利益,带头阻挠。
1929年1月10日下午,杨宇霆和常荫槐又来逼宫。他们拿来一个拟定好的"东北铁路督办公署"方案,要张学良马上签字,任命常荫槐为督办。张学良说不急,这件事涉及外交,要慎重。杨宇霆坚持要他立刻签字。

张学良不露声色地约他们晚餐后从长计议。
当晚19时,两个人来到大帅府老虎厅。刚坐下,警务处长高纪毅和侍卫副官谭海率领六名卫士破门而入。
"奉长官命令,你们反对易帜,阻挠国家统一,着将你们二人处死,立即执行。"
六支手枪同时开火。杨宇霆和常荫槐当场毙命,常荫槐一人挨了八枪。
杀人容易,收场难。
张学良需要向全国解释,为什么要杀这两个奉系重臣。他让秘书长郑谦草拟通电,郑谦"提起笔来只是摇头沉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改由刘鸣九执笔。刘鸣九写出了那份通电,也写出了"2亿"这个数字。通电发出去之后,张学良做了一件通电里没写的事——他派人去清查两家的财产。清查结果送到他面前时,少帅沉默了。
两亿?连零头都不到。
但他没有收回通电。通电已经发出去了,全国都看到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后来发生的事,更能说明问题。

张学良给杨宇霆的遗属持续发放抚恤金,张学良以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公署名义,按月拨付专项抚恤金给杨宇霆妻子及子女,并非一次性发放补偿,而是持续性供给,维持全家日常开销、子女读书开销。 这笔抚恤持续多年,即便东北局势动荡也未中断。
他还下令成立杨家财产清理委员会,指定杨宇霆生前好友于珍、邢士廉、陈兴亚、臧式毅为委员,帮助杨家亲属分清各自应继承的家产。
如果杨宇霆真的私吞了两亿,他的家人怎么会需要少帅的抚恤金度日?
张学良晚年曾对人说:"杀杨是我一生最错的事。"
他错在哪里?不仅是错杀了两个功臣,更是错在用一纸虚假的通电,给两个人扣上了他们根本背不动的罪名。
1929年1月11日的那份通电,张学良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数字是编出来的。他需要给杀人一个理由,需要一个让全国人信服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贪了钱,但远没有两亿。他们该不该死,也不是由贪污多少来决定的。
真正让他们送命的,是他们不把少帅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