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她说你堂弟,去年辞职那个,到现在还没找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让我问问外面好不好找活。我说还行。挂了电话我算了笔账——房租六百,吃饭省着点一千,一个月能剩四千。月存四千。我突然能理解堂弟了。他二十六,卖了三年房子,去年被裁。最开始还投简历,后来不投了。每天睡到中午,打游戏到凌晨。我大娘急得哭了好几回,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废了。他就是懒,
但我知道他不是懒。他不是不想工作,是不知道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四千块工资,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剩九百,交完水电房租,剩一千。一百年才能买一套房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
后来我查了些数据,越查越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的账本。

2026届高校毕业生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这已经是连续第八年突破千万了。应届毕业生在求职,留学生在求职,往届没找到工作的也在求职。算上这些叠加因素,求职市场的总规模超过1500万人。
而另一边呢?有效校招岗位大约567万个。
供需比2:1,两个毕业生抢一个岗位。这还是平均数。
如果你是学文科的,那数字更残酷。法学、汉语言、工商管理、新闻传播——这些曾经被家长认为"稳当"的专业,现在的供需比是7:1。七个人抢一个坑位。我见过一个三线城市的基层岗,笔试现场来了三百多人,其中一半是本科生,三分之一是研究生。一个月薪三千五的街道办事处临时岗。
不是年轻人挑剔。是坑太少了。
2026年3月的数据说,16到24岁城镇青年失业率是16.9%。这个数字不含在校生。换句话说,那些走出校门、开始正式求职的年轻人里,每六个人就有一个没活儿干。这还没算那些"隐性失业"——做着日结、零工、实习,但不算正式就业的年轻人。
我妈那一代人不懂。她们觉得"找个班上"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但她们没想过,一个本科生毕业出来,平均起薪是4526元。这个数字十年间涨了800块,平均每年涨80块。而房价呢?郑州的房价跌了一些,但核心区的首付,对一个月薪四千多的年轻人来说,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大娘不是没劝过。她托人给儿子找过工作——房产中介、外卖骑手、超市理货员。儿子去了,干了最短的一周,最长的两个月。每次回来都是那句话:赚的钱不够开销,耗的时间没有意义。
不是他吃不了苦。是他算明白了账。
这个时代有一道裂缝,裂缝的一边是庞大的求职大军,另一边是急剧萎缩的岗位供给。房地产、教培、传统互联网——这三个曾经吸纳大量年轻人的行业,岗位减少了40%到60%。我认识一个猎头,他说2019年他手上互联网公司的简历还堆成山,到2024年,同一批公司,有的裁员60%,有的直接关门。他转去做新能源和AI方向的招聘,发现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简历少、需求多、入职薪资比传统互联网还高。
这是就业市场的冰火两重天。

AI大模型方向,应届硕士的总包能到30万以上,供需比是1:4,四个岗位抢一个人。文科呢?7:1,七个人抢一个坑。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就业市场,好像不是同一个经济周期里发生的事情。
25%的初级白领岗位正在面临AI替代风险。客服、基础文案、数据录入、简单翻译——这些曾经被认为是"办公室工作"的岗位,正在被算法一点点蚕食。我见过一个传统媒体的编辑跟我说,现在他们内容部门只剩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效要求翻倍,因为AI能生成初稿,人只需要改一改。
但你知道最让人焦虑的是什么吗?不是岗位减少,是看不到头。
考公考编的年轻人里,超过25%把"上岸"作为第一选择。国考的平均报录比是98:1。98个人考试,录取一个。那些考了三四年还没考上的年轻人,每天在自习室里刷题,他们不是不努力,是概率太低了。
我有时候想,堂弟能怎么办?继续投简历?简历石沉大海。做销售?底薪两千加提成,连底薪都快发不出来了。考公?98:1的竞争里,他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
他不是选择了躺平。他是被逼到了墙角,然后发现墙角后面还是墙角。
但这个故事不是只有这一面。
2019年的湖北襄阳,有个小伙子在夜市摆摊做气球造型。周围的人都笑他,说一个大男人吹气球能有什么出息。他叫徐登勇,那年37岁,手里只有三万块钱启动资金。
他没理会那些声音。他把气球研究透了——材质、充气量、造型结构、配色逻辑。别人做普通的派对气球,他做能站起来的卡通人物;别人仿做一个两个,他研究怎么批量生产还能保持精度。他注册了账号,发气球制作的过程,发自己反复失败又反复重来的视频。没有团队,就一个人,一台手机。
两年后,他上了央视。再过两年,他拿了"荆楚工匠"的荣誉,接到了半个中国的订单。最好的时候,半个月接单60万,全年营收超过百万。他带动了四千多人跟着他做气球造型,有人靠这个买了车,有人靠这个开了店。
他做的不是什么大生意。气球而已。但他把这件事做到了没人能替代的程度。
还有一个人,赛道完全不同,但逻辑一样。
王康是个90后,学工科的。毕业后在工厂干了几年,发现工业视觉检测这个领域,国内基本被外国品牌垄断,一套设备卖几十万。他想试试能不能做国产替代。
他只有五万块启动资金。租了个民房当实验室,自己画图纸、自己编程调试、自己找工厂打样。没有销售团队,他就把自己的实验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调试失败了发,调试成功了也发,机器跑起来了发,跑崩了也发。
他给自己取了个账号名叫"王同学搞视觉"。一条视频讲一个技术难点,十五分钟,没有剪辑,没有包装。粉丝从零开始涨,慢慢有人留言问他技术问题,慢慢有人问他设备能不能买。
三年后,他的公司年产值超过一亿。那个靠短视频积累的百万粉丝,替代了传统的销售团队——客户看视频就信任他,不用见面,不用应酬,靠内容就把生意做了。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不要觉得赛道小,小赛道做到第一名,比大赛道里当分母强得多。
我不知道表弟有没有看过这些故事。可能看过,也可能是划过,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滑了。
因为那些故事听起来都像是"别人家孩子"的故事,距离一个在郑州城中村租着六百块单间的年轻人太远了。那些年入百万的数字,那些央视的镜头,那些百万粉丝的光环——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故事真正打动我的,不是数字。
是一个37岁的中年人在夜市摆摊被嘲笑的时候,没有怀疑自己。是五万块钱创业的年轻人,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镜头反复调试失败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等一个"好时机"。是一个修车的学徒在14岁的时候,就决定这辈子只跟机车死磕,然后一磕就是二十多年,直到站上世界冠军的领奖台。
他们不是没有算过账。
徐登勇算过,三万块够不够撑到第一批订单。王康算过,工业视觉这个赛道值不值得赌。张雪算过,机车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
但他们算账的方式不一样。他们不是算"多久能付首付",而是算"这件事做到极致值不值"。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算法。
大多数年轻人不是不想工作。他们只是不想做那份"工作"——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换了谁都能干、干了十年工资涨了两百块的那种工作。他们不是躺平,是不想在一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里把自己熬干。
问题是,这个时代给普通人的路,确实变窄了。大公司缩招、房价高企、传统赛道拥挤——这些是客观现实,不会因为年轻人"调整心态"就消失。
但另一件事也是真的:那些找到路的人,没有一个是在"等"。

他们没有等经济变好,没有等公司招人,没有等国家出政策。他们在裂缝里找缝隙,在小众赛道里扎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闷头干。运气当然有,但运气的前提是,他们先把自己放到了那个能接住运气的位置上。
也许。
窗外天快亮了。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哪个出租屋里,有人刚刚关掉游戏,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写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