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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柳下的影子

一城东三里,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春深时节,柳丝垂碧,风一吹,便拂起满河的涟漪。河边的柳树下,有一块青石,被无数人

城东三里,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满了柳树。春深时节,柳丝垂碧,风一吹,便拂起满河的涟漪。

河边的柳树下,有一块青石,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温润。每逢月夜,便有人坐在那里,抬头望天——那是张生。

张生是个读书人,二十出头,生得清秀,只是家境贫寒,至今尚未娶亲。他常来这河边,倒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一个人。

那人叫云儿,是城中绸缎庄王家的女儿。王家在这小城里算得上殷实之家,王员外膝下只有一女,便是云儿。云儿生得窈窕,眉目如画,平日里出门,总要引得街坊邻居多看几眼。

张生与云儿是怎么认识的,说来也巧。去年三月三,城中有庙会,云儿带着丫鬟出来看热闹,在桥上与张生擦肩而过。张生手中的书卷被风吹落,恰好落在云儿脚边。云儿弯腰拾起,递还给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怔。

从那以后,张生便时常去王家附近徘徊。云儿也时常在傍晚时分,借着买东西的由头出来,与他在巷口说几句话。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情意。

可王员外看不上张生。一个穷书生,既无功名,又无家产,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他托媒婆给云儿说了几门亲事,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云儿一个也不肯。王员外恼了,便把女儿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

张生与云儿便想了个法子。云儿住在楼上,窗户临着后院,后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河边。每逢月圆之夜,云儿便趁父母睡熟,从楼上悄悄下来,从后门溜出去,到河边柳树下与张生相会。

这个法子用了大半年,从未出过差错。每个月的十五,张生便早早来到河边,坐在青石上等着。云儿也总是如约而至,带着一身的月色和笑意,扑进他的怀里。

今夜又是十五。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挂在天边。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柳丝在夜风里缓缓飘动,像少女的长发。

张生坐在青石上,抬头望月。

那月儿今日有些奇怪,时而在云层里出没,时而钻出来瞧他一眼,又娇羞地躲进去,可一会儿按捺不住,又探出头来。张生看着那月儿,忽然想起了两句古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轻轻念出声来,觉得这诗写得真好,多么应景。月儿上了柳梢头,他与云儿约在这黄昏之后,古人的诗写尽了千百年后的心事。

他又想起李后主的两句词来:“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那是写一个女子偷偷出来与情郎相会,说“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只管尽情地怜爱我吧。”张生想到这里,心头一热。云儿出来一趟何尝容易?每次都要等父母睡熟,摸黑下楼,翻过后院矮墙,穿过那条窄巷,才能到这河边。

等云儿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疼爱她一番,才不枉两人费尽心机偷偷出来约会。张生这样想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月亮渐渐升高,又渐渐西移。柳树的影子从东边转到西边,在地上画出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

张生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来,在柳树下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折下一根柳枝,在手里把玩着,折成一段一段,扔进河里。他看着那些柳枝被水冲走,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的尽头。

风来了,吹得柳枝沙沙作响。河边的草丛里有虫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月儿已经移到西边了。张生抬起头,看见月亮快要落到柳梢以下,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色。

心爱的人儿为什么还没来?

他站起身来,在河边来回踱步。每一阵风吹过,每一根柳枝晃动,都让他心头一紧,以为是她来了。他侧耳倾听,仿佛听见了脚步声,慌忙转身——

不是她。

是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滚过青石板。

他又坐下来,又站起来。他望着那条窄巷的方向,望得眼睛都酸了。巷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河边的小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人影。那人影远远地站在一棵柳树后面,身材窈窕,半遮半掩,只有一角裙带从树后飘出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月白色的。

张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云儿!”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树后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张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觉得有些奇怪——若是往常,云儿早就笑着跑过来了,怎么会躲在树后不说话?

“云儿,你来了,为什么还要躲着?”

还是没有回答。那人影依旧站在树后,一动不动,只有裙带在风里轻轻飘着。

张生心里有些发毛,但转念一想,许是云儿在跟他开玩笑,故意躲着不出来。想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放柔了声音说:

“快来吧,我心爱的人儿,我等得头发都白了。快来扑进我的怀抱里吧!”

树后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拭泪。

张生看见了那个动作,心里一沉。他想起上次见面时,云儿告诉他,她父亲最近管得更严了,连楼都不让她下,她怕有一天会被发现。云儿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他哄了半天才哄好。

“怎么啦?为什么要哭?”张生急了,往前走了几步,“你不过来,我就过来。我来了。”

他大步向那棵柳树走去。

柳树离他不过十几步远,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了树后。

树后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株柳树,垂着千万条碧绿的丝绦,在风里轻轻摇晃。那月白色的裙带呢?那窈窕的人影呢?什么都没有。

张生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绕着那棵柳树走了一圈,又走到旁边的几棵树后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河边的小路空荡荡的,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云儿,你太调皮了,跟我捉迷藏吗?”他提高了声音,在夜色里喊,“好吧,我来啦!你出来吧!”

没有人应他。

河对面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促,像是被什么惊动了。风吹过来,柳枝拂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水汽。

“云儿,你现身吧,为什么要浪费这美好的时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回荡,然后被风吹散。月亮又往西沉了一些,天边的灰白色更亮了。

“云儿,你躲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

他沿着河边走了一趟,又从河边走到巷口,在巷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墙壁,月光照不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他摸黑走了一程,什么也没有碰到,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又回到河边,在青石上坐下来。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弧边挂在天边。河水静悄悄地流着,柳枝也渐渐不动了,像是睡着了。

张生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望着那条巷子,望得发直,望得发空。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张生慢慢站起身来,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灰黑色的尾巴。

那一夜,云儿始终没有现身。

张生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母亲起来做早饭,看见他从外面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出去走走,便一头倒在床上。

他一夜没睡,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脑袋一挨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河边,又坐在那块青石上。月亮又圆又亮,柳枝在风里飘着。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袅袅婷婷,是云儿。

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向她迎过去。

可是云儿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张生看见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云儿,你怎么了?”张生想走过去,可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云儿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琴弦,嗡嗡的,听不清楚。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月色里。

张生大叫一声,猛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家低矮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流。阳光从窗户缝里射进来,照在墙角的蛛网上,亮晶晶的。

他出了一身的汗,里衣都湿透了。

他正躺在床上喘气,忽然被人推了一下。是母亲,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眼睛里有惊恐的神色。

“儿啊,你可算醒了!”母亲的声音发颤。

张生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了?”他问。

母亲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云儿死了!”

张生霍然坐起,眼睛瞪得滚圆,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死了?”

母亲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今儿一早,王家就传出消息来了。说是昨晚她家里把她关在楼上,她想逃出去,从窗户跳下来……摔死了。”

张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仰,又倒在了床上。

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云儿死了,云儿从窗户跳下来摔死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头来,望着窗户。窗户很小,用旧棉纸糊着,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么,躲在树后的人……就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母亲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问他,他不答。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答。母亲叹了口气,摇摇头,出去了。

张生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望着窗户,望着墙角那张蛛网。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淌过脸颊,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想起昨夜那个站在树后的身影,那个窈窕的轮廓,那条在风里飘动的月白色裙带。他想起她好像在拭泪,想起她始终不肯出来,想起他走到树后时,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原来她来过。

她来过,却不能靠近他,不能扑进他的怀抱里,不能像从前那样,笑着叫他一声“张郎”。

她只是远远地站在树后,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天晚上,张生又去了河边。

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再圆了。河水依旧流着,柳枝依旧飘着,青石依旧卧在柳树下。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那条巷子,望了一整夜。

巷口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走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