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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聚仁 中国近百年史话 七

一二 袁世凯 一部中华民国的历史,前半截可以说是北洋派的历史,后半截才是黄埔系的历史。北洋派的重心人物,无疑地该是那位洹

一二 袁世凯

一部中华民国的历史,前半截可以说是北洋派的历史,后半截才是黄埔系的历史。北洋派的重心人物,无疑地该是那位洹上的袁世凯。

袁世凯,随着庆军(淮军一部)统帅吴长庆往朝鲜,干了几件冒险的事,那是风云际会初出茅庐的手笔。甲午战后,他得军机大臣李鸿章和荣禄的赏识,在天津小站练新军,那是他的政治斗争最大的本钱。他在光绪与慈禧那一场大斗争中,私下和康梁新政分子相勾结,却中途出卖了新党,获得慈禧的信心,这就开始往上爬了。拳变时期,他比那些糊涂满清主子看远了一步,不让拳党在山东活动;庚子那场大事变,他顿兵不进,博得国际的声誉,这是他往上爬的第二步。李鸿章去世,他就成为唯一的继承人,以直督兼北洋大臣,这就奠定了北洋派的基础。那一时期,李鸿章心目中,就以为“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但从清廷来说,曾李的时代一过去,袁世凯乃是权臣,决不会和曾李那么忠顺的了。

光绪末年,北京设立练兵处,统一全国兵权;袁的左右手:徐世昌、刘永庆、段祺瑞、王士珍操纵了练兵处的全权。树大招风,满人以良弼为首那一群新进,便布置了排袁的局面。到了光绪去世,宣统接位,袁世凯就奉谕开缺回籍养病,他只能到彰德养寿园休息去了。那一时期,要算是袁氏走霉运的时期,但从革命运动说,这正是一个间接的助力;袁氏既受满人的压迫,他的新军便起了离心作用,恰好予革命党以渗透的机会。戊申以前,革命党人那么投掷热血头颅,发动革命,都没有大成果;武昌起义,就由于新军参加行动,便立刻成功,可见满人排袁,间接却替革命党人添加了实力!

辛亥革命,恰好替洹上闲居的袁世凯,造成了风云际会、见龙在田的好机会。武昌革命的消息到了北京,满清当局便慌了手脚,下谕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统率水陆军各军。他就迟迟不出。一面派长子克定南下和革命党暗中有个联络,一面让徐世昌在北京抓住时机,从清廷勒索军政全权;那在狱的汪精卫,也就成为袁孙间沟通消息的桥梁了。其时,陆军大臣荫昌虽奉命向武汉进兵,而北洋部队却迟迟不奉命,诏令切责,毫无办法,便迫出下谕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节制各军,冯国璋、段祺瑞各统一军,兵权便转到他手中去了。接着又迫出第三幕,(山西独立和张绍曾等兵谏,恰也给他以助力。)庆亲王奕劻内阁解体,清廷便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把政权也抓到手中。他这时才由彰德南下视师,稳稳当当把清廷抓在手掌玩弄着了。(冯国璋调任禁卫军总统官,禁卫军也调出北京城,以新调拱卫军拱卫宣城;于是寡妇孤儿,就落在袁氏掌心中了。)

袁氏的南下,心里自有成竹;他是准备了和革命党妥协的本钱,牺牲满清政权来完成自己的政权的。(民党默许他做将来的总统,但民党希望他成为建立在民权上的总统,袁氏却要做大权在握的总统;这就成为和谈的障碍。)他的部队一到了汉口,便猛攻汉阳,给革命军一个下马威,迫革命党接受和议;一面便顿兵汉阳,不再进攻武昌,留革命军以讨价的本钱。袁氏乃运用外交手术,通过驻北京英公使朱尔典的关系,由驻汉英领事向双方介绍和议,清廷派唐绍仪为议和代表与革命军代表伍廷芳在上海议和,(其时,汪精卫已释放,暗中在京与袁直接接触。)这一套戏法的过门,已经布置得停停当当了。

就在一面向清廷要挟,一面向革命党敲诈的推排过程中,袁世凯是扯起了十面风帆来把自己送到最后港口去的。曾—李—袁这一线的演变,可说是中国军人心地的写照,袁氏是运用权谋成功的。

促成辛亥革命那三股力量:革命党(同盟会)的声势是浩大的,但革命的步调并不一致,孙中山无疑是众望所归的领导人,但是他那军政、训政、宪政三阶段的革命步骤,便不为党人所共同接受。革命一成功,大家都想分享革命的成果,不愿意等待下去了。散布在各省的立宪派,在当时可以说是各省咨议局的主脑人物,他们反对满清政权,和革命党是一致的;但孙中山的革命理论,并未为他们所了解,因此,对于民主政治的推行,印象也模糊得很。北洋派新军,在那时举足轻重,袁世凯运用自如,这是他的最大本钱。他看准了革命党的弱点,利用立宪派的游离心理,抓着自己的北洋派军力,骑着两头船,迫着清室让出帝位来。清室经几次御前会议,接受了优待条件退位,孙中山也就践着信约,让出临时大总统的职位;袁氏的政权既可说是受禅于清室,也可说是由革命党所奉让。总而言之,袁世凯的登场,乃是既成之局,当时国人也不十分去考虑了。

可是,南京临时政府当时公决:“临时政府地点,设于南京为各省代表所议定,不能更改。”要袁世凯南来就职,要想他离去北京的帝王巢穴与腐败的旧势力相隔绝,又想用法律的力量来抑制他的野心,建立一个民权的政府。在当时,便为袁氏的阴谋所打碎了。临时政府派蔡元培、汪精卫、宋教仁、魏宸组、钮永建等八人北上欢迎袁氏南下主政。二月廿六日到了北京,袁氏特开正阳门热烈欢迎,表面上一套做法。二十九日晚间,他又由曹锟主使第三镇军队在东安门前门一带,放火行劫,发动大兵变,第二天,天津保定也同样地叛变;这么一威胁,袁氏便在中外舆情一致要求之下,留在北京了。这就完成袁世凯阴谋上的大胜利了!

一三 革命之梦

辛亥革命,那么轻轻松松地成功了;然而,革命是如鲁迅《好的故事》所写的: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故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

这便是革命;凡是革命以前的好梦,到了这儿,都这么破碎了!

接在辛亥革命以后,那是一连串的黯淡日子。楚狂老人曾经赋了一首《还我头来》的新诗:

冤魂:

口号你喊得震天价响,

标语你散得满地价飞,

你们究竟做到了那几句?

且不管你们的是是非非。

口号:

我不曾开口,谁叫你喊?

标语:

我不曾生翼,谁使我飞?

口号标语:

我们本是生成给人利用的家伙,

难道你们也是给人利用的笨蛋!

× × × × ×

冤魂:

你们不要辩白得这样起劲,

你们害死人,我们就是铁证。

叫人向左来,自己向右去。

刚刚喊打倒,又要喊拥护,

今日我们这样喊,你算革命,

明天我们这样喊,你算反动。

你们这样三反四复的无耻,

可曾知道害死了多少性命?

× × × × ×

我们丧失了性命,难道活该?

我们要大声喊道:

“还我头来!”

就在《阿Q正传》里,我们就看见了假洋鬼子剪了辫子的革命,也看见了赵秀才盘辫子的革命;可是革命一到来,假洋鬼子和赵秀才联在一起,把尼姑庵先革了一通命,而且,不准阿Q参加革命的阵线的。这便是辛亥革命最真实的基碑。

当革命运动开始的时期,北洋派新军和立宪派的地方力量,都是革命党的友军;满清政权,就在这三种势力的联合战线推倒的。但当满清政权推倒之后,革命党和北洋派便对立起来了。“这三大派势力,在根本的精神上和活动的方式上,有大相差异之点,就是革命派的行动常是激进的,主动的,不计当前利害的;军阀官僚派的行动,常是固守的,被动的,对于当前的利害计较最切的;至于立宪派,其计较当前利害与军阀官僚派略同,但不如他们的固守,也不如革命派的激进,有时候处于被动,有时候也会自动。高一涵尝评论这一派说:‘这党宗旨在和平改革,无论什么时代,只要容许他们活动,他们都可俯首迁就;到了他们不能活动的时期,也可偶然加入革命党;但是时局一定,他们仍然依附势力,托庇势力之下以从事活动。’这是很确切的评论,因为立宪派的精神性质上是这样,所以,自推倒满清帝制以来,中国政治上的斗争,常常是革命派和军阀官僚派对抗的斗争,而立宪派则处于因利乘便的地位。民国初期的政治情势,大略如此。”(李俊农语)

民元革命的力量一直在分化分合中;孙中山,他依然是革命派的领袖,但是,他的革命同志,大多数迁就事实,愿意通过袁世凯的关系来巩固自己的政权,连他的主要干部,如黄兴、汪精卫都有此倾向,黄氏希望使袁世凯入国民党,成为党的中坚力量。那位《民报》的主将章太炎,也脱离了同盟会,自组中华民国联合会了。梁启超依然成为立宪派的领导人物,民主党又和国民党处于对立地位了。最有趣的,国民党、共和党、进步党三大政党的口号与政治目标,几乎十分相近,有如今日美国的民主党与共和党呢。

“革命”从我们身边走过,老百姓才看清楚它的面貌,想不到它竟是如此的丑恶!

民国元年,孙中山北上入京,黄远庸(民初著名记者)曾访之于旅次,问及省治情形。孙氏说:“五六年内,军民分治,还不容易办到。”黄氏接着便说:“在此期间内,中国必无统一之望了。”孙氏又答:“五六年不统一,有什么要紧?何必如此心急?美国到如今,也还没有统一呢!”事实上,不仅是不统一,而且是混乱接上了混乱,一种分崩离析的倾向。

北洋派新军的军纪本来不好,袁世凯利用军队作政治斗争的资本,几次主要的兵变,都是他暗中主使;北京首都所在,也可以那么公然放火杀人,下级干部便骄横放纵,无法无天了。各地革命部队,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军风纪本来很坏;临时政府北迁,若干部队,奉命遣散,携有枪械,便成为散匪。最著名的白狼之变,从豫西开头,东奔西窜,有似捻军;西至陕西,南攻湖北,东入安徽,数千里间驰骤往来,如入无人之地。所谓“官军”,比白狼的匪军还凶残,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老百姓的生活便更痛苦了!

那时的政党人士,所谓国会议员,唯利是图,不知人间有廉耻事。那位黄远庸,曾以沉痛的文句写民元的政局,说:“大略竖尽古今,横尽万国,所谓政治家者,未有如吾国今日之政客之无节操之无主张,惟是一以便宜及感情用事,推其原因所由来,不外所争在两派势力之消长,绝无与国事之张弛而已。真正平民则木然受其荼毒蹂躏,而无所控诉,则所谓政党与议会者,亦仅两派之角距冲突,并无舆论之后援。故其结果,必仍以两派势力中之最强者胜,此最强者,其力益能于政治上无所不为,特彼或将有所不为耳。”这便是由革命带来的所谓民主政治了!

湖南有一位诗人王湘绮,他看不惯这样的政局,曾赋一对联讽之:

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