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是在菜市场门口刷到这句话的。
她正拎着一兜子土豆,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隔壁摊卖豆腐的刘姐转发的链接。
标题就是那行字,红底黄字,晃得她眼花。
刘姐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
“秀芬,你看看,这说的不就是你家晓东嘛。”
李秀芬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家晓东才上高二呢。”
刘姐不依不饶,黄瓜尾巴往垃圾桶一甩。
“高二咋了,高二离高考还远吗?我跟你说,这玩意儿灵得很。”
“上回我转了个‘财神进门’,第二天我闺女就涨工资了。”
李秀芬没接话,低头挑土豆。
她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晓东最近确实有点不一样。
以前放学回家先开电视,现在进门就钻屋里写作业。
以前周末睡到日上三竿,现在七点就起来背英语。
李秀芬问他咋了,他就说“妈你别管了”。
当妈的哪能不管呢。
她偷偷看过晓东的书桌。
台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要去北京”。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狠劲儿。
李秀芬把土豆拎回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油锅刚热,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晓东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晓东妈妈,下周一学校有个家长会,您方便来吗?”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
家长会三个字,在她这儿向来跟坏消息挂钩。
她擦了擦手,回了个“方便”。
然后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神。
晚上晓东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饿。
李秀芬把红烧肉端上桌,假装随口问。
“你们班主任说开家长会,是不是你惹啥事了?”
晓东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妈你想啥呢,是好事。”
“啥好事?”
晓东扒了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学校搞了个冲刺班,选年级前三十名,我进去了。”
李秀芬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你?前三十?”
也不怪她吃惊。
晓东高一那会儿,成绩还在年级一百名开外晃荡。
家长会上她坐最后一排,头都不敢抬。
晓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
“妈,我骗你干啥,名单都贴出来了。”
“张老师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走读改住校,冲刺班晚上加课。”
李秀芬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住校了谁给他做饭?谁盯着他添衣服?
可晓东接下来说了句话,把她堵得死死的。
“妈,我想试试。”
就四个字,但晓东眼睛里有光。
李秀芬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想试试去城里打工。
她爹把行李卷扔出门外,说女孩子家折腾啥。
后来她就没去成。
再后来嫁了人,生了晓东,日子像磨盘一样转。
她不想晓东也这样。
家长会那天,李秀芬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
出门前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
晓东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就乐。
“妈你今天真精神。”
李秀芬拍他后脑勺一下。
“少贫嘴,前面带路。”
学校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李秀芬这回坐第三排。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干脆。
“咱们冲刺班实行末位淘汰,每次月考重新排名。”
“孩子们压力不小,家长要多配合。”
李秀芬手心有点冒汗。
散会后张老师专门叫住她。
“晓东妈妈,晓东这学期进步特别大,您知道原因吗?”
李秀芬摇头。
张老师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
“他主动找各科老师要了往年的卷子,每天多做一套。”
“课间别人休息,他追着老师问问题。”
“有回我加班到九点,他还在教室算题,保安来撵他才走。”
李秀芬听得鼻子发酸。
这些事晓东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回家路上她买了两斤排骨。
晓东爱吃糖醋的,她平时嫌费事不怎么弄。
晚上吃饭时李秀芬开了口。
“住校的事,我同意。”
晓东差点被排骨噎着。
“真的?”
“但有条件。”
李秀芬给他夹了块大的。
“每个周末必须回家吃饭,我给他做啥他吃啥。”
“还有,衣裳自己洗,别攒一堆带回来。”
晓东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没问题!”
住校第一天,李秀芬到底没忍住。
下午四点多就溜达到学校门口。
隔着铁栅栏往里瞅,正好看见晓东抱着书往教学楼跑。
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一提溜,脚步没停。
李秀芬站那儿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同样扒栅栏的大姐跟她搭话。
“你家几班的?”
“高二三班。”
“哎哟冲刺班的,了不得。”
李秀芬嘴上说“哪里哪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
晓东每周回来一次,回回都瘦一圈。
李秀芬嘴上心疼,手上变着法儿做好吃的。
红烧鱼、炖鸡腿、排骨汤,顿顿不重样。
邻居王婶看见了说。
“秀芬啊,你这伙食标准赶上过年了。”
李秀芬笑。
“孩子念书费脑子,得补。”
其实她心里还有个小九九。
晓东每次回来都跟她唠学校的事。
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解题思路绝了。
以前这些话题他从来不提。
李秀芬听着,觉得儿子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李秀芬正在超市抢特价鸡蛋。
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她腾出手来看。
晓东发来一张截图。
年级排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第十八”。
下面跟着一行字。
“妈,我进了前二十。”
李秀芬站在鸡蛋筐前面,眼泪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旁边理货员吓一跳。
“大姐你咋了?鸡蛋不够了?”
李秀芬抹了把脸。
“够够够,再来两盘!”
那天晚上她做了六个菜。
晓东进门看见一桌子菜,乐了。
“妈你这是不过了?”
“胡说八道。”
李秀芬解了围裙坐下。
“奖励你的,但别骄傲啊。”
“离北京还远着呢。”
晓东猛点头,筷子使得飞快。
“知道知道,张老师说保持住前二十,高考有希望冲重点。”
李秀芬没再说话,光顾着给他夹菜了。
转眼到了冬天。
晓东感冒了一场,李秀芬急得要去陪读。
晓东在电话里直咳嗽。
“妈你别来,传染你咋办。”
“我吃了药了,睡一觉就好。”
李秀芬哪坐得住。
熬了姜汤,拿保温桶装着,裹上棉袄就往学校跑。
到宿舍楼下给晓东打电话。
他穿着拖鞋跑下来,鼻子红通通的。
李秀芬把保温桶塞他手里。
“趁热喝,喝完发发汗。”
晓东抱着保温桶,忽然说了句。
“妈,你冷不冷?”
李秀芬低头一看,自己脚上还穿着棉拖鞋。
光顾着装姜汤,忘了换鞋。
她嘿嘿一笑。
“没事,妈皮厚。”
晓东没说话,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
“你拿回去,我回教室喝。”
“你快回家,外面冷。”
李秀芬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刘姐发来条语音,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吆喝声。
“秀芬!我跟你说啥来着,你家喜事到了吧!”
李秀芬想起那条“刷到即是吉兆”的链接。
当时她随手一划,根本没当真。
可这会儿走在冷风里,她忽然觉得。
管它灵不灵呢,日子有奔头就是最大的吉兆。
第二天到菜市场,刘姐堵着摊儿不让她走。
“说说,晓东考多少?”
李秀芬故意绷着脸。
“才十八名,不咋样。”
刘姐一巴掌拍她胳膊上。
“你就显摆吧你!”
旁边几个摊主都围过来。
卖肉的赵大哥嗓门最大。
“我早就说晓东那孩子行,看着就机灵。”
李秀芬乐了。
“你上回还说他小时候老哭,烦人得很。”
赵大哥脸不红心不跳。
“那不叫烦人,那叫肺活量大。”
众人哄笑。
李秀芬拎着菜往家走,脚步比平时轻快。
开春的时候,学校搞成人礼。
要求家长给孩子写封信。
李秀芬初中都没毕业,憋了一晚上没憋出几个字。
最后她翻开晓东小时候的相册。
一张一张看过去。
满月时胖得眼睛挤成缝。
三岁在公园追鸽子摔了个大马趴。
小学戴红领巾笑得缺了颗门牙。
初中毕业照站最后一排,就露个脑袋。
看着看着,她拿起了笔。
信写得不长,好多字还是查字典现学的。
“晓东,妈不会说啥大道理,就盼你好好的。”
“你小时候说想去北京,妈记着呢。”
“别怕,考不上也没事,妈给你做红烧肉。”
“你只管往前飞,妈在底下给你看着道儿。”
成人礼那天,晓东回来眼睛红红的。
李秀芬问他咋了。
他说看了信感动得哭了。
李秀芬嘴上说“至于嘛”,转身进厨房多炒了个菜。
其实她自己躲在厨房里,对着油烟机抽了好几下鼻子。
高考前一个月,李秀芬紧张得睡不着觉。
天天研究菜谱,什么补脑做什么。
晓东反而劝她。
“妈你放松点,你越紧张我越有压力。”
李秀芬说行行行,转头又去炖核桃粥。
高考那两天她请了假。
站在考场外头,跟一大群家长挤树荫底下。
有个家长带了个小马扎,招呼她坐。
两人聊起来,对方问。
“你家孩子想考哪儿?”
李秀芬挺了挺腰板。
“北京。”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说这话她觉得心虚,现在说出来,居然挺顺溜。
出成绩那天,全家守在电脑前面。
晓东手抖得准考证号输了三遍。
李秀芬他爹,也就是晓东姥爷,拄着拐棍站后头。
“磨蹭啥,快点的。”
分数跳出来那一刻,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姥爷拐棍往地上一杵。
“中了!”
李秀芬没顾上看分数。
她光看晓东的脸了。
那孩子盯着屏幕,嘴巴一点点咧开,眼睛一点点变亮。
像他三岁追鸽子那会儿,撒腿跑起来的样子。
志愿填报那天,张老师专门打了电话来。
“晓东妈妈,晓东的分数报北京那所学校稳当。”
“但我想跟您说个事。”
李秀芬心里一紧。
“他够得上更好的学校,就是专业冷门点,在西安。”
李秀芬没马上接话。
晚上她把晓东叫到跟前。
“张老师说你能去更好的学校,你咋想?”
晓东抠着手指头。
“我想去北京,那学校专业我喜欢。”
“但西安那个排名高,说出去好听。”
李秀芬看了他半天。
“你姥爷当年不让我进城,我记了一辈子。”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甭管说出去好不好听。”
晓东抬头看她。
“妈你不嫌我不去最好的学校?”
李秀芬伸手呼噜他脑袋。
“最好的学校不如最合适的学校,这个道理妈懂。”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刘姐比李秀芬还激动。
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北京!真是北京!”
“秀芬你请客,必须请客!”
李秀芬大手一挥。
“请!晚上都来我家吃饺子!”
那天晚上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
菜市场这帮老伙计来了大半。
赵大哥拎了条羊腿,刘姐端了一盆豆腐脑。
晓东被灌了两杯啤酒,脸红得跟桌上的西红柿似的。
姥爷坐主位,拐棍靠墙立着。
“我外孙有出息!”
李秀芬在厨房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熏得她眼眶发潮。
她想起那条链接。
当时觉得是瞎忽悠,现在觉得吧。
可能人心里头盼着什么,看见啥都觉得是吉兆。
送晓东去北京那天,李秀芬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她一个劲儿嘱咐。
“衣裳勤洗,别老点外卖。”
“钱不够了跟妈说,别自己扛。”
晓东一个劲儿点头。
火车要开了,他忽然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妈!”
李秀芬往前赶两步。
“咋了?落东西了?”
晓东摇头,嗓门挺大。
“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住!”
旁边旅客都笑。
李秀芬也笑,笑着笑着赶紧转身走。
她怕再不走,眼泪就得当着一站台的人掉下来。
火车开远了,她掏出手机。
那条链接早就找不着了。
但她把刘姐当时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刷到即是吉兆。”
她寻思着,回头得把这话发给另一个家长。
那大姐孩子今年初三,正愁着呢。
李秀芬站在出站口,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明晃晃的,跟晓东三岁那年公园里的一样。
她拎着空了的保温桶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刘姐远远就喊。
“秀芬!晓东来信没?”
“才走两天,写啥信。”
“那你咋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李秀芬摸摸脸。
“我笑了吗?”
“嘴都咧到耳朵根了还装!”
李秀芬不装了,把保温桶往摊上一放。
“晚上来家吃饭,剩菜多着呢。”
刘姐啧啧两声。
“瞧瞧,孩子有出息了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
李秀芬没理她,哼着歌往家走。
她寻思着,家里那本相册该添新照片了。
等晓东寒假回来,得让他穿上学士服照一张。
不对,那得等四年。
先照张在天安门底下的吧。
她越想越远,越想越美。
推开家门,姥爷正坐院里晒太阳。
“送走了?”
“送走了。”
姥爷点点头,闭着眼摇藤椅。
“那你坐下歇会儿,忙活多少天了。”
李秀芬在姥爷旁边坐下。
院里那棵枣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她忽然想起个事。
掏出手机,翻到刘姐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
算了,直接跟她说吧。
下次见面,她也得跟刘姐说一句。
刷到即是吉兆,家门喜事将至,孩子即将展翅翱翔。
这句话啊,还真挺准的。
这不,她家晓东就飞出去了。
虽说才刚扑腾翅膀,但方向对喽。
当妈的在地面上看着,心里踏实。
您说,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有盼头?
您家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是吉兆的小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