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看这寻「我」的是谁
今日话头
参究过程问:凡夫说「我」,是身体吗?答:若身体是「我」,四大和合的肉身,少了一根手指,「我」是否就不完整?肉身衰老朽坏时,「我」是否随之断灭?况且百年之后,肉身化为尘土,彼时「我」又在何处?
可见身体只是「我」暂时寄居的房舍,并非主人。
问:那是思维念头吗?答:念头念念迁流,前念刚灭,后念又生,没有一刻停留。若念头是「我」,究竟哪个念头是「我」?忿怒时的「我」,欢喜时的「我」,还是思虑时的「我」?念头起时「我」在,念头灭时「我」岂不是也跟着没了?
可见念头只是「我」面上的浮尘,时起时灭,无有定性。
问:那究竟有没有「我」?答:说「有」是妄执,说「无」是断见。
你正在问「我是谁」的当下,有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听能看、能思能觉,却又无形无相、不生不灭的,那就是你本来面目。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它不因你寻它就多一分,不因你迷它就少一分。
只是你无始以来,认色身为我,认妄念为我,认名利身份为我,把真正的主人忘在了脑后,如同演了一辈子戏的戏子,错把戏服、角色当成了自己,忘了台下本来的模样。
问:如何才能见得这个「真我」?答:不必向外求,只在当下回光一照:看这拼命想找到「我」的,究竟是谁?
这一念照去,所有的妄念分别当下冰消瓦解,能照所照俱不可得。此时朗朗寂寂,了了分明,没有一个「我」的相状,却又妙用无边。正如六祖所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若执着有个「我」可求可得,反而是头上安头,越找越远。
古德印证「终日吃饭,未曾咬著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
黄檗希运《传心法要》
终日运作的是「我」的妙用,却无一个实有的「我」可得,正是无我的真义。此语出《传心法要》末段答「如何得不落阶级」之问。黄檗接云:
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
「无人我等相」五字,正是点睛处。吃饭行路皆是妙用,而其中实无一个「我」相可得,此即无我之真义,非灭却作用而后无我。
「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傅大士
此物便是你本来面目,非物非我,能生万法,不生不灭。
校勘记
(一)「本来无一物」一句,宜知版本异文
旧稿引六祖「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语出《坛经·行由品》得法偈,为宋明流通本(契嵩本、宗宝本)之文,读之者亿万,然最早之敦煌本实作「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版本
得法偈第三句
敦煌本(法海本,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惠昕本(北宋初,967)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契嵩本(北宋,1056)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宗宝本(元,1291)
同契嵩本(今通行)
宜知者三事:
一、此非慧能一人一时之作,而是五百年间递改而成。「本来无一物」始见于惠昕本,「惹」字始见于契嵩本、宗宝本。
二、「本来无一物」于文献上并非宋人凭空窜入:早于惠昕本七十七年示寂之仰山慧寂(814—890)、《祖堂集》卷二及卷十八所记、以及黄檗希运《宛陵录》皆有此语(见大正藏第48册)。是则此语在唐末宗门中本已流传,宋人特取以易之耳。
三、于本文之义无碍,然须辨其义趣之别。「佛性常清净」是于有上说,立众生本具之清净佛性,属如来藏系;「本来无一物」是于空上说,连「清净佛性」亦一并空却,属般若中观系。本文所参为「寻我者是谁」,属破执一路,用「本来无一物」正相契合;然若读者不知有敦煌本之异文,易生「六祖但说空、不说有」之误解。故特表而出之。
(按:关于「本来无一物」原作者之归属,自敦煌本出土以来,学界聚讼七十年,或谓宋人窜改,或谓古本原有而敦煌本反失其真,二说各有依据。今取二说并存而不裁之例,唯标明此一事实:通行本作「本来无一物」,敦煌本作「佛性常清净」。读者知有此异,则不负六祖矣。)
二、义理与名相1、「回光返照」与「看话头」
本文所立之法,渊源有二:
「回光返照」出《楞严经》「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一路,后为禅门通语。虚云老和尚辨之最明:「时时刻,单单的的一念回光返照,这不生不灭就叫做看话头,或照顾话头。」是「回光」与「看话头」本为一事。
「看是谁」之话头,其法出于宋。大慧宗杲禅师(1089—1163)在云居山时,见众中多念佛者,遂上堂问:「念佛的究竟是谁?」由此参究开悟者数十人。此「念佛是谁」四字公案,遂为明清以来最盛之话头。
本文所立「看这寻『我』的是谁」,正承此一法脉。 其与「念佛是谁」同一机杼:皆于「能」上发疑,而不于「所」上立解。
2、与高峰原妙之辨(重要)
有以「回光返照」为参禅捷径者,古德实已破之。元·高峰原妙禅师(1238—1295)《禅要》云:
若曰回光返照,点检将来,耳朵依前两片皮,牙齿依旧一具骨,有甚交涉?有甚用处?
此语不可不辨。 高峰所破者,是将「回光返照」当作一念之解会,照一照,看定了「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便以为得。此则仍在见闻觉知上做活计,故曰「耳朵依前两片皮,牙齿依旧一具骨」,与生死全无交涉。
然高峰非废回光返照,而是斥其浅。同篇接云:
直向那一面悬崖峭壁无栖泊处立……今日也拚命跳,明日也拚命跳,跳来跳去,跳到人法俱忘,心识路绝,蓦然踏翻大地,撞破虚空。
是知「回光一照」只是入手,不是究竟。 若照见「能寻者不可思议」,便坐在「朗朗寂寂,了了分明」里不肯放,则正是高峰所谓「野狐窟中,埋没自己灵光」。本文所说「能照所照俱不可得」,正是防此一著,非但所照之「我」不可得,即能照之一念亦不可得,到此方与高峰之「人法俱忘,心识路绝」合辙。
故此一段,须与高峰此语同看,方不至落在「守个昭昭灵灵」之病中。 今增此辨于后,非为立异,实为止病。
3、「说『有』是妄执,说『无』是断见」此句须善会
此句为本文之眼,然极易被误读为「有一个非有非无的『中道我』」。
当知:此是双遣,不是双存。 说「有」则堕常见(执实有我),说「无」则堕断见(拨无因果)。今既不许「有」,亦不许「无」,是两俱不立,非于有无之外别立一个「亦有亦无」之第三边。若以为「不有」之外尚有一个「不无」的东西在,则又成一头妄执,反不如直下承当「无我」之痛快。
「无形无相、不生不灭」云云,是遮辞,不是表辞。从反面说「不是什么」,不是从正面说「是什么」。此与《金刚经》「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同一义趣。
4、参话头与净土法门之会通
本文由参「我是谁」而说「能听能看、能思能觉」,此一「灵知」不得径认为真我,古德于此有极严之简别。然参话头与持名念佛,实非二法:
参话头者,以「谁」字起疑,竭尽思量而至思量不及处,疑破则千疑一时破(大慧宗杲语);
持名者,以「南无阿弥陀佛」一句摄心,声声不息而至念而无念,「打得念头死,许汝法身活」(此偈见清·彭希涑《净土圣贤录》所录净土劝化之语,附记于「少说一句话,多念一句佛」之次)。
二者所入之门异,所到之地同。若用参话头而疑情不起,则不如念一句佛号;若念佛而念不能纯,亦不妨于「谁在念」上轻举一念。 此禅净二门不须择一而废一之义。
待考一事「能听能看、能思能觉」一语,宜加简别。 此处所指,若依宗门正说,当是「见闻觉知」背后之「本性」,然《传心法要》明言:「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亦莫于见闻觉知上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是「能听能看」者为见闻觉知,「能听能看者背后」又不可离见闻觉知而觅。此一「不即不离」之关系,若简言之,易致读者「离六根别觅真心」之误。是否于此处补一句「不离见闻觉知而觅」,待定。
文献年代所引文献:后秦·鸠摩罗什译《金刚经》、唐·般剌蜜帝译《楞严经》及宋·子璿《义疏》、唐·裴休集《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大正藏第48册,会昌二年至大中二年裴休亲记)、唐·楼颖编《善慧大士语录》(《卍续藏》第120册)、元·《高峰原妙禅师禅要》(卍续藏第70册)、宋·大慧宗杲《大觉普慧禅师语录》、元·宗宝本及敦煌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清·彭希涑《净土圣贤录》(卍续藏第78册)。
四、附:话头起疑之要
参「谁」字,有两病最须提防:
一病在「答」。才举「是谁」,心中便有个「是我也」或「是心也」之答案浮起。此念一起,话头便死。大慧宗杲云:「有解可参之言乃是死句,无解之语去参才是活句。」故参此一字,须是无滋味处咬嚼,非求解也。
二病在「照」。照见一段空寂光明,便生欢喜,以为消息在手。高峰原妙所呵「耳朵依前两片皮」,正是此病。须知「能照所照俱不可得」一句,不是形容,是下手处——连这个「照」也不受用,方有转身分。
昔人云:「大死一番,方有活路。」此语不欺人。
开口可以说得活,落笔必须落得实。
清亦凉兮五台山印记修行五台山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