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2年,康熙皇帝指名要见弘历的生母钮钴禄氏。从不被人关注的钮钴禄氏跪在康熙面前,内心惶恐不安。康熙看着她,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说道:“果然是有福之人。”
钮钴禄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敢接话,只把头更低地伏下去。
康熙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弘历这孩子,朕很喜欢。”
“是皇上隆恩。”钮钴禄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起来吧,坐着回话。”
钮钴禄氏谢了恩,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只挨了半边。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面。
康熙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老四府里,你过得不易。”
钮钴禄氏肩膀微微一动。“奴才本分。”
“弘历的功课,是你日日盯着?”
“是爷请了先生,奴才不过在一旁伺候笔墨。”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你倒谨慎。”
钮钴禄氏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万岁爷,四爷带着弘历阿哥来请安了。”
“让他们进来。”
帘子打起,胤禛领着弘历进屋。弘历先给康熙磕头,起身后又转向钮钴禄氏,规规矩矩叫了声“额娘”。
钮钴禄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弘历的袍子下摆沾了点灰,她看见了,但没作声。
康熙把弘历叫到身边,摸着他的头。“今儿射箭如何?”
“孙儿中了三箭红心。”弘历答得清脆。
“哦?”康熙笑了,“比你阿玛强。”
胤禛垂手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
康熙忽然转向钮钴禄氏:“你教得好。”
钮钴禄氏又要起身跪下,被康熙抬手止住了。“朕说的是实话。弘历稳重,不似寻常孩童轻浮。”他顿了顿,“老四。”
“儿臣在。”
“你这府里,该有个明白人帮着打理。”
胤禛抬眼,很快又低下去。“皇阿玛说的是。”
钮钴禄氏的心跳得快了些。她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线头有些松了,该补一补。
康熙没再往下说,转而问起弘历《大学》里的句子。弘历对答如流,偶尔卡住了,就偷偷瞄一眼额娘。钮钴禄氏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弘历便抿着嘴再想。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康熙露出疲色。胤禛识趣地领着妻儿告退。
出了门,胤禛走在前面。钮钴禄氏牵着弘历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穿过回廊时,胤禛忽然慢下脚步。
“今日……”他开口,却没回头。
钮钴禄氏等着。
“今日皇上说的话,你记着。”
“是。”
胤禛又走了几步。“弘历的衣裳,该换件新的了。”
钮钴禄氏看着儿子袍子上的灰渍。“是,爷。”
回到自己那小院,弘历才敢拉额娘的袖子。“额娘,皇玛法是夸您了吗?”
钮钴禄氏蹲下身,拍掉他身上的灰。“是夸你。”
“那您怎么不高兴?”
钮钴禄氏的手停了停。“没有不高兴。”她理了理儿子的衣领,“去写字吧,先生留的功课还没做完。”
夜里,钮钴禄氏坐在灯下缝补那件沾灰的袍子。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把松了的线头都藏进去。补好了,她把袍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不出痕迹。
窗外有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她收起针线,吹了灯。黑暗里,她想起康熙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侍妾的眼神,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弘历均匀的呼吸声。
这孩子还不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在背后数着。而她这个额娘,也得学着挺直腰杆,站在他身后。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窗纸渐渐泛白的时候,钮钴禄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件补好的袍子,攥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