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年三月初八，深夜，邺都城外中军大营，火光冲天，刀兵乱响。从马直军士张破败率众哗变，杀都将、焚营舍，一路冲进中军，把刀架到了平叛主帅李嗣源面前，大声喊道："将士们愿意保举令公在河北称帝，就让圣上继续在河南做皇帝！"李嗣源当场放声大哭，哭着把皇帝的命令念给他们听。没一个人听。

他说，你们不听，那我自己回京师。乱兵们抽出刀，把他团团围住，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令公，你打算去哪？

要搞清楚这场荒诞的政变，得先说清楚这个乱世是怎么乱起来的。

五代十国，中国历史上最混沌的五十四年。皇帝换得比衣服还勤，"城头变幻大王旗"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这段历史里，士兵哗变拥立主帅，主帅稀里糊涂当了皇帝的故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但没有哪次，比李嗣源这出更荒诞，也更令人唏嘘。

李嗣源何许人也？沙陀族人，原名邈吉烈，是后唐开国皇帝李克用的养子，跟李存勖是名义上的兄弟。打了一辈子仗，从李克用麾下一个无名小卒，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战功——灭后梁的关键战役，他是主力；每逢硬仗恶战，派出去的都是他。

到926年，李嗣源已经年近六旬，满身战伤，是整个后唐军中威望最高的宿将。

但也正因为威望太高，李存勖一直暗中忌惮他。

这一年，李存勖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灭后梁、建后唐之后，他沉迷声色，终日与伶人厮混，封戏子为官，赏赐无度；重用宦官，诛杀功臣——大将郭崇韬被杀，名臣朱友谦被族灭，连亲弟弟李存乂也因为给郭崇韬说了几句话，死在自家宅子里。人人自危，功臣宿将噤若寒蝉。

内部已经烂了，外部的火苗跟着点上了。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个兵痞的一场赌局。

926年二月，魏博军士皇甫晖，在贝州军营里赌钱，一夜输光，心情烦透了，开始在营里煽风点火。魏博的牙兵们本就满腹怨恨——他们从瓦桥关驻守归来，只想回家，朝廷却命令他们暂驻贝州，不许回乡。这口气早就憋着，被皇甫晖这么一搅，炸了。

他们杀掉主将，推效节指挥使赵在礼为首，一路南下劫掠，直接打下了邺都——后唐的陪都，今天河北大名一带。

李存勖先派李绍荣去平叛，打了两个月，城没攻下来，反倒越打越僵。朝廷上下一合计，非李嗣源不可。

李嗣源心里清楚，这差事不好办。邺都兵变的根子，是积累多年的积怨；士兵们恨的不只是赵在礼，恨的是整个烂透了的朝廷。但君命难违，他带着女婿石敬瑭和侍卫亲军，北上平乱。

三月初六，李嗣源抵达邺都城外，在城西南扎营。初八，下令：明日攻城。

就是这天夜里，他自己的军队炸营了。

从马直军士张破败，带人杀掉都将，放火烧营，冲进中军大帐，把刀架到李嗣源面前，说出了那番话——河北归你，河南归皇帝，两分天下，你来称帝。

李嗣源当场哭了。

他把李存勖的诏命一字一句念出来，没人听。他说，你们不听我，那我一个人回京师去。乱兵们抽出刀，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冷冷丢下一句：这四周都是虎狼之辈，令公您一个人打算去哪？
无路可退。

李嗣源被裹挟着进了邺都城，和叛军首领赵在礼汇合。赵在礼哭着跪倒谢罪，说：将士们对不起您，但唯命是从。李嗣源脑子飞速转动，对赵在礼说：要做大事，需要兵力；城外被打散的士卒无处可归，让我出去把他们收拢回来。

赵在礼同意了。

李嗣源出城，身边只有不到一百人，连兵器都没有。但他麾下大将霍彦威统率的成德军五千人没有溃散，闻讯赶来归顺。这时候，另一边的元行钦——李存勖派来监视李嗣源的将领——已经火速上奏：李嗣源与叛军合流，造反了。

李嗣源派人送急信给元行钦，说我是被劫持的，你坚守阵地，我们一起平叛。元行钦不听，率军撤退，同时把诬告的奏表送进了洛阳。

李存勖信了。

洛阳下令：李嗣源已反，各路讨伐。

李嗣源的退路，就这么被彻底堵死了。

他试图上奏自辩，奏表全被元行钦截下，一封都没送到李存勖手里。皇帝的诏书也被拦住，送不到李嗣源那里。两边都在黑暗里，两边都在怀疑对方，中间隔着一个居心叵测的元行钦。

这时候，女婿石敬瑭走到李嗣源面前，说了一番话——

"哪有主将在外领兵、军队兵变，主将却能安然无事的道理？犹豫不决是兵家大忌。不如趁势迅速南下，先取汴州——那是天下要害之地，得之则大事可成。"

中门使安重诲也在旁边说："皇上无德，将士怨愤。公若顺从大家，还能活；若要守节，只有一死。"

李嗣源沉默良久。

然后他动了。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一场梦。

石敬瑭率三百骑兵先行，渡黄河，拿下汴州。李嗣源随后跟进，进入汴城。李存勖亲自率军迎战，走到汴城五里外，登高一看，麾下士卒已经哗变大半，纷纷倒向李嗣源——就连洛阳城内，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也率禁军兵变，攻入宫城。

926年四月初一，李存勖中流矢，死于乱军之中。

【主要信源】
《邺都之乱》，维基百科，综合《资治通鉴》《旧五代史》《新五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