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九十五岁的张学良终于开口:于凤至和我的秘书搞在一起了,四个孩子的死,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她。
那天,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访谈室。张学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录音机。他说完那句话时,手杖在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赵一荻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她没有看张学良,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访谈员没有追问。他看了看赵一荻,又看了看张学良,把录音键按停了。
张学良说:“继续录。”
访谈员说:“张先生,您确定?”
张学良说:“确定。”
赵一荻站起来,说:“汉卿,你累了。休息十分钟。”
张学良说:“我不累。”
赵一荻没有理他,径直走出了访谈室。张学良看着她的背影,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访谈员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良说:“你接着问。”
访谈员说:“张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张学良说:“不需要证据。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访谈员没有再问。
十分钟后,赵一荻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张学良面前。张学良没有喝。赵一荻坐在他旁边,说:“汉卿,闾瑛上个月来信了。”
张学良站住了。
赵一荻说:“闾瑛还活着。她在台湾。”
张学良没有说话。
赵一荻说:“凤至姐把她养大了。”
张学良的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张学良说:“闾瑛……她好吗?”
赵一荻说:“她很好。她说她每年都去给凤至姐扫墓。”
张学良说:“她恨我吗?”
赵一荻说:“她不恨你。她说凤至姐也不恨你。”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
赵一荻转过身,看着张学良:“闾瑛说,她母亲在洛杉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东北的松树。是凤至姐从中国带去的种子。”
张学良没有说话。
赵一荻说:“闾瑛说,那棵树长得很好。凤至姐每天给它浇水,说等你回去看。”
张学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访谈室。赵一荻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张学良没有吃饭。赵一荻把饭端到他房间,放在桌上。张学良看了一眼,说:“端走。”
赵一荻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吃了几口。
第二天,张学良让助手把昨天录的那段话,重新录了一遍。助手问:“怎么改?”
张学良说:“把于凤至和秘书那一段删了。”
助手说:“那四个孩子的事呢?”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说:“也删了。”
助手没有再问。
录音重新录完后,张学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赵一荻端来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张学良没有喝,只是说:“一荻,闾瑛信里,还写了什么?”
赵一荻说:“她说,凤至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张学良说:“什么话?”
赵一荻说:“她说,‘汉卿,我等你到老。’”
张学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喝。
赵一荻说:“闾瑛说,凤至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
张学良说:“看什么?”
赵一荻说:“看那棵松树。”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看窗外。赵一荻没有打扰他。傍晚的时候,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小树,是赵一荻种的。张学良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对赵一荻说:“明天给闾瑛回信。告诉她,我想去洛杉矶看看。”
赵一荻说:“好。”
张学良说:“看看那棵松树。”
赵一荻说:“好。”
张学良说:“把那封信带上。”
赵一荻说:“哪封信?”
张学良说:“闾瑛的信。”
赵一荻说:“好。”
张学良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