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砍下去,将来我们老了病了,谁给我们看病?!——再评贵州暴力伤医事件。
2019年12月24日,北京民航总医院。杨文医生在急诊岗位上,被患者家属割颈,抢救无效去世。她51岁,从医27年。
2020年1月20日,北京朝阳医院。陶勇医生在门诊被患者持菜刀砍伤,后脑部、颈项部、手臂多处重创。他是眼科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中国顶尖的眼科专家之一。他的手差点废了,再也拿不稳手术刀。
2024年7月19日,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李晟医生在门诊诊疗中,被一名男子持刀袭击,身中数刀,不幸去世。他50岁,从医28年,曾获医院建院百年"爱岗敬业奖"。
2025年3月,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张卫兵在坐诊时被捅伤,生命垂危。行凶者随后跳楼身亡。
2025年9月,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王海彬医生被患者持刀行凶,多处脏器损伤。
2026年9月4日,贵州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一名肠癌患者把刀藏在锦旗里,捅向了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肛肠科住院医师。
六年。六起恶性事件。六位医生。
杨文走了。李晟走了。陶勇的手再也回不到从前。贵州的医生躺在ICU里,才刚脱离生命危险。
这把刀,砍了多少年,还要砍多少年?
医生拿命守我们,谁拿命守医生
先说一个很多人没细想过的问题。
边防军人守在国境线上,面对的是什么?是零下几十度的风雪,是随时可能越境的危险,是远离家人的孤独。
警察守在街头巷尾,面对的是什么?是突发的暴力,是失控的歹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子弹。
他们危险吗?危险。他们值得尊敬吗?值得。
但医生呢?
医生面对的是病毒、细菌、癌症、创伤。他们站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把一个个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非典的时候,是医生冲在最前面。新冠的时候,是医生守在最危险的地方。每一个重大疫情,每一次公共卫生危机,医生都是挡在普通人和死神之间的那道墙。
他们和军人、警察一样,是在用生命守护我们。
但军人和警察有枪、有盾、有防弹衣。医生有什么?
一件白大褂。一支笔。还有,对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无条件的信任。
这份信任,现在成了最危险的东西。
一个医生的背后,是十几年的苦熬
算一笔账。
5年本科,3年硕士或规培,再熬几年住院医师、主治医师。
一个能独立坐诊的医生,背后是十几年寒窗。是高考时挤破头考进医学院。是本科时背不完的解剖图、生理机制、药理反应。是规培时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轮转。是一次又一次的执业考试、职称评定。
陶勇医生被砍之前,是中国最顶尖的眼科专家之一。他的手术,能让失明的人重见光明。他培养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
李晟医生从医28年,28年里看了多少病人、救了多少人、熬了多少个夜班,没人算得清。
贵州那名被捅的住院医师,腿脚不便。刀捅过来的时候,他想躲,躲不开。5年本科、3年规培,才刚走完这条路没多久,就差点归零。
这些医生,拿的是什么工资?
三甲医院的住院医师,月薪几千到一万出头。主治医师,一万到两万。主任医师,两三万。
听起来不少?但跟他们付出的时间、精力、承担的风险比,这个收入,在很多城市连一套房都供不起。
更关键的是,这份收入,买不来安全感。
军人有军营保护,警察有配枪和防弹背心。医生呢?医生的安全,靠的是医院门口的保安、靠的是患者的自觉、靠的是"应该不会有人砍我吧"的侥幸。
这种保护,等于没有保护。
医院在保护医生这件事上,做了什么
答案让人心寒。
贵州这件事发生后,医院做了什么?
撤下了这名医生的专家门诊信息。肛肠科的号,停到9月20日。
医生被捅了,解决方案是把医生的信息从网上撤下来。意思是:只要凶手在网上找不到这个医生,这个医生就是安全的。
但凶手本来就不是来捅他的。他是随机挨的刀。撤信息防得住谁?
医生的安全,最后靠的是"降低存在感"。这不是保护,这是躲藏。
真正该做的呢?
医院入口设安检,有没有?诊室配紧急报警装置,有没有?高风险区域配保安巡逻,有没有?医患纠纷的疏导和预警机制,有没有?
我们坐地铁,一瓶水都要拿出来喝一口。我们坐火车,腰带都要解下来过机器。我们进政府大楼,登记、证件、扫描,一样不少。
医院呢?一把刀,裹在锦旗里,就这么进去了。一路畅通无阻。
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这些年伤医事件还少吗?哪一次舆论不是喊加强医院安检?
喊了多少年。刀还是进去了。
每次都是等出了事,撤信息、停号、发通报。然后呢?等下一次吗?
寒了医生的心,最后遭殃的是谁??
诚然,每个医护,在踏入医学院的大门前,都要背诵医学之父希波拉克底的誓言: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
但医护也是人,他们也有想法,也会愤怒。
他们天天救死扶伤,但当他们自己需要被救死扶伤时,呼声却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他们会没有情绪,没有不满吗?
如果医护群体长期觉得自己遭遇不公,那会咋样?
当一个年轻人站在高考志愿表前,看着"临床医学"四个字,他会想什么?
他会想:我要读5年本科、3年规培、再熬十几年才能出头。我会想:我的收入可能供不起一套房。我会想:我每天都要面对生死、面对家属的指责、面对无休止的加班。
这些,他都能忍。
但如果他再想一想:我穿上白大褂的那天,可能要提防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我治病救人的手,可能被人用刀砍断。我熬了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可能在一瞬间归零。
他还愿意填这个专业吗?
医学院的分数线一年比一年卷,但医生的职业安全感呢?一年比一年薄。
当医生成了一份随时可能挨刀的职业,当救命的人要提防被救的人,最先遭殃的是谁?
是我们每一个会生病的人。
今天被捅的是贵州的医生,明天可能是你城市里的任何一位医生。今天躺在ICU里的是他,明天可能就没有人愿意坐在那个诊室里了。
当你老了,病了,需要有人救你的时候,如果那个本该救你的人,正在犹豫这身白大褂还穿不穿得下去——
那时候,我们找谁说理去?
都说医者仁心,可医者需要帮助时,谁赐予他们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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