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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西苑残生 西苑的秋,来得比别处更冷。 宫墙高大,把天光切得支离破碎

段氏·西苑残生

西苑的秋,来得比别处更冷。

宫墙高大,把天光切得支离破碎。段氏拢了拢身上半旧的夹袄,立在廊下听着远处传来的甲叶碰撞之声。自安禄山惨死,严庄矫诏拥立安庆绪之后,她与幼子安庆恩便被迁居此处。名为安置,实为幽禁。

往日里围绕在身边的宫人内侍大半被调换,留下的皆是安庆绪的心腹,一举一动皆有人窥伺。那枚安禄山赐予她的铜鱼符,早已成了废物。旧部或死或散,就算鱼符尚在,也调不动半分人马。唯有当年她暗中布下的一两个老宦,还能借着采买杂物的间隙,悄悄递来只言片语的消息。

安庆绪恨她。

安禄山在世时,数次流露心意,想要废去安庆绪,改立安庆恩为储。这份偏爱,便是母子二人的催命符。安庆绪弑父登基,心底最大的隐患,便是这对母子。只因初掌大权,根基不稳,又要看严庄的脸色,才没有立刻痛下杀手,只把他们囚在西苑,静待一个名正言顺除去他们的时机。

夜里,安庆恩蜷在段氏怀中,孩子尚幼,不懂朝堂刀光,只怯生生地往母亲怀里缩:“阿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段氏低头,吻了吻孩子的发顶,指尖死死按住地砖下的暗格。那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套粗布平民衣裳,还有少许碎银,是她早早就备好的退路。

“会出去的。”她低声应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不能以皇子皇后的身份出去。”

局势崩得很快。

安庆绪本性懦弱,治军理政一窍不通,大权尽数握在严庄手中。朝堂之上派系倾轧不断,叛军诸将不服新主,离心离德。唐军步步紧逼,洛阳城外烽火日炽,城中人心惶惶,守军来回调动,门禁渐渐乱了章法。

那老宦趁着夜色,冒死送来口信:今夜西角门换防,有半个时辰空隙,过了这晚,安庆绪便要对西苑动手。

段氏浑身冰凉。她知道,那所谓动手,便是赐死。

她没有时间犹豫。

将华贵的宫装褪去,换上粗布衣衫,打散发髻,抹去所有属于段皇后的痕迹。又用灰料抹脏了安庆恩的脸,把孩子紧紧裹在一件旧斗篷里,再三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万万不可出声。

夜色浓如墨,西苑之内守卫虽密,可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城防与各处宫门。老宦买通了两个底层兵卒,借着清运垃圾的杂役队伍,将母子二人混在其中。

一路步步惊心。

耳旁是巡兵的喝问,兵器碰撞的脆响,远处隐约传来城头的金鼓之声。段氏死死捂住安庆恩的嘴,手心全是冷汗,不敢抬头,垂着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挪过西角门。

守门兵士草草扫视一番,乱世之中流民杂役遍地,谁也不曾料想,安禄山昔日宠爱的段皇后,会混在卑贱的杂人之中逃出皇宫。

踏出宫门的那一瞬,身后那座金碧辉煌、却浸透鲜血的宫城,被远远抛在身后。

可危机并未消散。

安庆绪很快发现西苑人去楼空,勃然大怒,派出骑兵四处搜捕,沿路关卡张贴画像,悬赏捉拿叛逃的段氏母子。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山野小路前行。白日藏匿在破败的山神庙,夜里方才赶路。一路上满目疮痍,战火蹂躏过的村落十室九空,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昔日高居宫闱的段氏,如今也要学着躲避兵匪,乞讨残羹冷饭。

安庆恩受不住这般颠沛流离,数次染病,段氏衣不解带日夜照料,靠着一股执念撑着。她早已不奢求什么荣华,什么权位,只求保住这孩子一条性命。

叛军节节败退,安庆绪惶惶退守邺城。没过多久,史思明率兵而来,安庆绪身死,叛军再度易主。追捕他们的命令,随着安庆绪的覆灭,渐渐松弛下来。

数月光阴辗转而过。

深秋,江南一处偏僻的水乡小镇。

江水缓缓流淌,渔舟轻摇。

一间简陋的茅舍临河而立。段氏梳着寻常妇人的发髻,一身素布衣裙,再也不见半分皇后仪态。她靠着替人缝补浆洗换取口粮,安庆恩已经褪去皇子的娇气,会帮着拾柴打水。

世间再无安禄山的段皇后,也没有皇子安庆恩。

只有一个姓段的妇人,带着自己的孩儿,隐于市井之间。

偶尔街上传来说书人讲起洛阳宫变、安史祸乱的故事,说到安禄山、安庆绪的兴亡。段氏听见,便会牵着孩子默默转身走回屋内,不发一言。

过往的尊荣与仇恨,宫墙里的阴谋杀戮,都随滔滔江水东流而去。大仇无法得报,故国已然残破,她所求的,不过是烟火人间里,一份苟全的平安。

风掠过河面,卷起细碎芦花。往后岁月,史书不会记下他们的下落,这乱世之中一对母子,就此消弭于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