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艳芳离世后不久,她的主治医生在一次采访中说道:其实她的病原本有可能治好的,但就因为一件事,却让她放弃了治疗。
2001年春天,那张肿瘤影像摆在桌上,肿瘤只有三厘米大小,癌细胞还没有扩散。按照当时香港玛丽医院的医疗水平,只要立刻做子宫切除手术配合后续治疗,五年存活率稳稳超过七成,有医生甚至估算过,治愈率高达85%,可方案递到梅艳芳面前,她盯着手术同意书上那行字,迟迟没有下笔。
她不是不懂医学,确诊后她翻了一堆医学资料,甚至托人联系了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声学实验室,反复求证一件事,切除子宫会不会影响腹腔共鸣、会不会毁了她的嗓子。
对一个四岁半就登台、靠声音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嗓子不只是一副器官,那是她从小被打骂时唯一攥紧的东西,是从荔园唱到红馆的通行证。但更让她纠结的,是另一个问题:她拉着医生的手问,切除之后,自己还算一个完整的女人吗?
这个问题,藏在她颠沛了大半生的童年里,1963年出生在香港一个贫寒家庭,父亲早逝,母亲重男轻女。四岁半起,她就在荔园游乐场登台卖唱,白天上学晚上唱戏周末洗碗。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得到的只有催促登台的眼神。
有一次在台上唱《卖花女》,醉汉把烂苹果砸在她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小梅艳芳吓得发抖,可母亲第一时间弯下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硬币。
这种深入骨髓的不被需要感,让她一辈子都在通过极致的付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对朋友豪爽、对社会慷慨,可她心里最深处就只想要一个东西,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她曾对挚友说,觉得做妈妈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如果切除子宫,肯定会抱憾终生。
这份执念之外,还有一道更深的伤口。1999年,和她相依为命的姐姐梅爱芳查出了同一种病,同样的宫颈癌。姐姐接受了好几年的治疗,过程并不顺利,家庭内部对治疗方式也存在分歧,到了2000年,姐姐还是走了,弥留之际,梅爱芳攥着妹妹的手叮嘱,一定要有个好归宿,生个孩子,过安稳的日子。
梅艳芳亲眼看着至亲在医疗过程中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结局依然是失去。那份源自血缘的创伤记忆,让她对激进的手术方案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她害怕自己会重走姐姐的老路,害怕挨了一刀、受尽折磨之后,还是走向同一个终点。
于是她推开了根治手术的方案,选择了保守治疗,放疗加口服化疗药。原本一刀能解决的事,变成了每周三次的放疗。她调整了17次工作日程,把化疗安排在半夜,治疗间隙还在写新专辑的歌词。
她像踩钢丝的人,一边是死,一边是舞台,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到了2003年,癌细胞扩散到了肝脏,进入晚期。就在这一年4月1日,张国荣离开了。张国荣于她,是挚友是兄长是知己,也是在她抗拒治疗的日子里少数能给她温暖支撑的人。
他的离去,彻底击穿了梅艳芳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对着哥哥的照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决定不再把剩下的时间用来保命,而是用来谢幕。
她跟医生签下了一份近乎残酷的约定,给她几个月时间,她要办八场告别演唱会,唱完再回来治。那时香港正受SARS肆虐,她还想用歌声给这座城市打气。筹备期间她暴瘦、持续高烧,靠强效止痛药硬撑。
2003年11月,香港红磡体育馆,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舞台发胶的气味,聚光灯下,梅艳芳戴着一顶八公斤多重的金凤冠,没人知道戏服下面垫着纸尿裤,放疗留下的伤口被敷料紧紧裹住。
她靠氧气瓶喘气,靠止痛药硬扛,后台护士端着药箱随时待命,可舞台灯光一亮,她踩着高跟鞋站得笔直,半点病容都看不出来。
最后一场,她穿上了好友刘培基设计的白色婚纱,那是她这辈子穿过最美的一件,也是最沉重的一件。她笑着说,自己试过好多婚纱,却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那一刻,她把一辈子没能实现的新娘梦,嫁给了音乐和舞台。
《夕阳之歌》的旋律响起来,她拖着长长的婚纱裙摆,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的台阶。台下歌迷哭成一片,大家都懂,她这是在和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舞台做最后的告别。
八场演唱会结束,仅仅45天后,2003年12月30日凌晨,养和医院的病房里,仪器发出单调的长音。一代天后梅艳芳的人生定格在了40岁。回顾她这一生,传奇又心酸。当她最看重的东西和命只能选一个时,她选了前者。
在外人看来,保命和保器官根本连选择题都算不上,可对梅艳芳来说,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她输掉了命,却守住了自己的规矩。那场红磡的告别,不只是一场演唱会的结尾,更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对这个世界最有尊严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