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四七年一处刑场。黄沙地上,两个跪着的人被绑住,前一个穿着洗旧的军服,背后是带枪的士兵,远处一圈看客。那时没人知道,他半个时辰前还在念经。
押到半路,他低声诵起《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声音抖着,嘴唇里念着没人念的偈子。离刑场还有几十步,他又扯开嗓子喊,本人并非叛国,我的心还是向着国家的。围观者骂:脸皮比城墙还厚。几声枪响,六十四年的人生在黄沙上收了场。
回头翻他这一辈子,比临终那场戏还要荒唐。年轻时的殷汝耕实在惹眼,二十一岁官费留日,万千学子难拿到的资格;二十六岁加入同盟会,跟孙文闹革命;革命受挫再去日,进早稻田读书;三十出头已是公认的"日本通",帮哥哥殷汝骊在日做翻译。这时,他满身才气,眉眼间还带几分汪兆铭式的文人秀气。
唯一看出他不对劲的,是亲哥殷汝骊。两兄弟同在日为革命奔走,殷汝骊却越处越寒心,曾对人讲:我这个弟弟品行极坏,有利可图他就能卖友,再大一点能卖民族。当时没人信,老同盟会员都站出来替他说话。殷汝骊无奈,把家眷从弟弟身边撤走,自己也少往来。
哥哥对弟弟可谓了解的透彻。一九三三年,年过半百的殷汝耕在日特土肥原贤二的拉拢下投敌,华北另立伪政权。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他被逮捕归案,审讯时百般抵赖,把自己描成"曲线救国"的功臣。可惜戏再大,挡不住铁证如山。两年后他被押上刑场,嘴里念的经给自己壮胆。
回头看他六十四年,才气、颜值、口才、胆识样样不缺,独缺一样:骨头。哥哥四十年前那句"他能卖民族",被黄沙上的几颗子弹彻底坐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