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不在了，有次和公公吵架，公公骂我，“你就是个有娘生，没爸教的玩意。” 后来，公公病了，老公和我商量，“让我请假，照顾他爸一段时间吧，”我就说我老公你咋好意思张开嘴的，你忘了当初你爸咋说我的，更何况那是你爸不是我爸，我也没有爸了。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七，肺癌，从确诊到咽气不到四个月。最后那段日子我在医院陪床，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就攥着我的手给我讲他年轻时候跑运输的事，说有回在川藏线上爆了胎，零下十几度自己换备胎，手指头冻得粘在螺丝上。那时候我总想，等我嫁人了，一定要让他风风光光送我出门，哪怕只是坐轮椅，也得让他亲手把我的手交到我丈夫手里。结果婚礼上他连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堂哥架着走的，敬酒的时候他偷偷抹眼泪，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胶布印子。这些事我没跟老公细说过，不是不想，是每次提起来喉咙就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过气。他总说我记仇，可有些话像钉子，钉进肉里拔出来也带块血痂，哪能说忘就忘。

公公那句话是在我爸走后的第二年说的。那天我炖了汤想给婆婆送过去，进门就听见他在数落我，说我爸没了家里没人撑腰就敢甩脸子。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汤碗烫得指尖发红，却没觉得疼，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我爸躺在殡仪馆冰柜里的时候，这老头连个花圈都没露面，现在倒成了教育我的专家。后来老公回来劝我，说老人家口无遮拦，别往心里去。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说你爸口无遮拦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你当时就站在客厅里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他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我爸没了是以前的事，你爸骂我是以前的事，合着我受的委屈只要过了夜就能自动清零？

这次他病倒其实早有苗头。上个月我下班撞见他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还跟邻居吹牛说身体硬朗得很。昨天凌晨三点老公接到电话，说脑溢血送进了ICU。我跟着去了医院，看着那老头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脸肿得发亮，完全没了当初骂我时的精气神。护士过来交代注意事项，说术后需要二十四小时专人陪护，老公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试探。我没说话，转身去水房打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走廊角落打电话，大概是想找亲戚帮忙。我走过去把热水瓶放下，告诉他我明天还得上班，公司这个季度考核，请假一天扣三百。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失望，还有点恼火，说“毕竟是我爸”。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说我知道是你爸，可我也没爸了啊。我爸生病的时候，我请了三个月假，白天上班晚上守夜，连婚纱照都是抽午休时间去拍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毕竟是我爸”？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隔壁床家属端着尿盆走过，塑料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音。老公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那你当初为啥要嫁我”。我没立刻回答，想起领证那天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嫁人不是找靠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可他没告诉我，要是这伙计不仅不搭把手，还时不时往你心窝子里捅刀子，该怎么办。我爸走后我总做同一个梦，梦见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我喊他，他回头冲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醒来枕头总是湿的。这些年我把委屈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知道没人替我撑腰。现在老公指望我以德报怨，可谁又来体谅我的委屈？

公公醒了之后脾气更差，嫌护工手脚重，嫌饭菜没味道。老公熬了鸡汤送过去，被他泼了一身，说“我不用你管”。我在门外听着，没进去。下午我买了份小米粥放在护士站，告诉老公趁热给他爸送去。转身下楼的时候，风刮得脸疼，我裹紧外套，想起我爸当年化疗掉光了头发，戴着帽子在阳台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说闺女过来，爸给你剥橘子。橘子瓣上的白丝他一根根扯干净，递到我嘴里的时候，指尖凉得像冰。那些被人珍视的感觉，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是靠日复一日的在乎攒起来的。现在让我去伺候一个曾经往我心口扎刀的人，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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