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和水浒传的区别是什么?
很多人聊这两本书,喜欢从“武松杀嫂”那段开始对比。我不一样,我先注意到一个特别实诚的数字:
西门庆在《水浒传》里,只活了四回就领盒饭了。到了《金瓶梅》,这人活了七十九回。死完之后,后面二十一回还不断有人提起他,惦记他的钱,算计他留下的摊子。
这数字往这一摆,区别其实就已经出来了。
《水浒传》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本子,节奏极快,爆发力强。武松景阳冈打虎,三拳两脚,完事,提虎皮下山。嫂嫂有问题?杀。西门庆有问题?杀。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读者看着爽,因为正义来得痛快。
但《金瓶梅》不是这个节奏。兰陵笑笑生干了件特别“损”的事(让武松去杀西门庆,结果杀错了人,打死了一个叫李外传的,自己发配千里)。然后呢?西门庆大摇大摆把潘金莲娶进门,继续当他的清河县首富,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读到这段的时候,我心里堵了一下。就是你期待的那一刀,它落空了。作者把镜头一转,不拍英雄了,拍那个本该被砍死的反派,一拍就是七十多回。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水浒传》的逻辑是什么?是道义兑现。好人受冤了,英雄来伸张,大仇得报,围观百姓拍手叫好。武松杀嫂那段,原著写围观的人“都来看视,轰动了狮子街”,那是一场公开的道德审判,每个人都是见证者。
《金瓶梅》不讲这套。它讲的是欲望缠斗,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潘金莲毒死武大郎之后,原文怎么写?说她“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注意这个“假”字,连哭都是装的。隔壁王婆听不下去了,走进来直接捅破窗户纸:“你爷儿两个,各人心里有些什么事,各人心里明白。”
哭完了呢?擦擦眼泪,该吃饭吃饭,该偷情偷情。没有任何天道轮回的意思,就是日子接着过,一地的鸡毛和算计。而且你知道吗,武大郎死之前,还在跟潘金莲谈条件。原话是这么说的:“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来家,亦不提起。”
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跟下毒的人说,你救我,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弟弟回来我也不说。
窝囊到骨头缝里了。但这就是《金瓶梅》的残酷之处。它不写英雄怎么复仇,它写一个矮子怎么被一碗砒霜灌下去,“肠胃迸断,呜呼哀哉”,死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亲人。
再说人物,《水浒传》是一个“榜”的世界。一百单八将,天罡地煞,排好座次,像天上的星星下凡来演一场大戏。你看鲁智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是一个精神高度。
《金瓶梅》是一个“账本”的世界。西门庆家里进出什么东西,全是数字。李瓶儿嫁过来带了多少嫁妆?“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这三千两后来就成了潘金莲跟她争宠的由头。一匹布多少钱,一桌酒多少钱,请一次客送几个金镯子,全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水浒传》里的人也会饿。饿了怎么办?去孙二娘的店里,吃人肉包子。那个饿,是暴力叙事的燃料,是为了让你觉得江湖凶险。
《金瓶梅》里的人也会饿。饿了怎么办?去别人家讨一口猪肉打卤面。就一口面条的事。吃完了还得被应伯爵这种人算计。
说到应伯爵,这个人是《金瓶梅》里最绝的一个。他在西门庆面前吃鲥鱼,能吃到什么程度?“吃到牙缝里也是香的。”那个谄媚劲儿,那个嘴脸,跃然纸上。但一转脸,西门庆赏的银子,他全输在赌桌上。
他是个帮闲,说白了就是给有钱人陪吃陪喝陪聊的。但他把这个身份做成了一门手艺,一份职业。他能让西门庆离不开他。
读《水浒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应该活成鲁智深,坦坦荡荡。读《金瓶梅》的时候,你会在应伯爵身上看到自己。为了讨一口好吃的,在老板面前把话说到最好听,转脸就把自己贱卖得一干二净。
所以,这两本书最大的区别在哪呢?
《水浒传》告诉中国人一句话:逼急了,上山去。
《金瓶梅》说的是另一句话:不用逼你。你自己就会在西门大官人的酒桌上,把杯子比人家压低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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