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诗人罗隐年轻时路过钟陵,与一位名叫云英的歌妓把酒言欢。彼时少年英发,以为功名唾手可得。十几年后,故地重游,云英还在做营妓,见了他第一句话是:“罗秀才怎么还是布衣?”
他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是苦笑,提起笔,写下了这二十八个字。“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一个才华横溢却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一个色艺双全却沦落风尘的奇女子,谁比谁更不如人呢?
这哪里是在自嘲,分明是在骂那个不给人机会的世道。
罗隐本不叫罗隐,他原名罗横。
二十岁起,他就开始进京应进士试。一年,两年,三年……考了整整十多年,前后参加了十多次,史称“十上不第”。他在诗里自嘲:“十二三年就试期”——科举虐我千百遍,我待科举如初恋。
但他落榜,不是因为才学不行。恰恰相反,他的才华太出众了。
《唐才子传》说他“少英敏,善属文,诗笔尤俊拔”。他的诗名满天下,当时人们以得到他的诗作为荣——有个朋友考中进士,罗隐写诗祝贺,朋友的父亲却说:“儿子及第我并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罗公诗文一篇。”
可罗隐偏偏“恃才忽睨”,写诗作文“多所讥讽”。别人写文章是为了讨好考官,他写文章是为了骂考官。他把自己的小品文集题名《谗书》,公开宣称“有可以谗者则谗之”。方回在《谗书·跋》中说他写的是“愤懑不平之言,不遇于当世而无所以泄其怒之所作”。鲁迅先生后来读到这些文字,称它们“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作,是放了光彩的小品”。
一个在考卷上写讽刺文章的人,考官怎么可能让他通过?
罗隐的落榜,还有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原因——他长得太丑了。
《唐才子传》记载,罗隐“貌古而陋”。但偏偏他的诗写得太好,好到让宰相郑畋的女儿读了“讽诵不已”,日思夜想,非此人不嫁。
终于有一天,罗隐登门拜访。郑家小姐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了一眼。
只一眼。从此再也不读他的诗了。
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因为相貌丑陋,连宰相千金的爱慕都接不住。这大概是罗隐一生最荒诞也最心酸的遭遇。才华可以征服一个人的灵魂,却征服不了一双眼睛。
罗隐活着的时候是个落魄书生,死后却在民间被神化了。
在浙江一带的传说里,罗隐是“讨饭骨头圣旨口”——说什么都会应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一旦出口就必须兑现。甚至还有一个“罗隐换骨”的传说,说他原本该做皇帝,结果被换了骨头。一个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进士的人,在老百姓口中,竟成了“说什么是什么”的半仙。
百姓们太喜欢他了。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的倔强,更喜欢他替天下寒门说出了那口不敢吐的气。
考了半辈子,罗隐终于放弃了。
五十五岁那年,他回到江东,投奔了杭州刺史钱镠。钱镠对他极为器重,任他为钱塘令、著作佐郎,后迁节度判官。《五代史补》里记载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有人劝他说,天下人都知道你罗隐,何必要一个进士功名才算成功?罗隐听了这番话,“释然,遂归钱塘”。
一个考了半辈子科举的人,终于明白了——考不上,不等于输。
此后的罗隐,在吴越国历任高官,活到了七十七岁。他写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被人读出了颓废;他也写过“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被人读出了悲悯;他还写过“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那才是他一生的注脚。
那个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的人,最终靠一首又一首诗,活成了大唐最独特的风景。
他留给世人的,不是功名,不是官位,而是一个落魄书生如何用才华对抗整个时代的全部倔强。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认命,是不认命之后的洒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