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困论·默斋主人原创论说文

岁次丙午，时维季夏。默斋掩卷伏案，感世人多陷尘劳之惑，承友人嘉嘱，作斯文以明困厄之本、解心缚之由。

夫尘寰扰攘，举世多惑。有汲汲求索终不可得者，有甫得之物旋复散失者，终日萦怀戚戚，惶惶若无所依。人每归咎时运蹇薄，以为穷厄皆由天定；殊不知困有两端：一为外境尘扰，一为自心桎梏。身处浊俗，则易蒙俗氛；识囿一隅，则长陷樊笼。二者相挟，外扰如风，内缚如根；风可暂避，根若不除，则风过复摇矣。

昔稻盛和夫有言：立身一楼，闻谤则愤；登十层楼，闻讥则疑；至百尺层巅，人间诟詈之声，微弱不复入耳。非谤者息其辞，乃观照之境自高，所受之感自异。由是观之，世间烦忧，半属外物浮嚣，半由寸心自扰。外扰可避，心缚难脱，故解困必先拓其心域。

至若眼界之拘，则如井蛙窥天。蛙居浅井，以穹苍仅如圆盖，非天之隘，乃目之所及有限也；夏虫难语寒冰，非霜雪虚妄，乃生年不足以历四时；樊笼飞鸟，妄谓天地止于檐宇，不识云外重霄、山外远岑。足不出户，见闻寡陋，欲断天下事理，终难免偏执浅见。

复有固思之滞，恰似浮萍逐浪。市井劳人，终日奔走营生，事事必执亲为，自谓勤勉，实则困于一意孤行之执，未明顺势借力之道。车轮陷泥，徒自奋力驱策，唯见空转不前；若能改辙易思、借势而行，方得坦途通衢。

亦有浅志之限，犹若平地筑室无基。古之愚公，志移太行王屋；俗夫止安一舍，苟求朝夕温饱。同处山野，所见山川无别，然一者心藏万里丘壑，一者目困方寸茅檐。岁月推移，愚公之志动天地，庸者终身囿于柴米。花盆难生合抱乔木，浅釜不纳丈许巨饼，格局之大小，实系乎心志之高卑。

更有窄量之缚，正如杯水易倾。昔台岛有女子美廉，身罹脑痹，形体困顿。其以代笔抒怀，通篇皆叙己之所得：身有至亲相伴，心怀温良善念，俯仰皆有可感恩之事，未尝一语自伤缺憾。观者初惊，继而肃然自省。

是故常省己之所有，则感恩蓄积如海；恒念己之所无，则怨怼缠结如丝。水处下流，故能汇而成渊；山不竞崇，故可凌于云汉。心量开阔，方能容世间缺憾。

然亦须知：心宽可纾内忧，难消实境之厄。时势拘牵、境遇困窘、疾厄灾殃，皆为人间真实磨折，非单凭胸襟便可全然消解。修身拓境，非漠视世事艰涩，乃于困顿之中，保有自持从容之心，不令烦忧摧折本心。

欲脱尘间苦海，不在外物贫富丰瘠，而在心境层次之升。登高楼非为避世远人，实为开拓襟怀；待登临绝顶，俯察尘俗万象，昔日扰魂伤神之烦苦，不过襟上薄尘，一念拂之，便可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