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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千八 白布幡在秋风中翻卷,灵堂前的唢呐吹得人心里发颤。老母亲的遗像摆在正

最后两千八

白布幡在秋风中翻卷,灵堂前的唢呐吹得人心里发颤。老母亲的遗像摆在正中,嘴角那抹笑像是定格在几年前还能走动时的模样。老二李建平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高。

“娘啊——您走得咋这么急啊——”

他穿着崭新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那是他理发店里的手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袖口蹭得发黑。来吊唁的乡亲们交头接耳:“还是建平孝顺,你看哭得多伤心。”“是啊,听说老太太最后是在他那儿走的,照顾得肯定好。”

没人看见,三天前的深夜,老太太在他家楼下的车库里,一个人蜷在行军床上,身上只盖了条薄毯,想喝水,喊了半夜没人应。第二天早上李建平下楼推电动车,才发觉母亲已经没了气息。

丧事办了三天,流水席开了三十桌。李建平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安排车辆,嗓子都喊哑了。每当有人提起母亲生前的事,他眼圈立刻就红,背过身去抹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大哥李建国看着弟弟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妹李建芳却撇了撇嘴,转身走开了。

最后一晚算总账。五个子女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账本和收据。棺材、骨灰盒、唢呐班子、流水席、烟酒、花圈……林林总总加起来四万二。礼金收了四万,还差两千。

“平均摊吧,”大哥李建国推了推老花镜,“每个人再出两千八。”

大姐李建英点头,小妹李建芳掏出钱包,老三李建军正在掏手机转账。轮到李建平,他突然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这回是真哭了,眼泪砸在账本上洇开一朵朵灰花。

“我没钱啊!真的没钱!店里的房租都交不起了,孩子还在上大学,我老婆身体又不好……”

灵堂外头还挂着白幡,秋风一吹哗啦啦响。几个来帮忙的邻居还没走远,隔着窗户听见哭声,又感叹:“建平这孝子,为钱的事都能哭成这样,是想起老太太了吧。”

老大李建国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老二,娘在你那儿住的时候,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们四个出的。一年十二个月,你只轮三个月,那三个月你收着五份生活费,钱呢?”

李建平哭声一顿,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那是娘花的,我又没拿。”

小妹李建芳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二哥!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去看娘,她饿得啃干馒头,你说她牙口好就爱吃硬的。娘跟我说,你每天只给她吃两顿饭,晚上那顿还是中午剩的。钱?钱都让你存银行了吧!”

李建平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神却突然尖了:“李建芳你什么意思?娘生前你怎么不说?现在人走了你倒会充孝女了!”

“我说了多少回了!你们谁听我的!”李建芳眼圈红了,“去年冬天我去接娘,她脚趾头都冻紫了,你连个取暖器都舍不得开!我说要接走,你说轮值期没到,不让!”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嗡嗡响。李建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窗外的秋虫叫得撕心裂肺。

大哥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八张百元钞放在桌上:“老二这份,我出了。娘的后事不能差钱。”

李建平愣愣地看着那沓钱,突然又趴回桌上,这回哭声小了些,像是真的累了:“我是真没钱……店里生意不好……你们不知道我多难……”

没人接话。大姐收拾着桌上的账本,老三把手机收进口袋,小妹转过身去擦眼睛。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老母亲的遗像在墙上轻轻晃动,嘴角那抹笑在灯影里看不太真切了。

最后两千八百块钱静静地躺在八仙桌上,台灯照着,泛着幽幽的青光。窗外唢呐班子收了工,正往三轮车上搬家伙,有人哼着小调,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被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