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人在村外干活的时候,走过来一个算命的为了验证自己看相准不准,在场的一位妇女说:“我们当中有一个寡妇,请你看看谁是?”看相的人说道: “她头上冒出青烟。”这话一出,几位女子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头颅,并且互相打量着。有人低下了头去观察脚边的影子,好像里面真的有一缕淡淡的青烟一样。最后所有的目光都无意中落在了一个穿蓝色布衣的女人身上上。她没有挠头皮的动作,在手里把锄柄握得更紧一些了,手指有些发白的样子。
那是夏天末尾的一天,太阳火辣辣的,在田埂边上的野草都被晒得蔫了下去,庄稼地里的热气也升腾起来。村里几个妇女聚在村外的地头锄草松土的时候聊天说家常话,并且家长里短、烟火气息很重。都是生活在农村的女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手上长满了老茧,在田间劳作的同时还要操持家务生活平淡而枯燥。
就在大家歇脚擦汗、闲聊说笑的时候,远处慢悠悠走来一个背着布包的看相先生。穿一身朴素长衫的样子很稳重内敛,在村里村外到处转悠着给乡人算命占卜。乡村本来就信奉迷信的人多一些了,请到街上的算卦之人来了之后,妇女们便都仰起头打量起来。
性子急躁、爱凑热闹的一个婶子,一时兴起想试探一下看相的人有没有真本事,并且也给大伙寻个乐。她环顾四周后就问起身边人来:我们这几个当中有一位是寡妇吧?你眼力要是准的话可以猜一猜到底是谁。
听到了的人都笑了,纷纷附和着期待相先生出手。这是枯燥的农活中的一点小小的消遣而已。本来就是开玩笑说出来的,并没有人真的当回事儿,不过在乡间也只算得上是开个玩笑罢了。
看相先生神色平静,不慌张也不着急地打量着面前排成一列的几个农妇,然后缓缓地说:不必多问了,在寡妇头上冒青烟。
七个字就这意思,轻轻飘落下来的时候,地头上的喧闹声立刻平息了下去,笑声也戛然而止,在这个时候空气里有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感觉。
没有人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大家都愣住了。紧接着,在场的所有女性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来摸自己的头,并且四处张望、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眼睛里充满了慌乱和不安。
有人眉头紧锁,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头发根部,担心自己头上真的有看不见的青烟;也有的人低下了头蹲在地上仔细地盯着脚边的身影看个究竟,在昏暗中好像看到了一股灰色的东西在移动。
乡下的老人说,孤苦的人命薄,寡妇命中带煞气,周身散发出一股寒凉的气息,在头顶上就有着晦暗的迹象。这句话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了,并且被写入到人们的思想里边去,“青烟”就是指这种情况。
人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心里却非常忌讳这句话的存在,在私下里不断地检查自己,并且小心地打量着别人,生怕被贴上不祥的标签。嬉笑怒骂的心思全然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局促与尴尬。
人群推来搡去,眼神四处张望、躲避着看人的人已经没有了声音。慢慢地,在每一双眼睛里都不约而同地转到角落里的穿蓝布衫的女人身上。
她站在最边上,一直很安静,不爱说话,工作认真负责,并且从不参加女人们之间的闲言碎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做工粗糙、款式老旧地裹着单薄的身体,在风中吹散了额前杂乱无章的头发,整个人显得寂寞又安详。
和旁人慌张摸头、急忙自检的行为完全不同,她一直都没有动过。没有抬手去碰自己的脑袋,也没有低头看脚下的影子,更不用说抬头与别人对视了。
所有人的慌张和躲避都与她保持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锄头,粗重的手掌死命抓住了木柄,越抓越紧。手臂微微用力的时候手背青筋突出、白里透红、手指关节绷得直挺的厉害,并且还泛出一圈惨淡的颜色来,在全身都控制住了颤抖之后才出现这样的现象。
不用多言,也不需要点破就可以明白。
她是独身女人。
年纪轻轻,丈夫早年意外去世后留下老人和孩子一起生活,在村里种了几亩薄田,过着小心谨慎的日子。这么多年以来她平平安安、规规矩矩地活着,并且从不招惹是非,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苦难以及旁人背后议论的偏见。
在村里,寡妇二字从来都不是一种简单的身份,而是一种难以摆脱的枷锁。表面上人前客客气气地对待她的人背后却总是在指指点点着,并且流言蜚语一直长年累月都刺扎在她的身上。
刚才大家慌乱摸头,是因为害怕自己被误会;而她一直保持沉默,则是早就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并且早已习惯于别人异样的眼光以及身上的悲凉标签。
“寡妇头上冒青烟”并不是什么玄妙的相术,而是戳中了现实中最残忍的人心。
旁人慌张是暂时的忌讳,而她沉默则是长期积累下来的隐忍。紧握锄头发白的手指上藏着多少委屈、自卑、无奈和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热闹是别人的,玩笑也是别人开的,但是突然间一句无心的话就给她的生活添了一层看不见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