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6年12月，滹沱河畔大雾弥漫，一场令后世瞠目的投降仪式正在进行。手握二十万精锐的后晋主帅杜重威，居然不战而降，率全军向兵力远不如己的契丹跪地臣服。

杜重威本是石敬瑭的妹夫，靠着这层关系在后晋朝廷里身居高位。石重贵登基后，把全国最强的部队和禁军几乎全交给杜重威，让他带到北边对付契丹。

开封城里一下子空虚起来，杜重威在前线却每天摆酒，不认真商量军情，只一个劲儿向朝廷要粮要兵，把大军一步步带到绝路上。契丹军围住营寨，断了粮道，杜重威暗地里派心腹去联络耶律德光，说愿意投降。耶律德光听了很高兴，当场许诺立他为中原皇帝。

杜重威信以为真，在帐中埋伏好甲士，把众将叫来宣布投降。将士们听到这话都愣住了，哭声响成一片，可刀剑逼在眼前，只能签下名字。

投降的事一传开，耶律德光并没有马上兑现皇帝的许诺。他只给了杜重威一个太傅的虚衔，让他去守魏州。耶律德光自己领兵南下，很快进了开封。

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在城楼上对逃散的百姓喊话，说自己也是人，让大家别怕，还说要让中原百姓喘口气。进了城后，他召集后晋旧臣，穿上汉服，在宫殿里登基，改国号为大辽，改年号为大同。

二月里，他对群臣讲，从今以后不修兵器，不买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就能太平。可没过多久，辽军粮饷跟不上，赵延寿请求发粮，耶律德光却说大辽以前没这个规矩，让士兵去打草谷，也就是四处抢掠。

辽兵抢牛羊粮食，弄得中原各地怨声载道，汉人武装起来反抗，义军到处都是，局势很快乱成一团。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不住，决定北撤。路上他身体越来越差，947年四月走到栾城杀胡林时病重去世，才四十六岁。契丹人按习俗剖开他的尸体，取出内脏，塞进盐草腌渍，好运回北方。

百姓后来把这叫帝羓。耶律德光一死，中原的辽军控制力迅速减弱，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乘势占了开封。

杜重威投降后，并没有闲着。他先跟着耶律德光南下，后来又向后汉这边靠。刘知远起初遥拜他为太尉，归德军节度使，还让他守魏州。

杜重威不肯顺从，联合辽军守城。刘知远亲自带兵围攻，死了不少人。魏州城里粮食吃光，将士不断翻墙逃跑。947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杜重威穿上素服，跪在宫门口请降。

刘知远杀了帮他守城的张琏，暂时饶了杜重威，封他检校太师。

刘知远心里一直记着杜重威反复的事。948年正月，刘知远病重，临终只留下善防重威四个字。他死后，宰相苏逢吉等人没有马上发丧，以杜重威暗中怨恨朝廷为由，把杜重威和三个儿子诱出来杀了。

尸体扔到街上，百姓恨他卖国，上去踩踏，很快就把尸首弄得不成样子。只有杜重威的妻子石氏，因为是后晋公主，才没有受牵连。

与此同时，石重贵那边也开始了漫长的北迁。947年正月初五，耶律德光下诏把石重贵贬为负义侯，流放到黄龙府。初七，把石重贵一家迁到封禅寺，由契丹将军崔廷勋看守。

那时正值寒冬，寺里僧人怕惹麻烦，不敢给饭吃，石重贵暗中贿赂看守，才勉强吃上一点。

正月十七日，石重贵带着李太后、冯皇后、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还有宫女宦官百余人，由三百契丹骑兵押着上路。

一路上地方不许供给，有时一天没饭，只能杀牲口或挖野菜充饥。

队伍走到滹沱河中度桥时，石重贵看到当年杜重威营寨的痕迹，心里一阵难受，对身边人说，自己家哪里对不起杜重威，却被他害得国破家亡，说完就哭起来。

过了幽州，进入沙漠地带，更苦了。到了锦州，契丹兵逼石重贵和皇后去拜耶律阿保机遗像，石重贵忍不住哭，说都怪薛超不让他自杀，才落到今天这地步。

耶律德光死后，辽世宗耶律阮即位，石重贵一家先到辽阳，后来又到建州，赐了些土地，自己耕种过活。石重贵在北方漂泊了二十七年，直到974年六月十八日去世，辽景宗追赠他晋王，和冯皇后合葬。

那些不愿投降的人，命运也很惨烈。皇甫遇本来是后晋名将，在榆林店以少敌多，从辰时杀到未时，浑身是血也不退。

可投降后，耶律德光让他当先锋攻开封，皇甫遇不肯，拔剑自刎。宰相桑维翰在破城时被张彦泽缢杀，死前说自己身为大臣，能逃到哪里去。这些事和杜重威的反复、耶律德光的短暂统治连在一起，让人看到乱世里不同选择的结局。

权力带来短暂的风光，却往往留下长久的代价。

后晋立国才十一年，燕云十六州却丢了四百年。杜重威想当皇帝，结果尸骨无存；耶律德光想做中原天子，却死在半路；石重贵从开封被押到建州，一路忍饥挨饿，看着家国变迁。

那些将士在滹沱河哭的时候，或许已经感觉到，这场大雾不只遮住河畔，还遮住了整个时代的路。故事还在继续，后面刘知远建后汉，中原又迎来新一轮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