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卤味摊前，常能看到老人一只一只地挑凤爪，专拣个头大、肉厚的。摊主大多会说一句：大的是进口货。到底从哪儿进口，买的人一般不问，卖的人也说不太清楚。这些大个凤爪，有不少来自俄罗斯的养鸡场。
俄罗斯人自己不吃鸡爪，在当地它就是下脚料，按处理价卖。俄罗斯行业组织的说法是，俄罗斯产品正好合中国市场的消费习惯，又不占俄罗斯本国货架；在俄罗斯不受欢迎的东西，在中国成了抢手的美味。
价格差得很多。俄罗斯网站上有供应商挂出对华报价：A级鸡爪每吨3200美元，A+级每吨4300美元，送到阿拉山口交货。
同一批鸡爪如果留在俄罗斯国内，批发价不过每公斤几十卢布。这门好生意到了2026年明显缩水了，而且看起来不是一时的起落。
原因不在俄罗斯的鸡变差，而在中国这边：中国正从买鸡的一方，变成卖鸡的一方。10月29日，俄罗斯《生意人报》公布了一组数字。
2026年1到9月，俄罗斯出口禽肉22.35万吨，比2025年同期少了28.9%。对中国的出口几乎减了一半，只剩6.09万吨。
按金额算也是一样。中国海关的数据显示，前9个月俄罗斯卖到中国的禽肉和副产品共2.082亿美元，上年同期是3.545亿美元，缩水到原来的六成左右。
一年前的情形完全不同。2025年中国从俄罗斯进口鸡爪10.9万吨，同比增长10%，金额3.27亿美元，俄罗斯按收入第一次超过巴西，成了对华出口鸡爪最多的国家。
鸡爪在这笔生意里有多重要？有统计说，俄罗斯对华禽类出口约76%是鸡爪。
2025年，中国占了俄罗斯禽肉出口的34%，将近15.5万吨，是排第一的大客户。鸡爪赚钱容易，是因为养鸡的成本主要由鸡胸、鸡腿来承担。
鸡爪原本要当废料处理，现在只要清洗、分级、冷冻、过检疫，就能卖出美元价。对俄罗斯禽企来说，等于一只鸡多卖了一次钱。
问题是，中国人照样爱吃凤爪，订单怎么就少了？答案在中国自己的养鸡场。
美国农业部7月发布的年度报告写道，中国鸡肉产量增长快过需求增长，进口被压低，出口猛增，2026年1到5月出口量同比增长51%，达到54.6万吨。鸡养得多了，鸡爪自然也多了。
同一份报告提到，2026年中国白羽肉鸡产量继续扩大，国内鸡爪供应跟着增加，进口则集中在有独特优势的产品上，尤其是特大号鸡爪。普通规格的进口鸡爪，越来越难跟国产货竞争。
另外还有检验检疫上的变化。俄罗斯咨询公司Strategy Partners的项目负责人弗拉索夫说，中方暂停了部分俄罗斯供应商的资质，对进口商品的质量检查也更严了。
能拿到准入的工厂少了，货也就少了。鸡爪向东卖得少了，反方向的货却越来越多。
8月份，中国对俄出口禽肉2190万美元，俄罗斯对华出口2150万美元，这是今年中国的出货第一次超过俄罗斯。按重量算差距更大。
前9个月俄罗斯从中国进口的禽肉增长81.3%，达到11.08万吨，已经比俄罗斯卖到中国的多出将近一倍。弗拉索夫说，中国运到俄罗斯的主要是鸡胸肉，俄罗斯出口的主要是鸡爪这类副产品。
中国鸡胸肉在俄罗斯好卖，主要因为便宜。俄罗斯行业媒体今年3月的分析认为，中国鸡肉正在顶替2023到2024年大量进入俄罗斯的巴西鸡肉，价格要低三到四成。
俄罗斯养鸡户的日子因此更难过。《生意人报》写道，由于进口产品竞争加剧，禽企在国内经营也更吃力了。
有的企业已经在减少存栏，还有报道说，一些禽企因为出口需求减弱开始裁员。俄罗斯政府半年前的打算是另一个方向。
今年5月，俄罗斯农业部提出，为实现2025到2030年禽肉出口增长64%的目标，向肉鸡和鸡蛋生产企业发放贴息贷款。贷款还没完全到位，出口已经先减了近三成。既然中国买得少，俄罗斯就去找别的买家。增加的出口主要去了非洲，比如加纳、贝宁和刚果。
同时，老客户沙特的进口也在减少，俄罗斯对沙特的出口降到原来的约三分之一，只有2.25万吨。非洲能接下一部分货，但利润差很多。
弗拉索夫说，中国和沙特是利润最高的市场，能卖价高的产品；非洲一般被看作只能靠低价竞争的地方。道理不难理解。
非洲买家要的是便宜的冻鸡块，很少有人愿意花每吨三四千美元买鸡爪。到了那里，俄罗斯还会碰上老对手。
俄罗斯全国禽业联盟负责人拉赫秋霍夫说，中国鸡肉在独联体国家几乎随处可见，在非洲也已经很常见。中国的大号鸡爪市场，也不是俄罗斯一家在争。
白俄罗斯今年刚在本国商品交易所做成第一笔对华出口鸡爪的交易，试单33吨。市场在变小，来抢的供应商却在变多。
俄罗斯国内有人主张反过来限制中国鸡肉。《生意人报》援引业内人士的话说，俄罗斯正在考虑对中国禽肉采取类似的措施。
可就算把中国鸡胸挡在国门外，俄罗斯过剩的鸡爪还是找不到新的买主。农业咨询机构Agrifood Strategies的负责人达夫列耶夫看法偏悲观，他认为这是长期趋势：中国在持续减少禽肉进口，扩大自身生产，以保障粮食安全并发展出口能力。
鸡爪能卖出好价钱，从来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值钱，而是因为有人愿意花钱买。过去几年，中国的饭桌让俄罗斯的下脚料卖出了肉价。
现在中国的养鸡场自己就能供上大部分，俄罗斯手里剩下的，主要是那一小块特大号鸡爪的市场。卤味摊上那些大个凤爪，以后进口的会越来越少，国产的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