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夜,关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东北军没怎么抵抗,三个月不到,东三省全丢了。
事后人们总问:东北军怎么不打?。可再往深一层想——就算张学良想打,他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答案藏在六年前的一场内战里。1925年冬天,郭松龄率七万精锐反奉。不到两个月,兵败巨流河。郭松龄本人被枪决,曝尸三日。
他输了。但赢了的张作霖也没赢——奉军最精锐的嫡系部队,在这场仗里几乎被毁了。张作霖花了几百万银元、用了三年心血打造的新军,跟着这一仗一起烧成了灰。
从此以后,东北军那支能打赢直系的新式军队,张学良接近成熟的嫡系班底,被毁了。
张学良和郭松龄的信任郭松龄不是普通武夫。他毕业于陆军大学,早年在广州跟过孙中山,加入过同盟会,是正经科班出身的革命军人。1918年回到奉天,在讲武堂当战术教官。
张学良19岁从讲武堂毕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郭松龄推荐给自己的部队当参谋长。两人差了整整十八岁,但张学良对郭松龄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他公开说过:"我就是茂宸,茂宸就是我。"茂宸是郭松龄的字。在奉军内部,大家都知道找郭松龄比找少帅还管用。
1921年奉军扩编,张学良任第三旅旅长,推荐郭松龄任第八旅旅长。两旅合署办公,人称"三八旅"。张学良把行政、训练、人事全部交给郭松龄,自己基本不管具体军务。郭松龄也不负所托——他淘汰老弱兵痞,从讲武堂毕业生中选拔年轻军官,每天出操、学战术、实弹射击、研究战例。
更关键的是,郭松龄在军中推行了军需独立制。以前的旧军阀部队,军需官就是长官的私人账房,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郭松龄把军需独立出来,变成部队供给的制度保障。后来蒋介石都说,东北有两件事值得学,一件是王永江的理财,另一件就是军需独立。
"三八旅"很快就成了奉军里最能打的两支部队。
脱胎换骨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奉军全线崩溃,各部望风而逃。唯独"三八旅"在张学良和郭松龄指挥下有序撤退,还在山海关一线挡住了数倍于己的直军追兵,保住了张作霖的退路,如果不是三八两旅守住了山海关,直系一旦出关,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仗让张作霖彻底改了看法。战后他成立东三省陆军整理处,决心整军经武。张学良挂名参谋长,实际操持的人是郭松龄。
郭松龄主持制定了《东三省陆军整理大纲》:统一全军编制,打破各旅各自为政的山头;统一调度指挥;全面更新训练体系;淘汰落后装备,引进新式武器。同时,各师旅的参谋长和各团掌管教育的中校团附,全部换成军校出身的军官,遇有团营长出缺,优先从参谋长、团附中提拔。
这套改革推了两年。到1924年,奉军从"绿林式的乌合之众"变成了拥有步、骑、炮、工、辎完整兵种、总兵力三十万人的正规军,成为北洋军阀中最强的武装力量。
第二次直奉战争,奉军大胜。张学良和郭松龄率领的第三军是绝对主力,郭松龄亲率部队激战石门寨、出击秦皇岛,缴获步枪三四万支、机枪两千多挺、大炮两百多门。
张学良后来回忆:"这次胜利的功劳不是我的,实际上是郭松龄支持着我。"六十多年后他仍然说:"我最敬重郭松龄,我前半生的事业完全靠他。"
到1925年春天,郭松龄任京榆驻军司令部副司令,实际统帅张学良名下的全部兵力:步兵六师十二旅、骑兵一师两旅、炮兵两旅、工兵一团,共计七万五千人。
这七万五千人就是奉军的王牌——张学良的嫡系,张作霖花重金打造的现代化新军,也是奉系军事改革的全部家底,也是张学良接班最大最大的底气,试问这七万五千人,奉军谁敢不服,张学良的裁军,改革更有底气,一个崭新的东北军,即将诞生,但是,这七万精锐,突然被毁了。
七万精锐没了1925年春天,论功行赏。第二次直奉战争打了那么大的胜仗,郭松龄本以为安徽督军非自己莫属。张作霖把这个位子给了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姜登选。
这背后是奉系内部积压已久的派系矛盾。以杨宇霆、姜登选为首的"士官派"和以郭松龄为首的"陆大派"本就互相看不顺眼。郭松龄主张精兵保境、建设东北,反对再打内战;张作霖想的是继续入关争地盘。路线不合,赏罚不公,郭松龄彻底寒了心。
1925年11月22日,郭松龄在滦州通电反奉,打出"拥戴张学良"的旗号,率七万大军向奉天杀去。
他带走的正是奉军最精锐的七万五千人——六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两个炮兵旅、一个工兵团。奉军仅有的两个炮兵旅全在他手里。这不仅是兵力,更是奉军现代化改革的全部成果。
战争打得极快。奉军老派战力底下,再加上这些嫡系青年官兵,对张学良有很高的忠诚度,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当时张学良御人有道,仗义疏财,手下都愿意跟着他,都以为这是张少帅的主意,是丛龙之功,战力十足,郭军占领山海关、破锦州、夺新民,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奉天。张作霖措手不及,一度准备弃城逃跑,连大帅府的财物都已打包,还给张学良发了一封棉里带刀的电报,请汉卿先生阁下主持东北大业,说句题外话,这时候的张作霖难道不心疼这些新军吗,他可以交给儿子,但是不能给郭松龄,他不管三军团到底谁造反了,你张学良能平复,也必须平复,东北可以让你提前登基,不能打了,这些精锐只能你张学良制止,不然全成叛军,想保都保不住。
张学良收到电报整个人都惊了,在军舰上不是卫队拦着,张学良就跳海了。

但是关键时刻,张学良稳定心神带着卫队,逆流而上,在巨流河和郭松龄对峙。
巨流河一战,形势逆转发生于张学良的出现。郭松龄发现手下的旅团长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张学良晚年回忆:那时候他(郭松龄)指挥不动手下了,想想也是,人家本来跟着少帅熬几年,前途一片大好,少帅要造反,那就是张家内部矛盾,谁做都是东北军,跟着少帅,少壮派还能提前出头,退一万步,就是败了,老张能拿小张怎么样,那至少自己是忠于张家的,别说老张、小张,一笔还能写出来两个张?跟着你姓郭的算什么?败了谁保?
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笔者必须要提,郭松龄起兵初期,说的是老张退位,小张上,到后期,公然说出小张需要出国学习一段时间,这个也是士气转折点。
直接结果就是郭松龄的参谋长邹作华突然将炮兵旅撤回,并停止前线弹药供应。郭军全线崩溃,加上吴俊升带着自己的数万骑兵不眠不休雪夜南下,是真正的雪夜龙骑兵,一把绕后,端了郭军后勤部。大局已定,12月24日,郭松龄在新民西南被俘,次日与妻子韩淑秀一同被枪决。
仗打完了。但奉军的精锐也跟着没了。
算一笔账:到底损失了多少先算兵员。巨流河一战,郭松龄部直接战斗减员两万多人。这些不是普通兵,是跟了张学良、郭松龄多年、受过严格现代军事训练的精锐老兵,是奉军最核心的战斗骨干。
郭松龄兵败后,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魏益三怕被清算,率近两万人投奔冯玉祥的西北国民军。这两万人后来跟着冯玉祥的部队北上打奉军。
两笔加起来,四万多精锐——张学良的嫡系家底,一夜之间清零。
更严重的是将领层的损失。奉军当时有"五虎将"之说:郭松龄、姜登选、韩麟春、李景林、张宗昌。这一仗下来,三个废了。
姜登选在郭松龄起兵时路过滦州,进城劝郭松龄收手。郭松龄不但不听,反而将他扣押。姜登选破口大骂,被郭松龄下令枪决,年仅四十六岁。后来姜的挚友韩麟春为其迁坟厚葬,开棺时发现棺内木板布满抓痕——姜登选中枪后并未立刻死亡,是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的。
郭松龄本人被枪决后暴尸三日,时年四十二岁。
李景林参与了反奉联盟,兵败后被张作霖罢免一切职务,脱离奉军。
五虎将只剩韩麟春和张宗昌。韩麟春虽然后来接替了郭松龄的部分军职,但一人撑不起整个奉军的现代化进程。
兵力损失可以补充,但人才的断层才真正致命。奉军老派又抬头了。新派的清洗开始了。
老派回潮:被清洗掉的未来郭松龄反奉失败后,张作霖对所有支持、同情甚至和郭松龄有关联的中高级军官进行了全面清洗。这些人大多是张学良亲自从讲武堂挑选的年轻军官,有现代军事教育背景,是奉军未来的骨干。他们被成批清除出军队,失去了带兵资格。
张作霖经过这场剧变,不再信任新派士官,转而更加倚重张作相、吴俊升等旧派元老和杨宇霆的留日士官派。这些人跟了张作霖多年,忠心没问题,但军事能力和现代化视野跟张学良、郭松龄培养出来的那批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张学良辛辛苦苦经营的新式奉军,一夜之间被击碎了。人才断代了,他必须重新培养,那来得及吗?
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出现了:真正能练兵、懂现代战争的人被清洗出局,占着高位的是一帮靠资历和忠诚上来的老派将领。
恶果很快出现,奉军的战斗力在这之后明显下滑。1927年张作霖入关成立军政府,面对蒋介石的北伐,奉军已经拿不出足够的军事力量来支撑局面。不但没挡住北伐军,还替北京政府背了一身烂账,东北经济大受拖累。值得一提的是,奉军的失败,还是败于老派,张学良在河南硬顶北伐军钢军,在山西快抄底阎锡山成功,但是正面老派奉军顶不住,张学良遗憾退出山西,以至于张学良发出疑问:这仗打的有什么意思。这还只是张学良拼命保下的当年的少壮派的部分精锐。

更要命的是连锁反应。郭松龄一路打到奉天城下的时候,张作霖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向日本求援,许诺了满蒙新五路协约等大量东北权益。平定郭松龄后,张作霖翻脸不认账,还拉英美来东北修铁路制衡日本。这直接导致日本关东军认定张作霖已不可控,1928年6月4日在皇姑屯埋了炸药。
张作霖死后,张学良仓促接班。此时的东北军已经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精锐老兵在巨流河打光了,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军官被清洗了,五虎将三死一散,剩下的是张作相、吴俊升这帮旧派——忠厚有余,能力不足。中下层部队里,大量收编的土匪和旧式军队混杂其中,训练水平参差不齐,战斗意志更是无从谈起。
1931年九一八事变,关东军一两万人发动进攻,东北军号称数十万,却未能组织有效抵抗。除了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和六年前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郭松龄时代那些能打仗的精锐师旅、那些受过现代训练的军官团,已经在巨流河的冰雪中消耗殆尽。剩下的部队里充斥着大量收编的土匪和旧派残余,革新成果被连根拔起。
张学良晚年提起郭松龄,总是忍不住落泪。他说:"这个人一提,我就很难过,很可惜,但是我也看不起他,太小性子了"

是的,郭松龄加快了奉军的现代军队建设,本身能成为辅佐张学良的功臣,国防的力量,但是郭松龄反奉那一下,把张学良的嫡系打没了,把张作霖想发展的新军也烧光了,给了日本人可乘之机。从1922年到1925年,父子两代人花了三年建起来的东西,在1925年冬天一个多月的战火里,全部化为乌有。
这不是一场败仗那么简单。是自断根基,也是毁了当年可能跟日本人硬钢的国防力量,九一八时,留在东北的依然是那些老派,刚发展的少壮派,人数太少,还基本都在华北,历史的偶然,决定着一些事情的必然,这是历史的魅力,但是有些历史偶然,落到现实,就是不能承受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