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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女子梦到4个黄衣人,次日收到4条黄鳝,吓得赶紧放生

天津女子梦到4个黄衣人,次日收到4条黄鳝,吓得赶紧放生
楔子
凌晨三点十七分,刘桂芳是被自己吓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还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长路。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窄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卧室那面磨砂玻璃衣柜门上,把那片白映得发虚。她盯着那团白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气喘匀。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她伸手按了按胸口,能感觉手心底下那根血管一蹦一蹦地跳。
又是那四个黄衣人。
连续三天了。头一天晚上,她梦见他们站在雾里,远远的,只有四个模糊的黄色影子,看不清脸。雾浓得跟棉花套子似的,那四个人影在里头若隐若现,像冬天窗户玻璃上哈出来的气,擦一下就糊了。她站在梦里问他们是谁,没人应声。第二天晚上,雾散了些,人影往前走了一段,能瞧出是四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穿着一模一样的明黄色衣裳,像老戏台子上唱戏的打扮。其中一个矮胖的好像冲她抬了抬手,但雾又合上了,啥也没看清。
今天这第三个晚上,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就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明天有四个长条东西到你家。”第二句是:“别杀别吃,放它们走。”
她问了一句为什么。那人说:“你心善,给你提个醒。你这些年帮的人不少,这些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回是桩小事,你照办就行,办完了有你的好处。”
就这一句。然后四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雾又合上了,她就醒了。
刘桂芳偏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丈夫周德海。这人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一条胳膊搭在枕头外面,手指头还时不时抽动一下。他有个毛病,睡觉的时候爱攥拳头,大拇指压在食指上头,攥得紧紧巴巴的,跟要跟谁打架似的。刘桂芳伸手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他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打呼。那呼噜声有节奏,吸进去的时候闷雷似的,呼出来的时候拉长了调门,跟楼下王大爷拉二胡似的,起起伏伏的。
她叹了口气,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三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女儿周颖发来的,说第二天中午带孩子过来吃饭。后面跟了一句:妈,让爸做红烧黄鳝,我馋了。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
她退出消息界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可那四个黄衣人的影子总在眼前晃,跟皮影戏似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安慰自己,梦是梦,日子是日子,两码事。可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来小时,怎么也睡不着。她又摸过手机,这回没看消息,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梦见穿黄衣服的人。翻了几页,什么说法都有,有说吉兆的,有说凶兆的,有说是过世亲人托梦的,还有说是白天看电视剧看多了。她越看越心烦,把手机一扔,闭着眼熬到闹钟响。
可有些事,它就是能从梦里跑到日子里来。
第一章
刘桂芳今年四十八岁,在红桥区一个社区服务中心上班,管老年人那一摊。填表、登记、发补贴、调解家庭矛盾,什么杂事都干。她那间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头写着“老龄工作办公室”,纸边儿都卷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屋里头两张桌子,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借调来的实习生的,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表格,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头耷脑的,她老忘浇水。
她这人有个特点,心软。谁家老太太跟儿媳妇闹别扭了,谁家老爷子一个人住没人管了,谁家低保申请材料不全跑了好几趟了,她知道了就搁在心里,不帮着跑前跑后办利索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社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都认识她,见着了老远就喊桂芳,有的喊小刘,还有的喊她桂芳闺女。她也不恼,笑呵呵地应着。
有一回,辖区里一个姓赵的老爷子,八十多了,儿子在澳洲,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老爷子腿脚不好,出不了门,家里冰箱空了三天没人知道。刘桂芳上门走访的时候发现的,老爷子就着白水啃干馒头,看见她来了,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桂芳二话没说,下楼买了二斤鸡蛋一提牛奶一兜子挂面送上去,又给老爷子儿子打了个越洋电话,把人在电话里说了一顿。后来她每周上门两趟,给老爷子买菜买药,直到半年后老爷子儿子从澳洲回来把人接走。走的那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桂芳啊,你比我亲闺女还亲。刘桂芳说大爷您别这么说,您儿子在国外也不容易,往后您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她妈刘老太太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一楼,腿脚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那小区是八十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楼,没电梯,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旧纸箱子和破自行车。刘老太太住一楼,窗户外面自己围了个小院子,种了两棵丝瓜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丝瓜垂下来老长,邻居路过都夸长得好。刘桂芳隔三差五过去看看,买点菜、收拾收拾屋子、陪老太太说会儿话。她爸走得早,那年刘桂芳才二十出头,她爸一辈子在河边给人捞鱼捞虾,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后来得了病,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她妈这些年一直没再找,嘴上不说,刘桂芳知道她妈心里头一直搁着她爸。有时候晚上娘俩坐一块儿看电视,电视里演个啥情节,她妈冷不丁来一句,你爸当年也这样。说完自己愣一下,接着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
刘桂芳还有个弟弟刘建国,今年五十,在河西那边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刘建国在河西一个物流公司开小货车,一个月挣五千来块钱,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人供着一个上私立初中的儿子,日子过得紧上加紧。刘建国这人倒不坏,就是什么事都往后缩,遇着出钱出力的活儿,电话里头先叹三声气。每回刘桂芳给他打电话说妈这边有点啥事,他第一句话准是哎哟姐我这会儿正忙呢,第二句就是要不你先顶着回头我想办法。回头回头,回着回着就没头了。
还有个妹妹刘桂香,比她小三岁,在石家庄安了家,女婿在那边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刘桂香一年回来一两趟,平时电话打得倒是勤,可离得远,有什么急事指望不上。刘桂香有个特点,电话里啥都敢答应,妈住院我出钱,妈有事我请假回去,可挂了电话你再打过去,她那边不是店里忙就是孩子补课,总之你得等她腾出手来。
家里大事小情,基本都是刘桂芳扛着。她有时候也委屈,跟周德海念叨两句。周德海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宽心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行了行了,你不管谁管?你不管我管。
刘桂芳就乐了:你管?你连你袜子搁哪儿都不知道。
周德海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头钻厨房里给她做夜宵去了。周德海在红桥那片老市场边上开了个卤味摊子,干了快二十年。他那摊子不大,就在市场东头把角的位置,一个不锈钢台子,上头摆着几个大搪瓷盆,里头是卤好的猪蹄、鸡爪、豆干、海带结,旁边一口大桶,里头是老汤,天天咕嘟着,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他手艺不错,卤出来的东西颜色红亮,咸淡适口,老主顾不少,有人专门从北辰那边坐地铁过来买他的猪蹄。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
刘桂芳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忙活别人的事,下班忙活家里的事,两头跑,跟个陀螺似的。可她也认。她妈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的,你麻烦我我麻烦你,互相麻烦着,日子才有热气儿。刘桂芳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这天早上,周德海起了个大早。他摊子上每天五点多就得去支应,先开火把老汤烧上,再把头天晚上卤好的货摆出来,六点半左右第一拨客人就来了,都是买回去当早点的。刘桂芳八点半才到岗,两人作息差着一截,平时早上碰不着几面。可这天刘桂芳特意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的周德海说了一句:老周,今天别买黄鳝回来。
周德海头也没抬,手指头正跟鞋带较劲:啥?
我说,别买黄鳝。我今天不想吃那玩意儿。
你不吃就不吃呗,谁逼你了。周德海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我摊子上今天进了一批,不买拉倒。你闺女要吃,你自己跟她说去。他说完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咚咚咚下了楼。
刘桂芳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小米粥,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个梦。她给自己盛了碗粥,坐餐桌前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拿起手机给周颖发了条消息:颖颖,中午别做黄鳝了,换个别的菜。
周颖秒回:为啥呀妈?我都跟鹏鹏说了让他中午过来一块儿吃。
刘桂芳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黄鳝不新鲜,换排骨吧。
周颖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回了个好吧。
上午在社区中心,刘桂芳给几个老人办了高龄补贴的登记。有个姓孙的老爷子耳朵背,她趴在桌子上凑到人家耳朵边喊了三遍老爷子您把身份证复印件放这儿就行了,喊得嗓子都劈了。老爷子走了之后她灌了两大口水,心想这活儿要是再干几年,自己耳朵没准先聋了。十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德海打来的。
桂芳,你中午回来一趟,有好东西。
啥好东西?
你回来就知道了。他那边有人喊他称重,他匆匆挂了。
刘桂芳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太了解周德海了,这人平时买东西抠抠搜搜,买棵白菜都得跟人砍半天价,能让他主动说好东西的,不是别人白送的,就是打折处理的。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她忘了涂防晒,心里头又添了一层烦。到了楼下,看见周德海正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搁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在动。
她心说坏了。
你买的?
没买。人家送的。周德海一脸得意,摊子上老刘,你还记得不,就那个卖水产的。他今天进多了卖不完,给我拿了四条大的。你说这人实诚不实诚。老刘那人我知道,平时抠得跟啥似的,今天不知咋了,非塞给我。
刘桂芳走近了,掀开袋子一角看了一眼。四条黄鳝,每条都有她手腕粗,在袋子里缠成一团,滑溜溜地拱来拱去,黄褐色的肚皮翻上翻下。她手一松,袋子口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咋了?周德海看她脸色不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放了吧。
啥?
放了。别吃。
周德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灭了,鞋底还碾了两下:刘桂芳,你没毛病吧?人家白送的,又不花钱。颖颖中午来吃饭,我给她做红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爱吃。上回她还说呢,爸你做的红烧黄鳝比外头馆子里的强多了。
我知道。但今天不行。
今天咋不行?你倒是说个四五六出来。
刘桂芳张了张嘴。她要是说因为做了个梦,周德海能当场把她笑话到明年去。结婚二十多年了,周德海这人啥都好,就是不信邪。她有一回跟他说梦见她爸了,周德海头一句就是那你在梦里问他存折放哪儿没。他这人就这样,天大的事到他那儿都能给你拆吧拆吧变成个笑话。可她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她这人平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社区里有人请她去听什么健康讲座,讲到最后卖保健品的,她从来不去。可这回不一样。连着三天,一模一样的梦,那四个人连站的位置都没变过,最后一天还说了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儿宁可信其有。
我梦见有人跟我说,今天会有四条长条东西来家里,让我别吃,放生。
周德海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桂芳啊桂芳,你今年四十八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做梦也当真?那我要梦见自己中五百万呢,我是不是得去体彩中心门口蹲着?
你少跟我贫。刘桂芳脸涨红了,声音也高了,我说了放就放。
你放一个试试。周德海把袋子往身后一拎,转身就往楼上走,我今儿还非做不可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连葱姜蒜都切好了。
刘桂芳一把拽住他胳膊:周德海!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楼上三楼王奶奶从窗户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二楼李大爷正遛狗回来,牵着条小泰迪站旁边看热闹,狗冲那袋子黄鳝汪汪叫了两声。周德海脸上挂不住,压着声说:你撒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先把袋子给我。
两人在楼道口僵住了。这时候,楼道门从里面推开了。周颖抱着孩子走出来,后面跟着女婿小陈。周颖一看她爸她妈这架势,愣了一下:爸妈,你俩站门口干啥呢?孩子还赶着去防疫站打针呢。
小陈在旁边赔笑脸:爸,妈,我们放完东西就走,中午再过来。
周德海脸上变戏法似的换了个表情:没事没事,跟你妈说点事。你们先上去。
周颖狐疑地看了她妈一眼。刘桂芳还攥着周德海的胳膊没松手,攥得指头都白了。周颖把孩子往小陈怀里一塞,走过来:妈,到底怎么了?
你爸要把这四条黄鳝杀了红烧。
红烧就红烧呗。周颖看了一眼那袋子,我也挺想吃的。我爸做的红烧黄鳝可好吃了,我上回跟同事说起来,人家都说羡慕。
不能杀。
为啥?
刘桂芳又把做梦那套说了一遍。周颖听完,脸上的表情跟她爸一模一样。她忍着笑说:妈,你是不是最近看那个讲周公解梦的短视频看多了?那都是骗流量的。我们单位小李天天看那个,上回梦见自己怀孕了,吓得去买验孕棒,结果人家大夫说她是吃多了撑的。
我没看那些。
那你咋还信这个?
刘桂芳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站不住理。可那股劲儿在她心里拧着,她就是没法松这个口。她把周德海的胳膊一甩,自己去把袋子拎起来:你们爱吃啥吃啥。这四条我拿走。
你拿哪儿去?
放河里。
周德海气得直摇头:行行行,你放你放。我不管了。回头颖颖问起来,你跟你闺女说。
我说就我说。
刘桂芳拎着袋子就往小区外面走。身后周颖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她听见周德海在后面嘀咕:这老娘们儿,越老越轴。又听见周颖说爸你少说两句,小陈打圆场说放生好放生好,积德。她假装没听见。
第二章
出了小区大门,往左走三百米就是子牙河的一段支流。这段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河坡上修了台阶,平时有人在河边钓鱼,也有老太太端着盆来洗衣服。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子垂下来,风一吹扫着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纹。
刘桂芳拎着袋子走在人行道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袋子里那四条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腿。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真有点轴,一会儿又觉得周德海那态度太气人。过了红绿灯,碰见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主问她来一套不,她摆摆手。又走了几步,有个发传单的小姑娘塞给她一张美容院的优惠券,她随手揣兜里了。
走到河边,她找了个有台阶能下到水边的位置。周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远处钓鱼,戴着草帽,身边搁着个水桶,刘桂芳瞅了一眼,桶里空着。她蹲下来,把袋子口解开。四条黄鳝挤在袋底,身上沾着黏液,看着有点打蔫。她用手一条一条往外捧。第一条碰到河水的时候,尾巴一甩,滋溜一下钻没了。第二条也很快下去了。第三条在她手里停了两秒,她嘴里念叨了一句:走吧,找个好地儿待着。
第四条她刚捧起来,身后有人说话了。
哟,放生呢?
刘桂芳手一抖,差点把黄鳝掉地上。她回头一看,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芹菜叶子,看样子是出来买菜的。
嗯……放几条黄鳝。
几条?
四条。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四条啊?那好。四四方方,平平安安。
刘桂芳不懂这话的意思:大娘,这话咋讲?
老太太凑近一步,看着水面上最后那条黄鳝甩着尾巴游走:我们老家那边有个说法,放生四条黄鳝,能把东南西北四方的路都走通。家里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也能顺顺当当的。你想想啊,东南西北都通了,那不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四条,四通八达,四方来财,四平八稳。反正跟四沾边的吉利话儿多了去了。
刘桂芳心里一动:真的假的?
嗨,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像朵菊花,反正放生不亏。你看你放下去它们游得多欢实。它们活了,你心里也舒坦了,这不就结了。比你在家跟老头吵一架强吧?
刘桂芳被她说乐了:大娘你咋知道我跟老头吵架了?
你脸上写着呢。老太太指了指她脑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耷拉着,一看就是出门前拌了嘴的。我活了七十多了,这点事儿还看不出来?
刘桂芳把手上沾的黏液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大娘你说得对。
我瞅你面善。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在社区上班的吧?我见过你,就那个管老年人的,上回我邻居老孙头办补贴,回来说有个姓刘的闺女态度特别好。
刘桂芳想起来了,孙老爷子,耳朵背那个。您是孙大爷的邻居?
对喽。老太太拍了拍她胳膊,你妈还在吧?
在,七十多了。
那你回去好好看看她。老人就跟这黄鳝似的,看着皮实,其实金贵着呢。你别看它在水里游得欢,你一撒手它就钻泥里去了,你想找都找不着。老人也是,说没就没。老太太说完摆摆手,拎着布袋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了句,四条好啊,四四方方,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
刘桂芳站在河边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水腥气吹散了,柳树叶子沙沙响。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松了一点。可一想到回家怎么跟周德海交代,那根弦又紧回来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周德海没来电话也没发消息。这人就这样,吵架从来不主动低头,晾着你,等你自个儿消气。
她不知道的是,这天下午,她妈那边就出了事。
第三章
中午那顿饭吃得别别扭扭的。周颖和小陈带着孩子来了,桌子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周德海从摊子上带回来的卤猪蹄。周颖看了一眼桌子:爸,黄鳝呢?
周德海拿筷子指了指刘桂芳:问你妈。
刘桂芳给外孙夹了一块排骨:放了。我今天碰见个老太太,人家说四条黄鳝放生好,我就放了。
周颖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排骨也挺好。妈你吃。她嘴上说行吧,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夹几口菜。
小陈在旁边打圆场:放生好放生好,积德的事儿。我们单位老周,去年去盘山放了一百块钱的鲤鱼,回来就提了科长。
周德海闷头扒饭,一句话不接。他吃饭有个毛病,不爱说话,吃得快,稀里哗啦扒完一碗往桌上一墩,抹抹嘴就下桌。今天这碗饭扒得格外快,吃完往沙发上一坐,遥控器摁来摁去,一个台停留不了三秒。
刘桂芳收拾碗筷的时候,周颖跟到厨房里,小声说:妈,你跟我爸较什么劲呢?不就四条黄鳝嘛,他想做你就让他做呗。
你不懂。
我咋不懂了?妈,你这人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犟。我爸那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说啥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刘桂芳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我没往心里去。可这回这事儿我觉着不对,我就是不能让他杀。你让我说为啥,我说不上来,可心里头有个声儿一直跟我拧着。
周颖看了她妈一眼,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妈那边的邻居张婶。她接起来,那边张婶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桂芳啊,你快回来看看,你妈摔了!刚才我听着屋里哐当一声,敲门没人应,我让我儿子把门撞开的,老太太坐在地上起不来!
刘桂芳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咣当一响。
哪家医院?
还没送呢!你赶紧来!
刘桂芳扔下筷子就往门口跑。周德海在后面喊:我跟你一块儿去!他把围裙一扯,跟周颖说了句看着孩子,也跟着冲了出去。
两人打了个车赶到刘老太太住的那片老小区。刘老太太住一楼,这会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张婶站在门口,看见刘桂芳来了,赶紧让路。她儿子小刚站在门边,门锁是被撞开的,锁舌头还歪着,门框上掉了一块漆。
刘桂芳冲进屋里,看见她妈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沙发,脸色白得像张纸。左腿歪着,一看就是不对劲。老太太穿着件旧毛衣,底下一条棉布裤子,脚上一只拖鞋掉在两步远的地方。茶几上搁着一杯打翻的水,杯子滚到地上了,水洒了一摊。
妈!
刘老太太咧嘴冲她挤了个笑:没事没事,就是滑了一下。地板砖太滑了,我以后穿拖鞋注意。她想摆摆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疼得吸了口气。
你先别说话。刘桂芳蹲下去摸她妈的腿,刚碰到膝盖下面,老太太哎哟一声,脸上的褶子全拧一块儿了。
送医院。周德海在后面说了一句,已经掏出手机在叫车了。他一边拨号一边跟张婶说:张婶,麻烦你给盯着点,我们去中心医院。
张婶说行行行你们快去,家里我给锁上门。
到了医院一照片子,左腿股骨颈骨折。大夫说得做手术,换个人工关节进去。刘桂芳问多少钱,大夫说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个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刘桂芳站在走廊里算了算家里的存折,心里一沉。她跟周德海两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了多少钱,前两年刚把房贷还完,手里攒的那点钱是准备给周鹏毕业娶媳妇用的。周鹏是刘桂芳的儿子,在天津理工大学读大四,明年就毕业了。两万块,拿是拿得出来,可拿出去之后家里就紧巴了。
她给弟弟刘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好像在路上。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姐,我最近手头也紧。孩子刚上私立初中,一年学费就三万多。我这儿最多能拿五千。
刘桂芳压着火:五千就五千。你什么时候能拿来?
下周吧。我发了工资。
妈的手术等不到下周。
那我没办法。你先垫上,回头我再给你。姐你辛苦辛苦,回头我请你吃饭。刘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旁边有人按喇叭,他赶紧说姐我开车呢先挂了啊。
电话挂了。刘桂芳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心里堵得慌。她又给妹妹刘桂香打了个电话。刘桂香在石家庄,一听这事儿,先在电话里哭了一通,边哭边说哎呀妈咋摔了呢我上回回去看她还好好的呢。哭完了说她请假回来,钱的事她出一万,但得等她回来再说。刘桂芳问哪天能回来,刘桂香说这两天店里正盘货呢,走不开,最快也得下周。
刘桂芳把手机揣兜里,回到病房。周德海正坐在床边跟刘老太太说话,逗她笑。老太太腿上打了临时固定,疼得呲牙咧嘴,但还在跟女婿开玩笑:德海啊,你那个卤味摊子今天开不了张了吧?都怪我,一把老骨头了还给你们添乱。
妈你说这话见外了。摊子一天不开能咋的,少挣几个钱的事儿。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海宽厚的背影,心里头那股火气消了一点。她进去把周德海叫到走廊里,说了钱的事。
周德海想了想:咱先垫上。你弟那边回头再说,你妹那边也别逼太紧。妈的身体要紧。
那咱就剩不下多少了。
剩不下就剩不下。人比钱要紧。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人平时抠搜得要命,买个菜都得跟人砍半天价,这会儿倒大方起来了。
当天晚上,周德海回家做饭去了,说给老太太炖个排骨汤,明天带过来。刘桂芳留在医院陪床。病房里四张床,靠窗那床是个老爷子,打着呼噜震天响;靠门那床是个中年女人,刚做完手术,她老公在旁边伺候着,一会儿问喝不喝水一会儿问疼不疼。刘桂芳坐在陪护椅上,腰酸背疼,脑子也乱。她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又算了一遍账,越算越烦。
隔壁床那个中年女人的老公出去打水的时候,她媳妇跟她搭话:姐,你妈这腿要紧不?
股骨颈骨折,得换关节。
那得花不少钱吧?
两万多。
哎呀。那女人啧了一声,我家那口子这回住院也花了一万多,报销完了自己掏了六千多。不过人没事比啥都强。我家那口子开出租的,撞了个人,赔了人家三千,自己修车又花了两千,你说这叫啥事儿。可人没伤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刘桂芳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河边那个老太太说的话,老人跟黄鳝似的,看着皮实,其实金贵。她心里头忽然有点后怕,要是张婶没听见那声哐当,她妈得在地上坐多久?
第四章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当天晚上刘桂芳留在医院陪床。周德海回家给她拿换洗衣服。刘桂芳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腰酸背疼,脑子也乱。隔壁床那个中年女人的老公打呼噜打得比周德海还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看手机。凌晨一点多,周德海发了条消息:衣服搁护士站了,你明天去拿。妈咋样?
刘桂芳回:睡了。你睡吧。
周德海回了个好,又追了一句:那四条黄鳝放得对。
刘桂芳看着这几个字,愣了半天。这人,白天还跟她横眉冷对的,晚上倒认起错来了。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搁枕头底下,闭着眼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隔壁床那个中年女人的闺女来送饭,短发,戴个眼镜,看着四十来岁。她进病房的时候往刘桂芳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把饭盒放下之后走过来:姐,你是不是在社区中心上班?
刘桂芳一愣:是啊。你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了?前年夏天,在红旗路菜市场,我钱包让人掏了,蹲在地上哭,你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先买菜回家。
刘桂芳使劲想了想,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她这人帮过的人多了,这种小事早忘了。
想起来了。你姓张对吧?
张红。姐你记性真好。张红拍了一下大腿,我后来去社区找过你,想还钱,人家说你调走了。我一直记着这事儿呢。
五十块钱的事儿,还记它干啥。
对你来说是五十块钱,对我来说那会儿就是救命钱。我家那口子那阵子刚下岗,家里就靠我一人挣钱,钱包一丢我真不知道咋办了。里头还有刚取的五百块钱,是给孩子交学费的。张红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她很快抹了一下眼角,笑起来,姐,你这回是阿姨住院?
我妈,股骨颈骨折,明天手术。
在哪个科做?
骨科。赵大夫主刀。
张红眼睛一亮:赵大夫啊?我婆婆去年也是他做的,手艺特别好。我婆婆摔了胯骨轴子,换了个关节,现在走得比我都利索,天天早上去公园扭秧歌。姐你放心,赵大夫是我们这片出了名的稳。他做手术的时候还跟护士聊天呢,手底下不带停的,一边聊一边就把活儿干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刘桂芳心里松快了不少。张红还告诉她,她认识赵大夫的助手,明天可以帮忙打个招呼,让多照应着点。
刘桂芳谢了她。张红摆摆手:姐你跟我客气啥。你当年帮我那一下,我还没还上呢。再说了,这医院我熟,我婆婆住了三回,我老公公住了两回,我闭着眼都能摸到食堂。有啥要跑腿的你说话。
第二天上午,刘建国来了。他空着手来的,一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把窗帘拉开看看外头,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了挪位置。他穿了件皮夹克,领子立着,头发梳得溜光,看着倒像是来走亲戚的。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之后,刘桂芳把他叫到外面说钱的事。
姐,我真拿不出来。你弟妹为这事跟我吵了一宿。刘建国挠着头,一脸为难,她说了,孩子学费都交不上了,哪儿还有钱管姥姥。你说我夹在中间难不难?要不这样,等妈出院了,接到我家住,我伺候。
你伺候?你连自己都伺候不明白。
那你说咋办?我总不能去抢吧。刘建国两手一摊,姐,你比我能干,你多担待。
刘桂芳深吸一口气。她了解这个弟弟,从小被妈惯坏了,遇事就往后退。她本来想发火,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吵也没用,吵完了还是她想办法。
行了,你先回去吧。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刘建国如蒙大赦,说了几句姐你辛苦了,溜得比兔子还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姐,这是两千,我从私房钱里抠出来的,你弟妹不知道。你别嫌少。
刘桂芳把信封接过来,捏了捏,没说话。刘建国转身走了,皮夹克在走廊里一闪就没影了。
刘桂芳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她想了半天,给周德海打了个电话。
老周,那个……咱家存折上还有多少?
我刚算了,够。你别操心了,我下午去银行取。
那鹏鹏明年毕业……
鹏鹏毕业还有一年呢。一年里头我多跑几趟菜市场,多卤几锅货,钱就回来了。你别磨叽了,赶紧回去看着妈。周德海那边有客人喊他,他匆匆挂了。
刘桂芳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旁边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吱呀吱呀响。她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周德海过生日,她给他买了件夹克,二百多块钱,周德海念叨了半个月,说太贵了退了吧。可这回两万块钱往外掏,他连奔儿都没打。
下午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赵大夫出来说挺顺利的,换了个陶瓷的关节,老太太以后走路没问题,就是得好好养三个月。赵大夫摘下口罩,露出张圆脸,看着挺和气,跟张红说的一模一样。他拍了拍刘桂芳胳膊:家属别担心,老太太身体底子还行,好好养着吧。
刘桂芳连声道谢。她想起张红说的,回头得跟人道个谢。她掏出手机给张红发了条消息:红,赵大夫做完了,挺好。谢谢你。
张红秒回:姐你跟我客气啥。阿姨好好养着,有啥事说话。
刘老太太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桂芳啊,我梦见你爸了。你爸穿着黄衣裳,跟我说别怕,没事。
刘桂芳正在给她妈擦脸,手停了一下。
我爸穿黄衣裳?
嗯。可精神了。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没看清脸。老太太迷迷糊糊的,说完又睡过去了。
刘桂芳把毛巾放回盆里,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梦里那四个黄衣人,想起河边老太太说的四四方方平平安安,想起周德海那天拎回来的四条黄鳝。
她掏出手机给周德海发了条消息:老周,妈梦见我爸了,穿黄衣裳。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周德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别瞎琢磨了。好好照顾妈。明天我给你送饭。后面又追了一条:黄鳝那事儿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刘桂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上弯了弯。她回了一个字:嗯。
第五章
刘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一家人轮着班来伺候。
刘桂香从石家庄赶回来了,坐的火车,拎了一大兜子东西,烧鸡、驴肉、缸炉烧饼,还有一袋子石家庄特产的金凤扒鸡。她进了病房先抱着她妈哭了一通,哭完了抹抹脸,从包里掏出一万块钱塞给刘桂芳,死活让她收下。姐你拿着,这钱我出了,你别跟建国一般见识,他就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桂芳把钱收了,说了句算你还有点良心。刘桂香嘿嘿一笑,在医院待了三天,帮着陪了两夜床,然后说店里实在离不开人,又坐火车回去了。走之前把刘桂芳拉到一边:姐,以后妈有啥事你早点儿跟我说,别老自己扛着。我虽然离得远,钱上我能帮就帮。
刘建国也来看了两回。第二回拎了一兜子苹果,还偷偷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千块钱,没吭声。刘桂芳后来收拾床铺才发现的。她给刘建国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刘建国回了个笑脸:姐你别说出去,你弟妹不知道。
周颖每天中午做好饭送到医院,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换着样来。她做饭手艺随她爸,炖的汤浓白浓白的,刘老太太喝得直咂嘴。小陈负责看孩子,让周颖腾出手来跑医院。有一回小陈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溜达,孩子指着护士喊妈妈,小陈赶紧说那不是妈妈那是阿姨,护士笑得不行。
周德海白天出摊,晚上来替刘桂芳的班,让她回家睡个整觉。他在陪护椅上窝一宿,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直接去摊子上,连轴转了一个多礼拜,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刘桂芳让他回家歇一天,他说不用,我扛得住。有一回刘桂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德海坐在她妈床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个苹果在削,皮削了一半垂下来老长,人已经睡着了。
出院那天,一家人齐刷刷站在病房门口。刘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看着闺女女婿儿子闺女,还有外孙女和重外孙,嘴咧得合不拢。
行了行了,别都跟这儿杵着了。回家。
刘桂芳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张红正巧在,冲她招手:姐,阿姨出院了?
出了。谢谢你啊红,赵大夫那边多亏你打招呼。
小事儿。张红凑过来小声说,姐,你那天跟我说放生黄鳝的事儿,我回去琢磨了半天。我婆婆说,四条黄鳝放河里,能帮家里人挡灾。你说阿姨这回虽然摔了,但手术顺顺当当的,人也没大受罪,说不定就是挡过去了呢。我婆婆那人你知道,一辈子信佛,家里供着观音,天天上香。她说黄鳝这东西有灵性,你放了它,它记你的好。
刘桂芳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有自己的琢磨。那四条黄鳝到底有没有用,她说不准。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天要不是她非犟着去放生,她跟周德海不会闹那一场;不闹那一场,她就不会憋着一肚子气去河边;不去河边,就碰不上那个老太太说那些话;没那些话,她可能在她妈摔了之后光顾着慌,没那个心气儿张罗手术、安排钱、跟弟弟妹妹掰扯。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由头,让自己缓一口气,再往前走。
回到家,刘老太太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环顾一圈,说了句:还是家里舒坦。她看了看窗户外头的丝瓜架,叶子黄了几片,嘟囔着说该浇水了。刘桂芳蹲在地上给她妈换拖鞋,换着换着,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桂芳,你爸那回托梦,还说了句话。
说啥了?
他说,咱家那四条黄鳝,是你放的。
刘桂芳手一顿。她抬起头看她妈。老太太眼神清亮亮的,不像在说胡话。
妈,你咋知道黄鳝的事?
你爸说的呗。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爸还说,那四个黄衣裳的人,是他跟三个老兄弟。当年他们四个一块儿在河里捞黄鳝卖钱,养活了一大家子人。现在他们四个回来看看咱家过得咋样。
刘桂芳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她想起她爸,走的那年她才二十出头。她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河边给人捞鱼捞虾,后来得了病,走得挺快。她爸走的时候,她妈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这些年过去,她妈提起她爸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她以为老太太忘了,其实没有。
妈,你这是编的还是真梦见的?
真梦见的。老太太一脸认真,你爸还穿那件黄的,就是当年他干活穿的那件破褂子。我一看就知道是他。旁边那三个人我没看清脸,但你爸说了,都是老兄弟,一块儿搭伙干活儿的。
刘桂芳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妈倒水。周德海正蹲在厨房地上收拾一条鱼,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妈说啥了?
说梦见我爸了。
梦见就梦见呗。老人嘛,想老伴儿了。
她说我爸穿黄衣裳,还知道放黄鳝的事儿。
周德海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你信?
我信不信的,妈信就行。
周德海把鱼往锅里一放,滋啦一声响。他一边煎鱼一边说:那四条黄鳝放得不亏。
刘桂芳笑了一声:你前两天还骂我轴呢。
我骂你轴,我又没说你做错了。周德海把鱼翻了个面,你说你这人,轴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可每回你轴的事儿,最后都歪打正着。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后你再说放生啥的,我直接给你拎到河边去。
那要是下回我梦见放生螃蟹呢?
螃蟹不行。螃蟹贵。
刘桂芳拿脚踢了他一下。周德海嘿嘿笑,手里铲子翻得飞快。
第六章
一个月之后,刘老太太能拄着拐下地走了。刘桂芳周末带着她妈去河边遛弯。经过那段台阶的时候,老太太往水里瞅了一眼,说:这河里黄鳝多不?
不知道。咋了?
下回你再梦见你爸托话,问问他这河里有没有大的,捞两条回来我给你炖汤。
刘桂芳哭笑不得:妈,你闺女不放生了是吧?
放啥生啊,你爸都说了,那是他老兄弟来看咱。看完了就完了,该吃吃该喝喝。老太太拄着拐往前走,走得挺稳当,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活着的时候抠门,死了也抠门。他老兄弟来看咱,他能让人空手回去?肯定带了好处走的。咱家这阵子顺顺当当的,就是他保佑的。
刘桂芳跟在她妈身后,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她妈这辈人,什么事都能往好处想,想不通的就搁一边,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读了点书、上了点网,反而把事儿想复杂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跟周德海商量了一件事。
老周,我想把社区那个活儿干得更细点儿。
咋细?
就是那些独居老人,我多上门几趟。以前光打电话问问情况就完了,其实好多人家里头有点啥事根本不知道。我妈这回摔了,要不是张婶听见动静,还不知道得在地上坐多久。我一想起来就后怕。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你忙得过来?
我少歇会儿就忙得过来。
行。你爱咋干咋干。家里做饭的事儿我包了。
刘桂芳在社区服务中心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跟领导提过啥要求。这回她主动去找了主任,说想牵头搞个独居老人定期上门走访的机制。主任姓吴,五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听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桂芳你这个想法好,我支持。他给她配了两个实习生,一个叫小赵,一个叫小钱,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干活儿利索就是没经验。
两个月下来,刘桂芳把辖区内六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跑了个遍。谁家有啥慢性病、谁家燃气软管该换了、谁家儿女多久没来电话了,她都记在本子上,回头一件一件盯着办。她那个本子是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劳动最光荣,里头记得密密麻麻,字迹有粗有细,一看就是不同时候写的。小赵跟了她几天,说刘姐你这记得比我们学校调研报告还细。刘桂芳说调研报告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本子是给自己看的,差一个字都不行。
有一回她走访到一个姓马的老太太家,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她趴窗户上往里瞅,看见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人不动弹。她吓得赶紧给老太太儿子打电话,儿子在外地,说马上联系邻居。后来是隔壁邻居翻阳台过去的,老太太睡着了,电视声儿太大没听见敲门。虚惊一场,但刘桂芳在走访记录上写了:建议给独居老人装门铃闪灯,敲门听不见。这个建议后来被街道采纳了,给辖区里二十多户听障老人家里都装上了。
张红听说这事儿,主动找上门来,说她公司愿意赞助一批防滑垫和扶手,给那些家里卫生间没做适老化改造的老人装上。张红在的一家建材公司,她做销售主管,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她跟刘桂芳说,姐,我们公司正好有这批货,库存压着也是压着,捐给社区还能抵点税,双赢。刘桂芳算了算,辖区里有二十多户需要的,张红二话没说,全包了。装防滑垫那天,张红还带着她儿子来帮忙,小伙子十六了,搬东西搬得满头汗。
后来街道里搞评比,刘桂芳那个走访机制被当成了典型,主任让她写个材料报上去。她写了两页纸,全是实实在在的事儿,没一句虚的。什么某年某月某日走访某户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什么协调某公司捐赠物资若干,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材料交上去之后,上面批了一笔经费,让她把走访的面再扩大一些。
刘桂芳拿着那笔钱,先在社区活动室添了几把舒服的椅子,又给每个走访的老人家里装了个一键呼叫的按钮,一按就能连到她手机上。周德海看她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嘟囔了两句,转头给她买了一辆新电动车,说旧的那辆电池不行了,跑不了远路。新车是雅迪的,白色,刘桂芳骑上去试了一圈,回来跟周德海说这车真好骑。周德海说那可不,花了我两千多呢。刘桂芳说你看你又心疼钱。周德海说我不心疼钱,我心疼你,天天骑个破车满街跑我不放心。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刘桂芳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四个黄衣人。可梦里的雾散了,她也不那么较真了。她爸到底有没有托梦,她说不准。但那四条黄鳝、那个河边的老太太、她妈那句四四方方平平安安,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让她觉得日子有根。
第七章
转过年开春,周鹏放寒假回家,带了个姑娘回来。姑娘叫小唐,学护理的,在天津一家医院实习。个子不高,圆脸,扎个马尾辫,说话带点唐山口音,尾音往上翘。刘桂芳头一回见人家,紧张得在厨房里转圈,一会儿问周德海你看我围裙系歪了没,一会儿问周颖你看我头发乱不乱。周德海笑她比当年自己相亲还怂。刘桂芳瞪了他一眼,你懂啥,儿子头一回带对象回来,我不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小唐嘴甜,进门就帮着洗菜,跟刘桂芳在厨房里聊了半天。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一边择菜一边跟刘桂芳讲医院里的事儿。刘桂芳问她实习累不累,她说累是累,但挺有意思的,她管的那几个病房里有个老太太,天天跟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老太太可有意思了,说她老伴儿当年是捞鱼的,有一回捞了四条大黄鳝,卖了钱给她扯了块花布做衣裳。小唐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她说那件衣裳她穿了好多年,破了都舍不得扔,后来改成个包袱皮,再后来包袱皮也烂了,她就把那块布裁成小块,缝在别的衣服上当补丁。
刘桂芳手里的铲子停了。
小唐,那老太太姓啥?
姓周。周奶奶。她儿子好像在红桥那边开卤味摊子。
刘桂芳扭头看向客厅里正跟周鹏下棋的周德海。周德海也听见了,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跟刘桂芳对了个眼神。
你妈?刘桂芳问。
我妈。周德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我妈那件黄底碎花的褂子,就是卖黄鳝买的。
周鹏一脸懵:爸,你跟我妈打啥哑谜呢?
刘桂芳把围裙一解,走到客厅坐下,把那年四条黄鳝的事儿从头讲了一遍。周鹏听得嘴张老大,小唐捂着嘴笑,周德海在旁边时不时补两句你妈当时那架势,差点没跟我动手。
讲完了,周鹏问:所以那四个黄衣人到底是谁啊?
刘桂芳想了想:你爷爷跟他的老兄弟吧。也可能就是你自己想多了。反正不管咋说,那四条黄鳝放得值。
周德海嗤了一声:你妈现在可得意了。社区里谁家有点啥事,她先问人家做梦没做梦。
你少编排我。刘桂芳拿抱枕砸了他一下。
小唐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了一句:阿姨,我信。我奶奶也说过,做好事不亏。我奶奶还说,人这辈子做的每一件好事,都跟往银行存钱似的,存多了,利息就来了。你也不知道啥时候取出来,可到了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刘桂芳看着小唐,又看看周鹏,觉得这姑娘不错。她转头跟周德海小声嘀咕:这姑娘行。
我也觉得行。周德海小声回。
那年清明,刘桂芳带着一家人去给她爸上坟。刘老太太也去了,拄着拐,走得慢,但没让人扶。到了坟前,老太太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酒,倒在地上。老刘啊,我来看你了。闺女女婿都好,外孙子找着对象了,你放心吧。那姑娘我见了,挺好,是个过日子的人。
刘桂芳蹲在她妈旁边,看着墓碑上她爸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浅色的旧褂子,笑得憨厚。她忽然想起来,她爸确实有一件黄衣裳。是那种土黄色的粗布,干活穿的。她小时候见过,她爸穿着那件衣裳从河边回来,兜里揣着几条小鱼小虾,进屋就喊桂芳她妈,今儿捞着好的了。后来她爸走了,那衣裳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她没跟她妈说这事儿。有些事儿,信就信了,不用掰扯太明白。
第八章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周颖开着车,刘桂芳坐在副驾驶上,后座是她妈、周德海、周鹏和小唐。车里放着相声,郭德纲于谦的段子,一家人时不时笑一阵。刘桂芳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树和房子,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从梦里惊醒,然后周德海拎回来四条黄鳝,她死活要放生。那时候她觉得天大的事儿,这会儿回头看,其实就芝麻绿豆大点。可就是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把她跟一家人的心给串一块儿了。
有时候日子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哪一步走对了,哪一步走错了。可只要你往好处走,走着走着,路就宽了。就跟那四条黄鳝似的,你放它们走,它们游走了,可它们的影子留在了河里,也留在了你心里。
刘桂芳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在脸上,带着河边的湿气。她闭上眼,在心里跟她爸说了句话:爸,那四条黄鳝,我给你老兄弟放回去了。下回你让他们再来,我给他们炖汤喝。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睁开眼,笑了。
第九章
夏天的时候,社区里搞了一次邻里节。刘桂芳忙前忙后张罗了半个月,把辖区里那些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头老太太都请了出来。活动现场摆在社区小广场上,摆了十几张桌子,有包饺子的、有写毛笔字的、有量血压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凑一块儿织毛衣,一边织一边唠家常。
刘桂芳正低头给一个老爷子登记血糖信息,听见旁边有人喊她:桂芳姐!
她一抬头,是张红,手里拎着两大兜子矿泉水,后面跟着她老公和儿子。张红老公姓郭,开出租的,长得黑壮黑壮的,手里也拎着一兜子东西,是几盒蚊香。张红说姐,天热蚊子多,我给活动室买的。我来搭把手。有啥要干的你尽管说。
刘桂芳也不跟她客气,指了指那边的义诊台:你去帮赵大夫递个东西。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红应了一声就去了。她儿子小郭今年十六,暑假在家闲着,被张红拽来当壮丁,搬桌子搬椅子跑得满头大汗。刘桂芳看着小伙子,跟张红说你这儿子养得好,知道干活。张红说好啥呀,在家懒得油瓶倒了都不扶,出来倒是装得挺像回事。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刘桂芳看见角落里有个老太太一直坐着没动,面前的饺子皮和馅儿都没碰。她走过去蹲下:大娘,咋不动手啊?不会包?我教你。
老太太抬起头,刘桂芳愣了一下。是那天在河边碰见的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
是你啊。老太太也认出她了,笑了笑,我手抖,包不了。看着他们包就挺好。我老伴儿在的时候,包饺子都是他的活儿,我光管吃。他走了之后我就没怎么包过饺子了。
刘桂芳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那我给你包几个,回头你带回去煮着吃。
老太太看着她包,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腿好了?
好了。能走了。多亏您那天那句话,我心里头有了底。
我那天就说了一句,四条黄鳝四四方方。你自己心里头本来就有底,我就是给你点了个火。老太太把刘桂芳包好的饺子码整齐,你妈有福气。你是个好闺女。
刘桂芳包着饺子,没抬头:大娘,您一个人住?
嗯。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那您平时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刘桂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社区联系卡,塞到老太太手里,上面有我手机号。换灯泡、修水管、买药,啥都行。
老太太接过卡片看了看,揣进兜里:行。我记住了。
后来刘桂芳才知道,这老太太姓孙,退休前在中学当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老伴儿姓程,是同一所学校的数学老师,两人结婚四十多年,没红过脸。程老师三年前心梗走的,走那天早上还跟孙老师一块儿去公园打了太极拳,回来吃了碗豆腐脑,中午说困了睡一会儿,这一睡就没醒过来。孙老师一个人住了三年,不爱麻烦人,儿子打电话来她总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其实有一回感冒发烧躺了两天没人知道。
刘桂芳把孙老师加进了走访名单,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孙老师后来成了社区活动的积极分子,每周三下午在活动室教几个老太太认字。她教得认真,从拼音开始教,那几个老太太学得也认真,有一个七十多的回家还给孙子纠正错别字。孙老师跟刘桂芳说,人老了得有个念想,我教她们认字,她们有个事儿干,我也有个事儿干,两好合一好。
第十章
秋天的时候,周鹏跟小唐的事定下来了。两家大人见了面,吃了顿饭。小唐爸妈从唐山过来的,都是实在人,她爸在钢厂上班,她妈在街道办上班,说话办事都挺爽快。饭桌上小唐爸说,彩礼不彩礼的无所谓,两个孩子好就行。我们那边兴六万六,你们这边啥规矩?刘桂芳说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小唐妈说那咱就六万六,图个吉利。周德海说行,就这么着。
刘桂芳心里头高兴,嘴上还得端着,回家跟周德海说:你看人家小唐爸妈多通情达理。
周德海正蹲在地上修电风扇,头也没抬:通情达理好。咱也不能差事儿。该给的咱给,别让人家觉得咱小气。
那给多少?
你定。你说了算。
刘桂芳想了想,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去年给她妈做手术花了一笔,今年社区工作涨了点工资,周德海的摊子生意也还行,攒了一些。她跟周德海商量着,给周鹏在红桥这边首付个小两居,剩下的让小两口自己还贷款。小唐家陪嫁一辆车,两家搭把手,孩子们的日子就能起步了。周德海说行,你看着办。
定下来那天晚上,刘桂芳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德海被她翻腾醒了,闷声闷气地问:又咋了?
我在想,鹏鹏都要结婚了。我这当妈的,好像也没给他攒下啥。
你给他攒了个好身体,攒了个好脾气,还要咋的?咱俩又不是大款,能帮到这份上就不错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奔。
刘桂芳在黑暗里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头松快了。这人说话是不好听,可句句在理。
周鹏婚礼定在第二年五一。刘桂芳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订酒店、列名单、试菜、买喜糖。她专门买了个红皮笔记本,把要办的事儿一条一条列下来,办完了就打个勾。周颖帮她跑前跑后,小陈负责拍照摄像。刘老太太把自己的老镯子翻出来,说给孙媳妇。那镯子是银的,上头刻着缠枝莲花,是她出嫁的时候她妈给她的。刘老太太把镯子擦了又擦,拿红布包好,搁在床头柜里,天天看一眼。
周德海特意去染了头发,把白头发盖了盖。染完了回来刘桂芳瞅着别扭,说你这染得跟戴了个帽子似的,鬓角黑得发亮,头顶还是灰的。周德海照镜子看了看,说那咋办,要不我剃个光头?刘桂芳说你可拉倒吧,你剃了光头人家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后来周德海又去理发店让人给修了修,修完了顺眼多了。
婚礼那天,刘桂芳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旗袍,是周颖硬拉着她去买的。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刘建国和刘桂香都来了,刘建国随了五千的礼,刘桂香给新娘子买了个金镯子。刘老太太坐在主桌上,穿着刘桂芳给她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逢人就说:我孙子结婚,我高兴。有个老姐妹问她你孙子干啥的,她说在科技公司上班,搞那个什么……什么智能的。她也说不明白,反正就是坐办公室的。
仪式开始的时候,周鹏站在台上,小唐挽着她爸的手走过来。刘桂芳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给新娘子戴戒指,忽然鼻子一酸。周德海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小声说:憋着点,妆花了不好看。
刘桂芳拿纸巾按了按眼角,低声回了一句:你管我。
婚礼结束之后,刘桂芳回到家,把高跟鞋一甩,瘫在沙发上。周德海给她倒了杯热水:累坏了吧?
累。比上班累多了。
那你歇着。我去把剩菜归置归置。
刘桂芳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老周。
嗯?
你说,咱爸咱妈那辈人,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养孩子、给孩子办事、然后孩子再养孩子。一辈一辈的,就这么转。
周德海把冰箱门关上,想了想:应该是吧。反正咱爸当年捞黄鳝卖钱,不也是为了养家。
那你妈那件黄褂子,你还记得啥样不?
记得。黄底儿碎花,她穿着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给我买的糖。周德海走过来坐下,你问这干啥?
没啥。就是觉得,咱爸咱妈那辈人,日子过得比咱苦,可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多愁事儿。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乐呵乐呵。
那是因为他们没空愁。周德海喝了口水,咱现在日子好了,才有空琢磨这些。他们那会儿,一天不干活一天没饭吃,哪有工夫想东想西。
刘桂芳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日子好了,人反而容易想东想西。可她转念又一想,要不是她想了那么一出,非要放那四条黄鳝,她妈摔了之后她可能真没那个心气儿撑下来。有时候想得多不一定是坏事,关键得往好处想。
第十一章
第二年开春,社区换届,刘桂芳被推选当了居委会副主任。她一开始不想干,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主任找她谈了两回话,说你这人别的不说,心肠热、腿脚勤、跟谁都能说上话,这就是最大的本事。刘桂芳说我嘴笨,不会开会讲话。主任说谁天生会讲话?慢慢练呗。你先把事儿干了,话慢慢学着说。
刘桂芳回家跟周德海商量。周德海一边卤猪蹄一边说:干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当了副主任是不是能多拿点工资?
你就知道钱。
废话。没钱你拿啥给鹏鹏还房贷?
刘桂芳想了想,干了。
当了副主任之后,事儿更多了,但也更有干头了。她把独居老人走访的事铺开到了整个街道,还联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搞了个定期义诊。张红的公司又赞助了一批智能手环,能测心率能定位,给那些有走失风险的老人戴上。刘桂芳给辖区里一个姓陈的老爷子戴了一个,老爷子八十多了,老年痴呆,有一回从家里走出去找不到路,在快速路上溜达,让交警给送回来的。戴上智能手环之后,他闺女在手机上就能看见他搁哪儿,放心多了。
有一天,孙老师来找她,说想办个老年读书会,每周读读书、聊聊天,省得那些老头老太太天天在家看电视。刘桂芳觉得挺好,给她腾了间屋子,又批了点经费买书。孙老师拉着几个退休教师一起张罗,头一回活动就来了二十多个人。有个姓吴的老爷子,七十六了,来了之后说我眼睛不行了看不清字。孙老师说你甭看字,你听我念。她就念一段,然后大家伙儿聊。念的是老舍的骆驼祥子,念到祥子拉车那段,底下好几个老爷子接话,说我年轻时候也蹬过三轮,那会儿……
刘桂芳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周德海就负责后勤保障。她加班晚了,他骑着电动车到社区门口接她,车筐里搁着保温饭盒。有一回刘桂芳加班到九点多,出来看见周德海在门口蹲着抽烟,脚边搁着饭盒。她走过去说你来多长时间了?周德海说没多久。刘桂芳摸了摸饭盒,还烫手,说你骗人,这饭盒还烫着呢,你最少等了半个钟头。周德海嘿嘿一笑,说我看你灯还亮着就没进去。
刘桂芳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从耳边过去,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忙叨,但心里头踏实。
有一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四个黄衣人,这回他们站在一片亮堂堂的地方,脸还是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为首的那个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干得不赖。
她醒了之后跟周德海说。周德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爸又来看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爸?
猜的。赶紧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
刘桂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她心里头清亮亮的,像被人拿湿毛巾擦过一遍。
第十二章
刘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了,腿好了之后走路比以前还利索。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头老太太站成方阵,领头的那个喊一二三四,她就跟着比划。下午在小区门口跟几个老姐妹晒太阳聊天,手里纳着鞋底子,其实也没人穿她纳的鞋了,就是手里不闲着。刘桂芳隔一天过去看她一次,有时候带点周德海卤的鸡爪,有时候带几样小菜。
有一天刘桂芳过去,看见她妈正跟孙老师坐在客厅里翻相册。孙老师是刘桂芳介绍来的,说孙老师一个人住着闷,让她妈跟孙老师做个伴。两个老太太一见如故,现在经常串门。孙老师住隔壁楼,走过来五分钟。
刘老太太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给孙老师看:你看,这是我家老刘年轻时候。那会儿他在河边捞鱼,晒得黢黑。
孙老师凑过去看:哟,穿黄褂子这个?
对。他就那一件好衣裳,出门就穿。后来破了,我给他补了块蓝布,他还不乐意穿,说难看。
孙老师笑了:我家老程也这样。一件中山装穿到袖口磨白了都不肯换,说穿着舒服。
刘桂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去说:妈,你还留着这照片呢?
留着呢。你爸的东西我就剩这一张照片了。那件黄褂子前些年收拾老房子的时候还在,后来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刘桂芳心里一动:那褂子啥样的?
就土黄的粗布,对襟的,你爸自己找人做的。他那人抠门,不舍得买成衣,说成衣贵。
刘桂芳没再问。她心里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爸那件黄褂子,跟梦里那四个黄衣人穿的,未必就是一回事。可她愿意把它们想成一回事。人活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
第十三章
那年夏天特别热,社区活动室装了空调,老头老太太都跑过来蹭凉。刘桂芳在门口支了个饮水机,放了几盒风油精和藿香正气水,供大家取用。有一个姓李的老爷子,八十多了,天天来,来了就坐空调底下看报纸,一看一上午。刘桂芳说你甭老坐风口底下,回头吹得肩膀疼。李老爷子说没事,我穿着坎肩呢。刘桂芳过去一摸,他那坎肩薄得跟纸似的,第二天从家给她带了一件厚点的,说您换上这个。李老爷子乐呵呵地换了。
有一天下午,张红跑来找她,一脸急色:姐,孙老师摔了。
刘桂芳手里正填着表,笔一扔就往外跑:在哪儿?
在她家。她邻居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手机占线。
两人打车赶到孙老师家。老太太坐在地上,手腕撑了一下,有点肿。刘桂芳蹲下去看了看,跟她妈当年摔的有点像,但没那么严重。她一边叫车一边跟孙老师说话:大娘,别怕,咱去医院看看。骨头没事最好,有事也不怕,我妈去年摔了,现在走得比我都快。
孙老师疼得呲牙,但还笑得出来:行,听你的。
到医院一照片子,手腕轻微骨裂,打了个石膏就回家了。刘桂芳把她送回去,又去超市买了些方便食品搁在冰箱里。孙老师有点不好意思:桂芳,净麻烦你。
大娘你说这话。你那天在河边跟我说那几句话,值多少钱你知道不?
孙老师想了想,笑了:那倒是。那几句话我逢人就讲,四条黄鳝四四方方,好多人回去真照着做了。上回我教认字那个吴老太太,她儿媳妇生二胎,她特意去早市买了四条黄鳝放河里,回来跟我说,孙老师,你那个方子真灵,我儿媳妇真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说那不是黄鳝灵,是你心诚。你心诚了,干啥都顺。
刘桂芳也笑。她帮孙老师把电视调好,又烧了壶水搁在茶几上,嘱咐了几句才走。孙老师送到门口,说桂芳啊,你那个走访的事儿,用不用我帮啥忙?我教认字那几个老太太,谁家啥情况我都知道。刘桂芳说那敢情好,您帮我多盯着点,有啥事儿给我打电话。
回到家,周德海问她孙老师咋样。她说了情况,周德海听完点了点头:那老太太人不错。回头你给她拿点咱家的卤味,放冰箱里慢慢吃。
你不是老嫌我管闲事吗?
我嫌你管闲事,我又没说管闲事不对。你管你的,我管你。
刘桂芳拿毛巾砸了他一下。
第十四章
周鹏和小唐婚后过得挺好。小唐在医院转了正,分到了内科病房,上三天休两天。周鹏在滨海新区一家科技公司上了班,做软件测试,天天对着电脑,回来就跟刘桂芳说妈我今天又找出三个bug。刘桂芳不懂啥叫bug,就说那你赶紧给人家修好啊。周鹏说不用修,我就负责找,有人负责修。刘桂芳说那你这活儿倒轻省。周鹏说妈你不懂,找bug比修bug难多了。两人贷款买了辆小车,国产的,十來万,周末有时候回红桥来吃饭。
有一个周末,小唐跟刘桂芳在厨房做饭,忽然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怀孕了。
刘桂芳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锅里了:啥?
刚查出来的。还没跟鹏鹏说呢,先告诉你。
刘桂芳手忙脚乱地把铲子捞起来,转头看着小唐,嘴咧得怎么也合不拢:好好好,这是好事。你想吃啥?妈给你做。酸的辣的?我听人说怀孕爱吃酸。
小唐笑着拦住她:妈你别慌,刚怀上,啥反应还没有呢。
对对对,不慌不慌。刘桂芳嘴上说不慌,手还在抖。她掏出手机给周德海打电话,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她扯着嗓子喊:老周,你要当爷爷了!
周德海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声音也变了调:真的假的?
小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天晚上周德海破例多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地坐在沙发上傻笑。刘桂芳拿手机给周颖发消息,周颖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妈!我弟真要当爹了?
嗯。你也要当姑了。
我的天!我明天就过去看看小唐!周颖在电话那头激动得不行,又说妈你让小唐多吃点核桃,补脑的,我当年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天天吃核桃。
刘桂芳挂了电话,坐在周德海旁边。电视里放着什么她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当年怀周鹏时候的事。那会儿她跟周德海刚结婚,住在一间平房里,冬天烧炉子取暖,她把脚搁在周德海肚子上暖和。周德海那时候还瘦,肚子上没肉,她的脚搁上去硌得慌。现在他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再把脚搁上去,软乎乎的,跟搁枕头上似的。
老周。
嗯。
你说咱这一辈子,过得快不快?
快。眨巴眼的事。
我总觉得,咱爸咱妈那辈人好像就在眼前。我妈年轻时候扎个辫子,我爸穿个黄褂子,在河边捞鱼。一晃,咱都当爷爷奶奶了。
周德海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掌粗糙,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硌着刘桂芳的手心。刘桂芳没抽回来,就让他攥着。
第十五章
那年冬天,刘桂芳抽空把老房子彻底收拾了一遍。老房子是刘老太太现在住的那套,刘桂芳她爸还在的时候就住那儿。这些年东西越堆越多,刘桂芳一直说收拾,一直没腾出空来。这回她下了决心,请了两天假,跟她妈一起翻箱倒柜。该扔的扔,该捐的捐,该留的拿箱子装好。
翻到卧室大衣柜顶上,刘桂芳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包袱。她够下来一看,是个蓝花布包袱,系着死扣。那包袱皮上落了一层灰,一抖搂呛得她直咳嗽。她解开一看,里头叠着一件土黄色粗布对襟褂子,肩膀上打了块蓝布补丁。
刘桂芳手捧着那件褂子,半天没动。她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个还在呢?我以为早丢了。
就在柜子顶上搁着。妈,你来看看。
刘老太太把褂子抖开,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粗布已经洗得发白,但针脚还结实。老太太摸了摸那块蓝布补丁:这补丁是我缝的。你爸嫌难看,我说难看也得穿,不穿就光着。
刘桂芳笑了一声,鼻子有点堵。
留着吧。她把褂子重新叠好,搁我那儿去。回头找个相框裱起来,跟爸的照片挂一块儿。
刘老太太想了想:也行。你爸要是知道咱把他这破褂子当宝贝,肯定得说咱瞎讲究。
他就那样。嘴上说瞎讲究,心里头不定多美呢。
母女俩把褂子收好,继续收拾屋子。刘桂芳又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她爸当年用的鱼篓子、一把小刀、几根鱼线。鱼篓子是用竹篾编的,编得细密,用了好些年,竹皮磨得油亮。刘老太太说这个鱼篓子你爸使了十几年,后来手抖了编不了了,就搁下了。刘桂芳把鱼篓子也收起来,说回头搁社区活动室当个摆设,让那帮老头老太太看看老手艺。
收拾到下午,刘桂芳腰都直不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歇着,她妈给她倒了杯水。刘桂芳捧着水杯,看着她妈在屋里走来走去归置东西,忽然觉得她妈背驼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以前利索了。她心里头有点酸,但没说出来。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她妈反倒不自在。
刘桂芳心里头那点念想,到这就算圆上了。她爸那件黄褂子找到了,她那梦里四个黄衣人的事,有了一个她能安安心心接受的答案。
第十六章
转过年来,小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刘桂芳隔三差五往周鹏那边跑,送吃的送喝的,还把自己当年怀周鹏时候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出来发给小唐。什么前三个月别累着、多吃鸡蛋多喝牛奶、晚上睡觉往左边躺、腿抽筋了让鹏鹏给你揉。小唐有时候哭笑不得,说妈你这比我们医院发的孕妇手册还全。刘桂芳说那可不,我这是经验之谈,书上写的归书上写的,过来人的话你得听。
预产期在五月底。那天刘桂芳正在社区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周鹏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都劈了:妈!小唐进产房了!
刘桂芳跟主任请了个假,打了个车就往医院跑。周德海从摊子上直接赶过去,围裙都没摘,上面还沾着卤汁。两人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周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被刘桂芳按着坐下三回又站起来三回。
你坐下歇会儿,晃得我眼晕。刘桂芳说。
妈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晃来晃去小唐该出来了?
周德海在旁边说:你妈说得对,你坐下。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外头等了六个钟头,也没像你这样。
周鹏坐下来,腿还抖着。
傍晚六点二十,护士抱出来一个红通通的小丫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哭声震天响。刘桂芳凑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小丫头攥着拳头,皱着眉,跟个小老头似的。
周德海在旁边也凑过来看,看完了说了句:像鹏鹏小时候。
你啥眼神?这明明是像小唐。
像小唐也行。反正好看。
小丫头取名周念。刘桂芳问周鹏为啥起这名,周鹏说:念着咱爸咱妈、念着家里人的意思。刘桂芳没说啥,心里头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她偷偷跟周德海说,这名字起得比咱俩强,咱俩当年给鹏鹏起名的时候翻了三天字典,最后起了个鹏鹏,跟没翻一样。
周念满月那天,刘桂芳在家里办了一桌。刘老太太抱着重孙女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你太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得乐成啥样。她低头对着周念的小脸说,你太爷爷当年在河边捞鱼,捞着大的就回来给你太奶奶炖汤。你长大了也得多吃鱼,聪明。
刘桂芳端菜上桌,听见这话,接了句:他知道。他肯定知道。
刘老太太抬头看了闺女一眼,笑了。
第十七章
小念半岁的时候,刘桂芳有天晚上又做梦了。这回梦里没有雾,也没有黄衣人。她就看见她爸蹲在河边,还穿着那件土黄褂子,拿个竹篓子在水里捞。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小鱼游来游去。她爸回头冲她笑了笑,说了句:桂芳,黄鳝我给你留篓子里了,你拿回去给念儿炖汤。
她醒了之后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推了推周德海:老周,我又梦见我爸了。
周德海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这回说啥了?
说给念儿炖汤。
那你明天买两条黄鳝去。
你不说我瞎信了?
周德海翻了个身:你信你的。我睡觉。
刘桂芳躺回去,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已经有早起的鸟在叫了。她想了想,打算天亮之后去早市买两条黄鳝,炖一锅汤,给小唐补身子,也给周念添点营养。但得买活的,杀的时候她得念叨两句,跟她爸说一声,这回可不是放生,这是正经营养。
她这么想着,自己乐了。翻身起来穿衣服,准备出门买黄鳝去。
走到早市门口,碰见张红正拎着一兜子菜出来。张红看见她就喊:姐,买啥来了?
买两条黄鳝,给儿媳妇炖汤。
张红乐了:姐,这回不放生了?
刘桂芳也乐:这回不放了。这回是我爸给我托的话,让我炖汤。
张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姐你这家子可真有意思,连托梦都分工明确。上回托梦让你放生,这回托梦让你炖汤。你爸在那边是不是管着个黄鳝调度中心啊?
刘桂芳笑骂了一句:去你的。
两人在早市门口分了手。刘桂芳进去转了一圈,在水产摊子上挑了两条肥的,让摊主给收拾干净了。摊主问她要不要切段,她说切段,炖汤好入味。摊主又问要不要给两片姜,她说不用,家里有。
出了早市,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街面亮堂堂的。刘桂芳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车筐里搁着两条收拾好的黄鳝,塑料袋里还滴着水。她心里头盘算着,汤里搁点啥,搁点枸杞、搁点红枣、搁两片当归,小唐坐月子得补气血。
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摊子上要进新货,忘了跟他说买黄鳝的事。她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老周,我买了两条黄鳝,中午炖汤,你回来吃。
周德海秒回:买着了?
买着了。活的,让人收拾好了。
周德海回了个大拇指。
刘桂芳把手机揣兜里,拧了拧电门,电动车往前蹿了一截。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该放生的时候放生,该炖汤的时候炖汤。你心里有杆秤,知道啥时候该干啥,日子就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爸那四个老兄弟,想来就来吧。来了她给倒杯茶,走了她放挂鞭。她爸要是再托梦,她就问问他在那边缺啥不,缺啥给他烧过去。
刘桂芳想到这儿,自己笑了。她骑到小区门口,看见周德海正站在楼下等她,围裙还系着,手里拿了个保温杯。她骑过去停下来:你站这儿干啥?
周德海把保温杯递给她:给你灌了杯热水,你这一路骑回来渴了吧。
刘桂芳接过来拧开盖,热气扑了一脸。她喝了一口,是温的,搁了点蜂蜜。
走吧,上楼炖汤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飘着别家做饭的香味,谁家在炒辣椒,呛得刘桂芳打了个喷嚏。周德海在前面说:快点快点,我一会儿还得去摊子上呢。
来了来了。
刘桂芳加快脚步跟上去。楼道拐角处,三楼王奶奶正往下走,看见他俩就笑:哟,两口子一块儿回来啦?
周德海说:王奶奶,中午炖黄鳝汤,给您盛一碗?
王奶奶摆摆手:我不吃那玩意儿,滑溜溜的怪吓人。你们吃你们的。
刘桂芳进了家门,换了拖鞋钻进厨房。周德海跟进来,从后头搂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媳妇,你辛不辛苦?
刘桂芳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起开,我切姜呢。
周德海嘿嘿笑着松了手,去客厅看电视了。刘桂芳在厨房里忙活,把黄鳝段码进砂锅,搁上姜片、葱段、枸杞、红枣,倒上开水,盖上盖,开小火慢慢咕嘟。她站在灶台前,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儿,闻着慢慢飘出来的香味,心里头踏踏实实的。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在放音乐,周杰伦的,听不清歌词。刘桂芳把火拧小了点,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语音:妈,中午过来喝汤,炖了黄鳝。
刘老太太秒回: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刘桂芳把手机搁灶台上,拿勺子撇了撇浮沫。汤色慢慢变白了,香味越来越浓。她尝了一口,淡了点儿,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
这时候周颖发了条消息过来,是张照片,周念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攥着个布老虎,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刘桂芳看着照片,也笑了。
她把手机揣兜里,回头冲着客厅喊了一嗓子:老周,吃饭了!去喊妈过来!
周德海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刘桂芳把砂锅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切了盘卤猪蹄。刚摆好碗筷,门口传来她妈的声音:来了来了,闻着味儿就来了。
刘桂芳回头,看见她妈拄着拐进了门,周德海在后面跟着。老太太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
妈,坐这儿。刘桂芳拉开椅子。
刘老太太坐下来,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闺女,忽然说了句:桂芳啊,你爸要是还在,看见这桌子菜,准得说咱娘俩日子过得奢侈。
刘桂芳给她妈盛了碗汤:那他就说呗。咱过咱的。
老太太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咸淡正好。
刘桂芳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把一碗汤照得金灿灿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从河边回来,身上带着水腥气,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搁桌上,说桂芳她妈,今儿收入不错,给孩子们炖个蛋吧。她妈就拿着那几枚铜钱去小卖部买鸡蛋,回来蒸一大碗蛋羹,姊妹三个一人一勺,她爸就着蛋羹汤拌饭吃。
她低头喝了口汤,心想,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从她爸捞黄鳝到她在河边放黄鳝,从她妈蒸蛋羹到她给儿媳妇炖汤,一辈一辈的,没断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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