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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再狠,也没杀岳飞全家,秦桧也没杀岳雷岳霆,而是流放岭南

岭南二十一年

绍兴十二年,除夕刚过,惠州城里还飘着炮仗的硝烟味。

岳雷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押差那张皱巴巴的脸,手里还拎着空木盆。十一月的岭南其实不算冷,可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激在脸上像刀子刮。

“起来,到了。”

岳雷撑着地面坐起身。脚上的镣铐磨了快两个月,脚踝处烂了一圈,结了黑紫色的痂。他抬头看,土墙,茅顶,一扇连漆都没刷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这就是惠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母亲李氏抱着三岁的岳霆坐在牛车上,脸色灰白。十二岁的岳霖蹲在路边吐,从进入广东地界他就开始上吐下泻,这会儿吐出来的只剩酸水。七岁的岳震缩在母亲身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押差腰间的刀。

岳雷站起来,脚踝一软差点栽回去。他扶住车辕,尽量让声音稳当些:“娘,到了。”

李氏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岳霆,小儿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从临安出发时岳霆还能跑能跳,走到衢州就开始发热,一路上断断续续,到了惠州地界已经烧了七八天。

“官爷,”岳雷转过身,对着押差拱了拱手,手铐链子哗啦响,“我弟弟病得厉害,能不能请个郎中来看看?”

押差看了他一眼,没搭理,径直走到前面那间土屋门口,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扇,一股霉味扑出来。

“进去吧。每月初一十五,去军巡铺报到。米粮按月来领,别的事,少打听。”

说完把钥匙揣回腰里,带着人走了。

岳雷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就一张破桌,三条腿,拿砖头垫着。墙角一堆干草,上面铺了张看不出颜色的席子。窗户是堵死的,只有屋顶一个巴掌大的天窗漏进来一点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把干草上的席子抖了抖,铺平。

“娘,进来吧。比牢里强。”

这是绍兴十二年正月的事。

岳雷后来算过,他们到惠州那天,离父亲死在风波亭,刚好过了二十三天。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

岳霆的烧一直没退干净,反反复复。李氏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柴胡,熬了给小的灌下去,烧退了半日,夜里又起来。岳雷去军巡铺求过一次药,守铺的老兵翻了翻册子,说你们是编管人犯,药钱得自己出。

岳雷说没钱。老兵把册子一合,说那就没办法了。

岳雷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再求。回来的时候路过集市,看见有人卖橘子,他摸了摸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那是从临安出发时一个老狱卒偷偷塞给他的。他买了两个橘子,拿回去,挤了汁喂给岳霆。

小的喝了橘汁,睡了一夜安稳觉。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李氏抱着岳霆哭了一场。岳雷蹲在门口,把两个空橘子皮翻过来,拿指甲在皮上刻字。刻了一个“岳”字,又抹平了,再刻。

他不知道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大理寺的判词他看过,谋反。他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哥哥岳云跟父亲一起被杀的,二十三岁。他亲眼看着狱卒把哥哥拖出去,哥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岳雷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那一幕。他躺在干草上,听着母亲和弟弟们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头顶那个巴掌大的天窗,外面有星星的时候他能看见一点点光,阴天就什么都没有。

他想,哥哥最后到底想说什么。

绍兴十三年春,岳霖病了一场。

从入冬就开始咳,咳到开春,痰里带了血丝。李氏把每月的米粮省下一半拿去换药,岳霖喝了药,咳得轻些,可人瘦得脱了形,十二岁的少年,看着像八九岁。

岳雷去找活干。编管人犯不能离开惠州城,但城里有些零活可以做。码头卸货,米行扛包,给棺材铺搬板子。惠州城小,活不多,工钱也低,一天挣个七八文,够买两升米。

他每天天不亮出去,天黑透了回来。有一回在码头扛一包盐,包底漏了,盐撒了一地,掌柜的扣了他三天工钱,还踹了他一脚。岳雷没吭声,蹲在地上把撒了的盐一捧一捧捧回包里,手指头腌得生疼,回去拿清水冲了冲,第二天接着去。

岳震七岁,开始懂事了。有天晚上岳雷回来,看见岳震蹲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半个饼。岳雷问哪来的。岳震说军巡铺那个老兵的孙子给的,他没舍得吃。

岳雷蹲下来,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岳震嘴里,一半自己吃了。饼是杂面的,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哥,”岳震说,“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岳雷没回答。他摸了摸岳震的脑袋,说进屋睡觉。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校场上,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拿着枪。他想喊爹,嗓子发不出声。父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跟哥哥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嘴张了张,没说话。

岳雷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拿袖子擦了擦脸,湿的。

绍兴十五年,岳雷开始偷偷教弟弟们读书。

他不敢声张。编管人犯聚众读书,传到临安去,说岳家的人在收买人心,又是一桩祸事。他把从码头捡来的废账本翻过来,拿烧火棍在灶灰里拨出个平整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先教岳霖。岳霖脑子快,教过的字过目不忘。岳雷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哥哥岳云。哥哥要是活着,今年该二十七了。

教完岳霖教岳震。岳震贪玩,坐不住,学两个字就要跑出去。岳雷也不逼他,就说你出去玩吧,回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岳震就又坐回来,老老实实地写。

岳霆还小,五岁,趴在旁边看热闹,有时候拿树枝在地上乱画。有一回岳雷看见他画了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子,骑在另一个小人身上。

“这是谁?”岳雷问。

“爹爹。”岳霆说,“娘说爹爹会骑马,拿枪。”

岳雷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那年秋天,李氏病倒了。长年操劳,加上岭南湿热,她一直咳,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岳雷急得嘴上起泡,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欠了军巡铺老兵三两银子,欠了隔壁卖豆腐的寡妇两斗米。

李氏躺在席子上,拉着岳雷的手说:“雷儿,别借了。娘这身子,娘自己知道。”

岳雷说:“娘,你别胡说。等你好了,咱们想办法回临安。”

李氏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才四十出头。

“回不去了,”她说,“你爹在哪儿,咱们的家就在哪儿。你爹回不来了,咱们也回不去。”

岳雷攥着她的手,没说话。李氏又说:“你答应娘一件事。”

“你说。”

“不管多难,把弟弟们带大。别让他们记恨。你爹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记恨解决不了什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岳雷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娘你不会有事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忽然理解了哥哥那天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说不出口。

李氏熬过了那个冬天。

开春之后,她的咳嗽慢慢轻了。岳雷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岳霆不用她操心了,小的能跑能跳,整天跟着岳震满城乱窜。也许是因为岳霖能帮她干活了,十三岁的少年,挑水劈柴,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也许只是因为她舍不得。

绍兴十八年,岳雷在码头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姓陈,是个走货的商人,从广州过来,往福建去,在惠州歇脚。他看见岳雷扛包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别的苦力不一样,就多看了两眼。

歇工的时候,陈掌柜凑过来搭话:“你是岳家的人?”

岳雷心里一紧。这些年他从来不说自己姓什么,对外只称“李雷”,随了母亲的姓。

“掌柜的认错人了。”

陈掌柜笑了笑,没再追问。临走的时候,他往岳雷手里塞了一小块银子,说:“我在广州听说过你爹的事。你爹是好人。”

岳雷攥着那块银子,在码头边上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腥味。他想起父亲写过的字。父亲的书法不好,行军打仗的人,没工夫练字,可写出来的东西一笔一划,扎扎实实。有一回父亲写了个“忠”字给他看,说雷儿,忠不是忠于哪一个人。忠是忠于你心里觉得对的事。

父亲觉得对的事,是打回北方去。

岳雷觉得对的事,是把弟弟们养大。

那块银子他没花,拿布包好了揣在怀里。后来岳霆发烧那次,他用这块银子请了郎中。郎中开了三副药,岳霆吃了两副就好了。

剩下一副,他一直收着,收了很多年。

绍兴二十一年,岳霖十八岁。

他在惠州城里找了个账房的活,替一家米行管账。岳霖脑子快,算盘打得噼啪响,米行掌柜挺喜欢他,每月给二百文工钱。岳霖把钱全交给岳雷,岳雷留一半作家用,另一半攒着。

岳震十岁了,不再整天疯跑,开始跟着岳霖学算账。岳霆七岁,能帮着李氏烧火做饭。日子比刚来那几年松快了些,虽然还是穷,可至少不饿肚子了。

那年冬天,岳雷在集市上碰见一个从临安来的货郎。货郎挑着担子,里头有针线、胭脂、小孩玩的泥人。岳雷蹲下来挑泥人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临安那边,这几年怎么样?”

货郎说:“能怎么样,还是那样。秦相爷说了算。不过听说金人那边又不太平了,北边逃过来的人说,金主完颜亮在修什么京城,要打咱们。”

岳雷手一顿。他挑了个骑马的泥人,付了钱,站起来。

“这位大哥,”他又问了一句,“临安那边,有没有人提过岳飞的事?”

货郎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提是有人提。茶馆里说书的偷偷说,被巡铺的听见了,抓了两个。不过老百姓心里都有数。前两年有个太学生上书,请求给岳太尉平反,被流放了。打那以后,没人敢明着说。”

岳雷点了点头,把泥人揣进怀里。

回去他把泥人给了岳霆。岳霆高兴得蹦起来,骑在门槛上,举着泥人喊“驾”。岳雷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灶上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把脸埋在蒸汽里,烫得眼睛发酸。

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了。

消息传到惠州,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岳雷在码头听人说的。那人说得眉飞色舞,说秦相爷是病死的,死的时候浑身烂疮,臭不可闻。周围的人听了都笑,说活该。

岳雷没笑。他蹲在码头边上,看着江水发呆。

他想,秦桧死了,然后呢。父亲能活过来吗。哥哥能活过来吗。娘受的那些罪,弟弟们吃的那些苦,能一笔勾销吗。

不能。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惠州本地人酿的米酒,浑浊的,带点甜味。他坐在门口,靠着土墙,喝了大半碗。

岳霖出来找他,在他旁边坐下。

“哥,我听说了。”岳霖说,“秦桧死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岳雷看着他。岳霖今年二十二了,个子比他还高半个头,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他八岁就跟父亲见了最后一面,对父亲的记忆大概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他问“能回去了”,问的是临安,是九江,是父亲曾经买下的那几间房子。

“不知道。”岳雷说,“再等等。”

他其实想说,秦桧死了,可坐在皇位上那个人还在。那个人比秦桧更狠。秦桧杀人,那个人诛心。他杀了父亲,还要让全天下的人相信父亲有罪。秦桧死了,那个人还在。

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不想让岳霖知道,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让人难受。

绍兴二十六年春,岳雷病了一场。

是积年的劳损。他在码头扛了十四年包,腰早就坏了,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身子底子薄,一场风寒就把他撂倒了。

李氏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岳霖把米行预支的工钱全拿来请了郎中。岳震跑遍了惠州城,把能借的地方又借了一遍。

岳雷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父亲在校场上骑马,看见哥哥背着他在田埂上跑,看见临安城的大火,看见风波亭那天的雪。

最后他看见娘坐在他床边,头发全白了,眼睛红红的。

“雷儿,”李氏说,“你答应娘的事,忘了?”

岳雷一个激灵醒过来。他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

李氏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拿勺子喂他。岳雷张嘴喝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刀割一样。

“娘,”他说,“我没事。”

李氏没说话,把粥碗搁在桌上,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那碗粥是白米粥,纯白米,没掺杂粮。岳雷后来才知道,那是李氏把自己的银簪子当了换来的。簪子是出嫁的时候娘家给的,跟了她三十多年。

绍兴二十九年,岳霆十二岁了。

他跟岳雷说想学武。岳雷愣了半天。

“跟谁学?”

“军巡铺那个老兵的孙子,他爷爷教过他几手。我跟他学了半年了,没跟你说。”

岳雷看着这个小弟弟。岳霆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押进了大牢,他对父亲唯一的印象来自母亲和哥哥们的描述。可他偏偏是最像父亲的一个。眉毛浓,眼睛亮,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十二岁的孩子,腰板挺得笔直。

岳雷心里翻了个个儿。

“别学了。”他说。

岳霆瞪着他:“为什么?”

岳雷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说学武有什么用,你爹武功盖世,最后死在一张纸上。他想说咱们家的人不能再碰刀枪了,碰了就是祸。他想说——

可他看着岳霆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跟父亲一模一样。

“学吧。”岳雷说,“别声张。”

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南侵的消息传到惠州。

整个岭南都慌了。码头上全是逃难的人,从江北过来的,从福建过来的,拖家带口,一脸惊恐。岳雷在码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啃生红薯,问他从哪来。老头说从扬州来,金兵已经过了淮河了。

岳雷回去跟岳霖商量了一夜。

“要是金兵打到岭南来,咱们怎么办?”

岳霖说:“跑呗。往海南跑。”

“跑不了呢?”

岳霖沉默了。

岳雷说:“真到那一步,你带着娘和震儿、霆儿往海南去。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我是岳家的长子。”岳雷说,“爹不在了,我就是岳家的长子。”

岳霖看了他半天,没再说话。

可金兵没打到岭南来。采石那一仗,虞允文一个文官,带着万把人,把完颜亮六十万大军打得溃不成军。完颜亮后来被自己人杀了,金兵退了。

消息传到惠州,岳雷在码头站着,手里还攥着扛包的绳子。旁边的人又笑又跳,说老天爷开眼了。

岳雷站了很久。他想,如果父亲还在,这一仗轮得到虞允文吗。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绳子搭上肩,继续扛包。

绍兴三十二年,赵构退位了。

新皇帝姓赵名昚,是太祖的七世孙。登基第二个月,就下了一道旨。

岳雷是从货郎嘴里听说的。货郎这回是专程来找他的,跑得满头大汗,说临安那边传开了,新皇帝给岳太尉平反了,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还说要寻访岳家的后人,特予录用。

岳雷蹲在码头边上,听完之后,没动。

货郎说:“你不高兴?”

岳雷说:“高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家走。走了一半,拐进一条巷子,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哭出声。肩膀抖了半天,牙咬得咯吱响。

他想,爹,你听见了吗。

他又想,哥哥,你白死了。

最后他想,娘等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

那天晚上,李氏做了一锅白米饭,还炒了个鸡蛋。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吃。岳震问岳雷:“哥,咱们能回临安了?”

岳雷说:“能。”

岳霆问:“回去了住哪儿?”

岳雷说:“九江。爹在那里买过房子。”

岳霖没说话,埋头扒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接着吃。

李氏吃得很慢。她端着碗,看四个儿子,看了一会儿,说:“雷儿,你爹的骨头,能迁回来吗。”

岳雷说:“能。我去办。”

李氏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饭。

岳雷看见她的筷子在抖。

绍兴三十二年秋天,岳雷带着一家人离开了惠州。

走的那天,军巡铺那个老兵来了,提了一壶酒。他给岳雷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喝了。”老兵说。

岳雷喝了。酒辣嗓子。

老兵说:“你爹的事,我当年就知道是冤的。可我一个小卒子,说话不管用。你在这二十年,我没为难过你。你知道为什么。”

岳雷说:“知道。”

老兵说:“你爹是个好将军。我哥哥跟着他打过郾城,回来跟我说,岳太尉打仗,自己冲在最前面。”

岳雷没说话。

老兵把碗收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弟弟学的那几手拳,是我教的。教得不好,别嫌弃。”

岳雷冲他拱了拱手。

出了惠州城,往北走。岳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二十年的土屋。屋顶上的茅草已经换过好几茬了,墙根底下被雨水冲出一道沟。

“哥,”岳霆说,“咱们还回来吗。”

岳雷没回头。

“不回来了。”

隆兴元年,岳雷在九江办完了父亲的改葬。

宋孝宗下了旨,追复岳飞元官,以礼改葬。岳雷把父亲的遗骨从临安迁到九江,葬在母亲早年选好的那块地上。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父亲当年的旧部,有九江的百姓,有从临安赶来的太学生。

岳雷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

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把土撒下去,拍了拍手。

“爹,”他说,“娘身体挺好。弟弟们都长大了。霖儿在潭州找了差事,震儿跟着他。霆儿非要习武,我拦不住,随他去了。”

他顿了顿。

“我没出息。扛了二十年包。可我答应娘的事,做到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纸钱吹得满天飞。

岳雷抬头看了一会儿。

“哥,”他又说,“你那天想说什么,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见李氏站在不远处,岳霖扶着她,岳震和岳霆站在两边。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李氏朝他招了招手。

岳雷走过去。

李氏说:“走吧。”

岳雷说:“走。”

他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新刻的字,一笔一划,扎扎实实。

“宋故少保枢密副使武昌郡开国公岳公讳飞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乾道六年,岳雷在潭州病逝。

那年他五十二岁。李氏还在,七十岁了,头发全白,眼睛还行,能穿针。

岳雷走的那天,岳霖守在床边。岳雷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告诉霆儿,别恨。”

岳霖点头。

岳雷又说:“把娘的簪子赎回来。当票在我枕头底下。”

说完就闭了眼。

李氏后来把簪子赎了回来。她没戴,收在匣子里。每年清明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岳霆后来做了官,不大,修武郎,閤门祗候。他没再习武,改学了文。有一回他问李氏,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氏想了半天,说:“你爹啊,是个倔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岳霆又问:“那他后悔吗。”

李氏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爹要是会后悔,他就不是岳飞了。”

岳霆后来活到七十多岁,生了三个儿子。有一年他带着儿子去九江上坟,在坟前站了很久,跟儿子讲了讲岭南的事。讲了土屋,讲了码头,讲了那个每月初一十五去报到的军巡铺。

儿子问:“爷爷受了那么大委屈,你恨不恨?”

岳霆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了跟他哥当年一样的话。

“不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坟前的草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随风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