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截荷梗冻干,底端泡进水里,两头贴上钛网电极,就能测出1.48伏的开路电压。一节普通5号干电池的标称电压也才1.5伏。
这台装置没有光伏板,也没有扇叶,只靠水分蒸发就能发电。我们看完数据,心里挺佩服。
它现在还替代不了任何一座电站,不过野外那些很难接上电的小设备,多了一种新的供电办法。
这项成果出自福建农林大学周顺桂、胡启昌团队,论文11月2日发表在细胞出版社旗下的工程期刊《Device》上。最近几天,《南华早报》等媒体做了报道,消息在国内外传开了。
测试显示,这台装置能连续低电压发电超过30天。团队又把256个单元排成16×16的阵列,电流经过升压转换器后,能给一部手机供电。
藕是长在泥里的根状茎,荷梗是撑起荷叶的叶柄,两者内部都有上下相通的孔道。掰藕时扯出来的细丝,来自导管壁上的螺纹加厚。
荷花这套输水、通气的构造,就是发电的基础。
这类技术叫水伏发电,原理不难懂。水在带电的细孔里流动时,管壁会吸住一种电荷,另一种电荷跟着水往前走,孔道两头就有了电压。
顶端的水不停蒸发,底端的水不停补进来,电荷分离就一直进行,电流也就一直有。
难点在孔的粗细。孔太细,比如几纳米的碳材料,电荷分得很干净,电压能做高,可水走得太慢,电流长期只有微安甚至纳安级。
孔太粗,水倒是流得快,可中间的水碰不到管壁,正负离子混在一起走,电压又上不去。这些年很多研究都卡在这里。
荷花正好给出了一个折中的答案。它的根扎在缺氧的塘泥里,要靠荷叶把空气顺着叶柄送下去。
长期演化下来,荷梗里长满了笔直贯通的定向孔道,阻碍少,粗细也合适。陆地上的树木怕干旱时导管进气泡,导管之间靠纹孔一段段连起来,水流过去的阻力要大得多。
孔道通了,问题还没解决完。植物纤维不导电,电荷导不出来。
团队的办法是请细菌来“装修”。研究人员把荷梗放进菌液里泡24小时,让微生物在内部孔道里安家,再把材料冷冻干燥,两头装上钛网电极。
选这种细菌是有原因的。硫还原地杆菌生活在缺氧的水底沉积物里,能长出几纳米粗的导电蛋白丝,把代谢产生的电子送到细胞外面。
2022年,周顺桂团队在《科学进展》上发表论文,首次发现硫还原地杆菌生物膜的蒸发势效应,并用这种生物膜做成了水蒸发发电机。
实测数据是这样的:单个器件开路电压最高1.48伏,短路电流稳定在0.3毫安左右,峰值0.73毫安,最大功率密度为每平方厘米63微瓦。
研究人员把几个器件串在一起,直接带动了小夜灯、电子显示屏和市面上卖的小计算器。
30天这个数字分量不轻。团队2022年报道过一种柔性微生物薄膜湿气发电机,公开数据是持续产电超过48小时不衰减。
从两天到一个月,稳定运行的时间拉长了十几倍。野外设备最怕隔三岔五就要维护,能用多久往往比一时的功率更重要。
账也要算清楚。每平方厘米63微瓦是什么水平?
常见晶硅光伏组件在强日照下效率约20%,每平方厘米大约能输出20毫瓦,两者差了300倍左右。给一部手机供电要动用256个单元,还得加升压电路。
离真正实用还有很长一段路。
不靠太阳、不靠风,电是从哪来的?水只负责搬运,装置真正消耗的是环境热量和空气的干燥程度。
蒸发要吸热,空气越干,蒸发越快,推动力越足。湿度一饱和,蒸发停了,电也就断了。
团队此前的研究就指出,水的相变会吸收环境潜热,能量最终来源于太阳,并不违反能量守恒。
这条科学线索能追到217年前。1809年,在莫斯科大学任教的德裔学者罗伊斯发现,给湿黏土通电,水会穿过黏土往一侧电极移动,这就是电渗现象。
反过来,让水流过多孔材料会产生电压,这个现象由德国物理学家昆克在1859年发现,叫作流动电势。
此后一百多年,这类现象主要用在胶体化学、土壤工程和石油测井上。它转换出的能量太小,没人把它当电源。
转机出现在中国。2014年,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郭万林院士团队发现,水滴在石墨烯表面拖动就能产生电压。
2017年,他们和合作者证实,水在碳黑薄膜里自然蒸发,可以持续输出约1伏的电压。2018年前后,团队在国际上系统提出“水伏”概念,这个方向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
地杆菌这条线索在大洋彼岸。三十多年前,美国微生物学家德里克·洛夫利从波托马克河的泥里分离出地杆菌属细菌。
2005年,相关研究在《自然》上报告地杆菌长有能导电的纳米线,当时争议不小。后来学界对导电丝的具体成分还有讨论,但它能导电已经被大量实验证实。
2020年,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姚军和洛夫利的实验室,用地杆菌产生的导电蛋白纳米线做出一种空气发电装置,能借助空气里的水汽产生电流。
物理学和微生物学这两条线索,就这样慢慢靠到了一起。
福建团队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好几年。2024年,团队在《自然·水》上发表论文,报道了一种用活荷叶制成的蒸腾发电机,首次揭示了植物蒸腾作用的水伏效应,论文发表日期是9月16日。
这次把荷梗和细菌结合起来,是在同一条路线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团队对这项成果的表态很克制。据报道,论文作者点出了几道坎:成本、材料加工,还有天然荷梗和细菌生物膜各自存在的个体差异。
这些都会让量产变得复杂。胡启昌表示,后续工作会集中在内部输运孔道的长期稳定性、材料界面的耐久性,以及器件对不同温湿度条件的适应性上。
团队还打算用人工材料造出定向微孔道,作为标准化的发电单元。照着荷花的结构造人工材料,才能让每一片性能都一样,成本也才降得下来。
这一步走通了,水伏器件才谈得上批量生产。
应用方面,胡启昌看好分布式、低功耗的自供能传感和环境监测。农田里的土壤墒情仪、水库和河道的水质探头、湿地的生态监测点,耗电都很少。
给它们拉电线太贵,换电池得派人跑现场,树荫下和阴雨天光伏发电也不稳定。
论文提到,这类装置适合放在靠近大型水体、又没有接入电网的地方。旁边就有现成的水,白天黑夜都能发电。
我们觉得,这正是它最该派上用场的地方。
这项研究和当前的政策方向也对得上。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3月12日表决通过了“十五五”规划纲要,新华社13日全文播发。
纲要提出,要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6G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荷梗发电把植物结构、微生物和能源器件结合在一起,正好处在生物制造和新能源的交叉点上。
从产业安全的角度看,这条路线也有价值。传统的微纳孔道要靠光刻、刻蚀,在洁净车间里一点点加工,而高端光刻设备长期受到出口管制。
荷花在常温常压的塘泥里就能长出现成的定向孔道,细菌靠代谢就能铺好导电层。原料便宜,工艺温和,也不依赖昂贵设备,做小型能源器件有自己的优势。
往后看,水伏发电几年内大概率会先在小众场景落地,比如和传感器、储能电容组合成免维护的监测节点,并网发电还谈不上。
性能能提高多少,要看人工孔道材料能不能做到均匀、便宜、耐用,也要看生物膜的寿命能不能从一个月延长到一年以上。每解决一个问题,应用就能往前推一步。
从1809年莫斯科的一团湿黏土,到2026年福州实验室里的一截荷梗,“水流生电”走了两百多年。中国人吃了几千年莲藕,赏了几千年荷花,如今科学家从荷梗里找到了一套既能输水、又能发电的结构。
我们为这份巧思感到骄傲,也愿意给它多一点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