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冬,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爱新觉罗·玄烨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道墨迹未干的诏书草稿。废太子的诏书。这是他第二次写这东西了。第一次是九年前,在塞外的帐殿里,他哭着写完,哭到扑倒在地,让侍卫扶都扶不起来。那一次他废了胤礽,又立了回来,像把一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又捡回来,烫得满手是泡,却舍不得丢。
这一回,他不打算捡了。
胤礽被从咸安宫带到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太监们举着羊角灯在前面引路,光晕在廊柱间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胤礽走在光里,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袍子,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他三十八岁了,两鬓却已经有了霜色,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像一把用旧了的刀,刃口钝了,刀背也磨薄了。
康熙隔着窗棂看见他走过来,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起胤礽六岁那年,自己手把手教他写字。小孩子的指头软,握不住笔,他就把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地描“天地玄黄”。胤礽仰起头来问他,皇阿玛,“天”字为什么上面一横比下面一横长?他说因为天盖着地。胤礽想了想,说那皇阿玛是儿臣的天。那时候养心殿还没改成造办处,东暖阁里摆着几盆水仙,香气清冽,混着墨味,是他记忆里最好的味道。
如今水仙早没了,墨还是那股墨,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胤礽进殿,跪下去,额头触地,行的是大礼。他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康熙注意到他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头发遮不住,在灯下泛着一点粉白。
“起来吧。”康熙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胤礽站起来,垂着眼,不看他。父子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除了诏书草稿,还堆着几份奏折,最上面那一份是托合齐的供词。托合齐,步军统领,胤礽的奶公,太子党的核心。供词里写得明白:托合齐在家中宴饮,席间有人说起皇上春秋已高,太子即位后如何如何。这些话传到康熙耳朵里,就变成了八个字——结党会饮,图谋不轨。
康熙把那份供词抽出来,扔在案角。
“托合齐的事,你认不认?”
胤礽的睫毛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枯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眼睛,看着康熙。那双眼睛曾经是亮的,像刚出鞘的刀锋,如今蒙了一层翳,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认。”他说,声音很平,“儿臣管不住底下人的嘴,是儿臣的错。”
“管不住嘴?”康熙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朕看不是管不住嘴,是管不住心。你在咸安宫这几年,朕没短过你吃穿,没缺过你使唤,你倒好,跟朕玩起阳奉阴违来了。托合齐一个步军统领,跟你的奶公勾连,宴饮密谈,朕在宫里吃几碗饭他们都要打听——胤礽,你告诉朕,你等什么呢?”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康熙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他等什么呢。胤礽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从襁褓里等到不惑之年,等一个老不死的父亲让出那把椅子。康熙今年五十九了,搁在寻常人家,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可他坐在龙椅上,脊梁骨还得挺得笔直,连咳嗽都得背着人。
胤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刚牵起来就落回去了,像水面上打了个漂就沉底的石子。
“皇阿玛问儿臣等什么,”他说,“儿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儿臣等的是——”胤礽顿了一顿,喉结滚了一下,“等皇阿玛信儿臣一回。”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细响。康熙攥着那份供词的手紧了紧,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等着胤礽往下说。可胤礽不说了,又垂下眼去,恢复了那副死水似的模样。
康熙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模样。九年前第一次废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辩解,不求饶,跪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淋透了的木头,点不着,劈不开。那时候康熙气得发抖,骂他“生而克母”,骂完了自己又后悔,夜里睡不着,梦见赫舍里氏坐在床头,不说话,只是哭。他后来借着“魇魅”的由头把胤礽放了出来,复了位,满以为父子俩能重新来过。
可胤礽回来之后,话更少了。康熙赏他东西,他谢恩;康熙训他,他听着;康熙偶尔想跟他说几句家常,他应得恭恭敬敬,却一个字多的都不肯讲。父子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却硬得很,怎么敲都敲不碎。
“朕再问你一句。”康熙把供词放下,指节按在纸面上,压出几个浅浅的凹痕,“托合齐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的意思?”
胤礽抬起头来。这一次他没有躲,目光直直地迎上来,像一根针尖对上了另一根针尖。
“皇阿玛,”他说,“儿臣在咸安宫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托合齐宴饮是哪一天?儿臣连那天是初几都不知道。”
康熙怔了一下。咸安宫的看守是他亲自安排的,内务府送饭都走专门的通道,咸安门平时紧闭,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你方才认什么?”
“儿臣认的是管不住底下人的罪。”胤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皇阿玛要废儿臣,总得有个由头。托合齐的由头,够用了。”
康熙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康熙三十五年,他亲征噶尔丹,胤礽留守京城。那时候通信不便,他写信回去问京城的花开了没有,胤礽回信说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还絮絮叨叨地问他穿得暖不暖、吃得惯不惯,末了加一句“皇父若在宫,则内外大小俱觉热闹”。他当时在戈壁滩上读那封信,读了好几遍,信纸边角都磨毛了,还揣在怀里舍不得丢。那年胤礽二十三岁,信上的字一笔一画,端楷得像印出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康熙不知道。也许是那次他病在行宫,胤礽来看他,脸上没有忧色。他记了十几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寒。可他从来没问过胤礽,那天你到底在想什么。也许是索额图被诛之后,胤礽身边再没有一个敢跟他说真话的人,所有人看他都像看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落在谁脖子上。
“朕……”康熙开口,又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朕不是非要废你。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咽回去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说这种话。皇帝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胤礽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犹豫。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在御案边缘,磕出一声闷响。太监们齐齐吸了一口气,没有人敢上前。康熙也没动,他就那么看着胤礽,看着这个他亲手养大、亲手捧上云端、又亲手推下来的儿子。
“皇阿玛,”胤礽说,“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康熙没出声,算是默许。
“皇阿玛废了儿臣之后,”胤礽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把弘皙带在身边养吧。”
弘皙。胤礽的长子,康熙的嫡长孙。那孩子今年十六了,生得清秀,书读得好,骑射也过得去。康熙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年节的家宴上,弘皙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吃菜,不抬头,也不说话。胤礽被圈在咸安宫的这些年,弘皙跟着母亲住在东宫偏院,康熙几乎没怎么过问过。
“弘皙是你儿子,”康熙说,“朕养他做什么。”
“因为儿臣教不了他了。”胤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还是流动的,“儿臣在咸安宫里,能教他读书写字,教不了他怎么做人。皇阿玛……皇阿玛教出来的儿子,总比儿臣教出来的强。”
康熙握着奏折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拉过弓、批过折子、抱过刚出生的胤礽,如今皮肤松了,指节粗了,青筋像蚯蚓一样盘在手背上。就是这双手,在九年前写下第一道废太子诏书,写得字都歪了,因为手抖得握不住笔。如今他又要写了,手又抖了。
可这一次抖得不一样。上一次是气得抖,恨铁不成钢,恨胤礽不争气,恨自己下不去狠心。这一次,他说不清是什么在抖。也许是胤礽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戳了他一下,不重,却正好戳在旧伤上。
“你……”康熙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就提这个?”
“就这个。”
“你自己的事,一句都不说?”
胤礽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一块银霜炭塌下去,溅出一小蓬火星,在他脸侧一闪而灭。
“儿臣的事,”他说,“说了三十多年了。皇阿玛听腻了,儿臣也说腻了。”
康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去,假装看那份诏书草稿,纸上的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墨团团。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赶一只飞过来的蠓虫。
他想起胤礽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叫的是“皇阿玛别走”。他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胤礽退了烧,睁开眼看见他还在,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漏风。那时候他想,这个孩子,朕要让他做世上最好的皇帝。
后来他确实什么都给胤礽最好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弓马师傅,最好的府邸,最好的仪仗。他给得太多了,多到胤礽身边围满了人,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人是对胤礽好、哪些人是对太子好。索额图被诛的那一年,胤礽来求过他,跪在乾清宫外头淋了半宿的雨,他硬是没见。那时候他想的是,朕不能心软,心软了这天下就乱了。
可天下还是乱了。老大被圈了,老八被削了爵,老十三被关了好些年,老十四跟他离了心。儿子们一个一个地变成他认不出的模样,而这一切的源头,说到底,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太久太久了。
“弘皙……”康熙终于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他把诏书草稿推到一边,从案角抽了一张空白的笺纸过来,提笔,蘸墨,“朕可以养。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胤礽抬眼看他。
“你好好活着。”康熙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弘”字,又顿住了,“咸安宫缺什么,让内务府添。朕会派人去看你。你别……你别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胤礽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康熙写完那个“皙”字,抬起头来,看见儿子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胤礽的眼泪好像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流在咸安宫冰冷的砖地上,流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儿臣遵旨。”他说。
康熙把那张写了“弘皙”二字的笺纸折起来,压在镇纸下面。废太子的诏书还摊在案上,他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它合上了,反扣在桌面上。墨迹没干透,翻过去的时候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黑,他也没管。
“回去收拾收拾。”康熙说,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平直,“明天朕让内务府的人去接弘皙。”
胤礽磕头,起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说了一句:“皇阿玛保重身子。”
然后他走进廊下的夜色里,羊角灯的光晕跟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
康熙坐在暖阁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遵义门外。他伸手去够那份被反扣着的诏书,翻过来,墨迹粘在桌面上撕破了一角。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殿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康熙把诏书草稿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养心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映在窗纸上像一张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胤礽三岁那年,他抱着他在这个院子里看雪,胤礽伸手去够槐树上挂的冰凌,够不着,急得直蹬腿。他弯下腰,把儿子架在脖子上,胤礽一把攥住冰凌,凉得嘶了一声,却笑得咯咯的。
那时候养心殿还堆着造办处的木料和漆器,满院子都是松节油的味道。胤礽在他脖子上坐得稳稳的,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辫子,说皇阿玛你高,你比槐树还高。
康熙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啦一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