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下来,穿过王明远的右眼,到左嘴角,像一根极细的白线。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没有这道缝,是去年冬天,手冻得不听使唤,指甲盖磕上去,裂了。
我没换。每天傍晚五点四十分,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路过五斗柜,拿起那块灰蓝色绒布——以前他擦眼镜用的,剩下最后一块——从头到尾擦一遍。裂缝会卡住纤维,擦到那里要停下来,用指甲挑出来。
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刻在身体里了。王明远是五点三十七分咽的气,护士看了表说的。我赶回家收衣服,进门时看了钟,五点三十九分。后来我每天收完衣服擦相框,就当补上那两分钟。
电话响的时候五点二十三分。绒布还没从玻璃上拿开。
“姐。”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像隔了一层纱。她说话一贯这样,轻,飘。“建国下周四到你那边出差。我想让他住你那儿,酒店太贵了。”
绒布捏在手里,玻璃上留下一个指印,比周围亮。
“住多久?”
“三个月。项目长的话再加。”她停了一下,“他说酒店公司给报销,但标准你也知道,快捷酒店,连窗户都没有。”
我没说话。绒布叠成小方块,展开,再叠回去。
“姐,就三个月。他白天都在外面跑,不耽误你什么。”
“来吧。”我说。绒布重新贴上玻璃,裂缝又卡住纤维。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灶上炖着萝卜排骨汤。掀开锅盖,白汽扑到抽油烟机上凝成水珠,滴下来,落进汤里,一圈涟漪。我换了小火,拿抹布擦灶台。灶台是新的,去年换的,王明远没赶上用。旧的用了十五年,右边的灶眼火小,他总把锅往左边挪。我擦到左边灶眼边缘,有一道他锅铲磕出来的凹槽,新灶台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四下午下起雨。雨点打在朝北的窗玻璃上,斜着往下淌。我把次卧的被子抱到阳台晾衣杆上,又拿下来——下雨天晾什么。抱回房间铺好,被套是蓝白格子的,秀兰结婚时我妈给买的,一模一样的四件套,我和秀兰一人一套。她那套早坏了,我这套洗了十几年,蓝色褪成灰白,格子却还是那些格子。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姜。手指捏着刀柄,刀刃卡在姜块中间,拔出来,姜汁渗进指甲缝。门铃又响了一声。我擦了手去开门。
林建国站在门口,深灰色夹克,左肩湿了一片。手里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上缠着湿透的卫生纸——从楼下拖上来的,怕弄脏地板。
“姐。”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像刚抽过烟。
“进来吧。门口有拖鞋。”
他弯腰换鞋,手撑在鞋柜上。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稀了,露出头皮,白花花的。他直起身,把换下来的皮鞋摆正,鞋头朝外,跟王明远一个习惯。我把目光移开,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拎着箱子往次卧走,轮子没沾地,悬着。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右脚的袜子后跟破了一个洞,小拇指露在外面。
晚饭是排骨汤、清炒菜心、米饭。他吃了两碗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不稳,菜心掉在桌上,他拿纸巾捏起来放到骨碟里,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我盛汤给他,他说够了够了,我还是盛了,碗里的汤溢出来一点,滴在他袖口上。他放下碗,拿纸巾擦,擦了两下,袖子湿了一片。
“没事,回头洗洗就行。”我说。
“嗯。”他把纸巾团起来,放在碗旁边,没再动那碗汤。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听见次卧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客厅,停顿了一下,又往回走。门关上。然后是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拉上,又拉开。我关了水,听了一会儿,只听见雨声。
洗完碗我去客厅,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我坐到单人沙发上,拿起毛衣针——给秀兰织的围巾,织了一半,放在茶几底下好久了。
“姐,你看什么?”他问。
“随便。”
他把遥控器递过来,我摇头。他就没换台,天气预报播完了,接着是本地新闻。屏幕里记者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说某某路段施工请绕行。他看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我看见他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王明远也这样,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就动。
“工作的事顺利吗?”我问。
“还行。明天去工地看看。”
“嗯。”
新闻播完了,电视剧开始。一个女的在哭,男的站在旁边不说话。他拿起杯子喝水,杯子是王明远以前用的那个,白瓷的,杯口有一小块缺口。我给他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接过去也没有犹豫。
“这个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
“旧杯子了。这个没缺口。”我说着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新的玻璃杯,把白瓷杯换下来。他接过去,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偶尔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很久,又是一声。王明远以前睡觉也翻身,他胖,翻的时候整个床都要晃一下。后来他瘦了,不翻了,平躺着,呼吸声越来越轻。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听见次卧门开了,他穿着昨天的衬衫出来,头发翘着,去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衬衫换了,这件是浅蓝色的,下摆塞进裤子里,皮带扣锃亮。
“起这么早。”他说。
“习惯了。粥好了,喝一碗。”
“不了,工地那边有早饭。”他弯腰穿鞋,还是昨天那双皮鞋,鞋头用纸巾擦过,留下白色的纸屑。
“拿个鸡蛋。”我从锅里捞了一个,用保鲜袋装了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指,凉的。
“谢谢姐。”他把鸡蛋揣进口袋,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轻,然后单元门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保鲜袋的袋口。门关上之后,家里的安静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一个人的安静,现在是有过另一个人的安静,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归位,椅子上搭着昨晚他脱下来的外套,卫生间镜子上溅了水点。
我收拾了碗筷,擦灶台,拖地。拖到次卧门口,拖把停了。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拧开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正。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充电器,线缠成一圈,用夹子夹住。窗户开了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小药瓶,白色塑料的,标签朝下扣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阿普唑仑片。助眠的。
我把药瓶放回去,标签还是朝下。退出来,拖把在门口留下一个圆印,我用脚蹭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前后回来。有时候早,六点半,有时候八点多。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气味,有时候是工地上的灰,有时候是饭馆的油烟。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换鞋,先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停后是毛巾挂回架子上的轻响。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一下,问“要帮忙吗”,我说不用,他就去客厅坐着。
最初那两周,晚饭桌上话不多。他吃饭快,王明远也快,但王明远会一边吃一边说菜咸了淡了,他什么都不说,埋头吃完,碗一推,说“姐你慢吃”,就去客厅。我洗碗的时候他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等我洗完碗坐到客厅,他会把遥控器递过来,我摇头,他就继续看他的。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纪录片,有一次放的是动物世界,讲北极熊,他看得很入神,我织围巾的针停了,也看了一会儿。北极熊走在冰面上,脚掌很大,走一步陷一下。他说:“冰在化。”我说:“嗯。”那是那周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第三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下雨,他八点半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头发湿透了,肩膀也是湿的,皮鞋上全是泥。他换鞋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怎么了?”我站在厨房门口。
“没事。工地上有点事。”他声音发紧,说完直接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我盛了饭,菜用盘子扣着。等了二十分钟,他没出来。我走到次卧门口,抬手要敲,听见里面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我放下手,回厨房把菜又热了一遍。再等十分钟,他出来了,眼睛有点红,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
“姐,你还没吃?”
“等你。”
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停住。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明天可能回来晚点。”
“嗯。”
“后天也是。”
“工地上忙?”
“嗯。忙。”
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不抖了,但食指一直按在筷子侧面上,按得指尖发白。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缝下面透出光。里面很安静。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压抑的叹气,吸进去,憋住,再慢慢吐出来。我回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王明远最后那几天也是这样的——夜里不睡,躺着,憋着气,不让我听见。
第二天他没有回来吃晚饭。第三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我等到九点,把饭菜收了,碗洗了,坐在客厅织围巾。十点差一刻,门响了。他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姐,还没睡。”
“围巾快织完了。”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外套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到了。他在医院?我没有问。他去卫生间洗手,水声比平时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玻璃杯,倒水喝,喝了两口,站在客厅中间,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早点睡吧。”我说。
“嗯。”他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停住,“姐。”
“嗯?”
“没什么。晚安。”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装鸡蛋的时候,他说:“姐,以后不用给我准备早饭了。我在外面吃。”
“外面的不干净。”
“方便。”他把鸡蛋从保鲜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你多睡会儿。”
我看着他出门。台面上的鸡蛋还温着,我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进冰箱。冰箱里有十二个鸡蛋,一个一个码在蛋格里。关上冰箱门,门上吸着的便签纸被震得晃了一下。那是王明远写的,提醒我买酱油。字迹褪了色,酱油早就买过无数瓶了,便签一直没撕。
第四周,我发现了他的规律。每周二和周五,他回来得特别晚,身上有消毒水味。其他日子正常。他不再把手机随手放在客厅了,充电也拿到次卧里充。有一天晚上他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正好从门口路过。锁屏界面弹出一条信息,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全部,只看见“检查结果”四个字。屏幕暗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王明远的诊断书、出院小结、还有最后那张死亡证明。我打开盒子,翻到最下面,王明远第一次住院的检查单,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我把单子放回去,合上盒子。铁盒盖子有点变形,盖不严,我用手掌按了一下,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王明远坐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看动物世界。我说你吃了吗,他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嘴在动,我听不见。我想走过去,脚底下是冰,北极熊的冰,一步一陷。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第五周,秀兰打电话来。
“姐,建国在那边还好吧?”
“还好。”
“他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秀兰的呼吸声很轻,跟小时候一样。我们俩睡一张床,她总是比我先睡着,呼吸声均匀得像钟摆。后来她嫁了人,我嫁了人,睡不同的床,她的呼吸声我还是记得。
“他最近怎么样?”秀兰问。
“瘦了点。”
“他一直那样。吃饭不规律。”她停了一下,“姐,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跟我说。”
“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就是……他最近电话打得少。以前每天都打,现在两三天才一个。”
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溅开,落下去。
“可能是忙。”
“嗯。可能是忙。”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他的衬衫,浅蓝的那件,风吹得袖管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我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他的衣服叠起来有棱有角,袖子折得整整齐齐。我叠自己的衣服总是圆鼓鼓的一团。王明远以前说我,你叠衣服像在揉面。
第六周,一个周二。他又是很晚没回来。九点多,我拿了伞出门。小区门口有公交站,我站在站牌下面,雨斜着打过来,裤脚湿了半截。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9路车来了,停了一下,没人下,又开走。又等了两辆,第三辆9路来的时候,他从后门下来,没打伞,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走得很快。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看见我。
“姐?你怎么在这儿?”
“买酱油。”我扬了扬手里的空瓶子——其实厨房柜子里还有两瓶没开封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瓶子。雨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走吧。”他把夹克脱下来,要往我头上遮,我躲开了。
“你自己穿着。”
他重新穿上夹克。我们一前一后往家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响。他在我后面半步远,皮鞋踩在水洼里,水溅到我裤脚上。进门之后他先去洗澡,我烧了姜汤。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我把姜汤推过去。
“姐,你不用……”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眉,还是咽下去了。放下碗,手指按在碗沿上,按得发白。
“秀兰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他的手指从碗沿上松开。
“她说你电话打得少。”
“工地上信号不好。”
“建国。”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碗里的姜渣,一片姜浮在汤面上,转了一圈。
“姐,我……”他停住,喉结动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是忙。”
“你每周二、周五去医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然后暗下去,像水泼在沙子上。
“姐——”
“我不问是什么病。我就问一句,秀兰知道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然后摇头。
“多久了?”
“三个月。”
“来之前就知道了?”
“来之前一个月查出来的。”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边医院有专家,公司正好有项目,我就申请过来了。”
“秀兰不知道?”
他又摇头。“她身体也不好。你知道的,她那几年……”
秀兰生完孩子之后一直病着,贫血,心脏也不太好,常年吃药。我知道。每年回去看她,她都比上一年瘦一圈,但见了我就笑,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起来,像妈。
“什么病?”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没马上拿。纸上有一些字,背面透过来看不清楚,黑乎乎的一片。我拿起来,展开。上面有医院的抬头、日期、一些检查数值。最下面有一行结论。我看完了,把纸折好,推回去。
“能治。”他说,“早期,能治。”
我站起来,收碗。碗里的姜汤还剩半碗,我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水声很大,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碗冲干净了,我拿抹布擦灶台,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擦了三遍。
“姐。”
“早点睡。”我说。没回头。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厕所。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的动静。他翻了两次身,然后安静了。窗外雨停了,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铁盒子在抽屉里,我没有拿出来。王明远走的时候,最后那几天,他也不跟我说。疼得厉害了就背过身去,肩膀绷着,不让我看见他的脸。后来护士跟我说,他找过医生,问能不能让他回家,说家里有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是我。我当时不知道。
第七周,我调整了晚饭。他吃饭少,我换成小碗,菜切得碎,汤炖得久。他大概察觉了,有一次夹菜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盛汤的时候给他盛了半碗,他说“姐,多一点”,我又添了一勺。他喝完了,碗底剩一片姜,用筷子夹起来吃了。王明远也吃姜,炖在汤里的姜片,他总说扔了可惜。
我不再五点四十准时擦相框了。有时候拖到六点,有时候他在客厅,我就不擦。那个时段他在的话,我会去厨房多站一会儿,或者把阳台的衣服重新叠一遍。相框上积了一层薄灰,裂缝里的灰我用指甲抠出来,吹掉,没拿绒布。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六点半。我正在擦相框,听见钥匙声,手一抖,相框扣在了五斗柜上。等他进了卫生间,我才把相框翻过来。王明远的眼睛隔着玻璃看我,裂缝正好在右眼的位置。
我把相框往柜子里面推了推,推到一摞旧杂志后面。那摞杂志是王明远订的,订了好些年,人走了杂志还在寄,我续了两年,后来不续了,最后一本停在两年前的十一月。封面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边角卷着。
第八周,一个周五。他去医院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不好,嘴唇发白。进门换了鞋就直接去卧室了,连卫生间都没去。我敲了门,他在里面说“没事,歇一会儿”。我热了饭菜,放在桌上,用碗扣着。等到七点半,他出来了,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过了,坐在桌前。
“姐。”
“先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嘴里,嚼了半天。
“下周三做手术。”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豆腐掉在桌上,我夹起来,放到骨碟里。
“医生说术后要休息两周。我想……”
“住这儿。”我说,“别折腾。”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没掉下来。
“秀兰那边……”
“等好了再说。”
他低下头,扒饭。我站起来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假装洗锅。锅是干净的。我洗了三遍。
手术那天我去了医院。他说不用,我说我去送饭。早上六点起来炖了鸡汤,装在保温桶里。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王明远的旧保温桶找出来洗了——就是那个,深蓝色的,有一年公司发的,王明远用了没几次。洗的时候手伸进去够底部的沉淀,胳膊卡在桶口,拔出来的时候蹭红了一块。
医院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分钟。我没告诉他我去,到了住院部楼下才打电话。他下来接我,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夹克,夹克拉链没拉,病号服的领子露出来,蓝白条纹的。头发乱着,但精神比前几天好。
“姐,你真来了。”
“鸡汤。趁热喝。”
我们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他打开保温桶,鸡汤还冒着热气。他用盖子当碗,倒着喝,喝了两口,停下来。
“咸了。”
“咸了别喝。”
“不,好喝。”他又喝了一口,“秀兰炖的鸡汤也咸。”
我看着他喝汤。旁边有棵桂花树,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着。树上挂了吊瓶——园林工人给树打营养液,塑料袋扎在树干上,管子插进去。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树也打针。”他说。
“嗯。”
他喝完汤,把盖子拧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
“姐,那个相框……王哥的相框,你最近没擦。”
我转头看他。
“刚来的时候,每天傍晚你都擦。五点四十。我听见你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绒布蹭玻璃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后来没了。”
我没说话。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注意到了。”
“回去吧。外面风大。”
他站起来,保温桶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热的。他上楼了,我站在花坛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住院部大门,门关上的时候夹克下摆被夹了一下,他拽出来,没回头。
手术那天我没去。我在家,从早上六点开始擦厨房的瓷砖,一块一块擦,擦到中午。下午坐在客厅织围巾,织了三行,拆了,又织了三行。五点四十,我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走到五斗柜前面,相框还扣着。我把它翻过来,王明远的脸朝上。裂缝里的灰我又抠了一次,没拿绒布。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他发来一条短信:顺利。
我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炖黑鱼汤。
他回:别麻烦。
我回:不麻烦。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黑鱼。卖鱼的师傅问要不要杀,我说杀。他刮鳞的时候鱼在案板上弹,尾巴甩起来,溅了我一脸水。我擦了脸,等师傅掏内脏。鱼肚子剖开,里面有一层黑膜,师傅用手指刮掉,水冲干净。我拎着塑料袋回家,路上袋子破了,鱼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回去的。
炖汤的时候我把鱼煎了一下,两面金黄,放姜片,倒开水。汤滚起来是奶白色的。我盯着锅里的汤,想起秀兰坐月子的时候,我给她炖黑鱼汤,她说姐你炖的汤最白。那时候王明远还在,他送我去秀兰家,在楼下等着,我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抽烟。他戒了好几次没戒掉,后来病了,不抽了。
第十周,他出院回来。瘦了一圈,病号服换成了自己的衣服,衬衫领口松了,锁骨露出来。我扶他进次卧,他躺下,我给他盖被子,蓝白格子的被套贴在他下巴上。
“姐,我自己来。”
“躺着。”
我关了窗帘,留了一条缝。床头柜上的药瓶多了几个,我按时间排好,早中晚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了。他看了一眼那些便签。
“你字好看。”
“王明远的字。我照着写的。”
他不说话了。我出去,带上门。
恢复期他每天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坐在客厅。我不让他干活,他就坐着看我干活。我拖地的时候他目光跟着拖把走,我擦桌子的时候他盯着抹布。有一次我擦到五斗柜,相框立在那里,他看着我。我擦到相框旁边的时候绕过去了,抹布没碰相框。
“姐。”他在沙发上说,“你擦吧。”
“不用天天擦。”
“王哥不会怪你。”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你知道什么。”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硬。
他不说话了。电视开着,动物世界,这次讲的是企鹅。企鹅站在冰上,脚并着,一动不动。解说员说,企鹅在暴风雪中会挤在一起取暖,轮流站到最外面。
我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
第十二周,他快走了。项目结束,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他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擦灰。衣服一件件叠好,跟来时不一样——来时叠得方正,走时叠得随意,有的直接卷起来塞。药瓶装进一个塑料袋,扎紧,放进箱子夹层。手机充电器的线还是缠成圈,夹子夹着。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他的玻璃杯,我的白瓷杯——王明远那个,我又拿出来了。
“姐。”
“嗯。”
“秀兰那边,我回去跟她说。”
“嗯。”
“这几个月……”他停住,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王明远那样。然后不敲了,手掌摊平,按在膝盖上。
“别说了。”我说。
“我要说。姐,王哥走的时候,你一个人,我没帮上什么。那时候秀兰病着,我走不开。后来每次打电话,你都说好。你从来不说不好。”
我看着电视屏幕。企鹅还在走,排成一队,前面是海。
“这几个月,你照顾我。我知道你不容易。”
“建国。”我打断他,“你明天几点走?”
“九点。高铁。”
“我送你。”
“不用。”
“送你。”
他不再争。站起来去卧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两点多醒了一次,听见隔壁很安静。四点多又醒,天边有点白了。五点起床,熬粥。米下锅的时候他出来了,穿戴整齐,行李箱放在门口。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姐,粥我不喝了。到车站吃。”
“嗯。”
我关了火,粥在锅里闷着。他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系得很紧。站起来,拉行李箱的拉杆。
“姐,我走了。”
“等一下。”我从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熟的,放在保鲜袋里。他接过去,放进夹克口袋。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暖的。
“到了发个信息。”
“好。”
他开门,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门口,听着轮子滚下楼梯,一层一层,越来越远。单元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小区里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越来越轻。
我关上门。屋里安静了。我走进次卧,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正,床头柜上光光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打开衣柜,里面空了,只剩下几个衣架,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饭,一个人吃。吃完饭洗碗,洗完碗擦灶台。五点四十,我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走到五斗柜前面。相框立在那里,王明远的脸朝上。裂缝还在,右眼到左嘴角。
我拿起绒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裂缝卡住纤维,我停下来,用指甲挑出来。擦完把相框举到眼前。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叠在王明远的脸上。我的眼角有皱纹了,比他走的时候多。
我把相框放回五斗柜上。然后我坐下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玻璃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熬粥。米下锅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是楼上的人。我盛了一碗粥,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喝完洗碗,擦灶台。然后把冰箱里那个鸡蛋拿出来——昨天给他的两个,他拿走了一个,还剩一个——打进碗里,搅了,倒进热锅里。煎蛋的时候油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点。我冲了凉水。
下午我把次卧的被子拆了,被套拿下来洗。洗衣机转着,我坐在旁边看。水从玻璃门里晃出来,泡沫浮在上面,一个一个破掉。洗完了晾在阳台上,蓝白格子的被套在风里鼓起来,啪啪响。
傍晚五点四十,我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走到五斗柜前面。相框擦过了,今天不用擦。我站在那儿,看着王明远。裂缝正好划过他的右眼。我把相框转了个方向,裂缝朝左下,不经过眼睛了。
然后我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的饭好做,一菜一汤。灶台上的凹槽还在,我拿抹布擦了擦。汤炖好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秀兰。
“姐,建国到家了。”
“嗯。”
“他瘦了好多。他说你照顾他,天天炖汤。”
“没怎么。”
“姐,谢谢你。”
“谢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秀兰的呼吸声,均匀的,像钟摆。
“姐,他跟我说了。身体的事。”
我握着电话,锅里的汤在咕嘟。
“你知道了。”
“昨天他到家才说的。姐,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
“你就不说?”
我没出声。锅里的汤溢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姐。”秀兰的声音有点变了,像在哭,又像在憋着,“这些年,你什么都自己扛。王哥走的时候,你也是自己扛。我离得远,什么都帮不上。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不在。”
汤又溢出来了。我伸手关了火。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转。
“秀兰。”我说,“你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行。”
“姐——”
“周末回来看看吧。带上建国。我给你们炖黑鱼汤。”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秀兰说。声音轻,飘,像隔了一层纱,但这次纱后面有东西。
挂了电话,我把汤盛出来。一碗。坐在厨房小桌前喝完。洗碗,擦灶台。然后走到五斗柜前面。相框立在那里,裂缝朝左下。我拿起来,把裂缝那一角轻轻掰了一下,玻璃没动。我放下相框,去客厅坐了。
电视开着,动物世界。企鹅站在海边,排着队,一只接一只跳下去。冰面很白,海水很黑。解说员说,企鹅跳下去之后,要游很久才能找到鱼。
我看着屏幕,企鹅游进了黑水里,看不见了。我拿起遥控器,没换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