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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老师来华执教二十年,被一名中学生的回答难住了

英国老师来华执教二十年,被一名中学生的回答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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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他在中国教了二十年书,自认为比大多数本地人更懂这片土地上的孩子。直到那个下午,一个十四岁男生用一句话把他问在了黑板前,粉笔断在地上滚了两圈,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窗台的声音。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用二十年时间吹起来的气球。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岸边教人游泳,却从未真正下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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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板前的那句话
艾伦·巴特沃斯第一次站上讲台时,后脑勺撞上了黑板边框。那年他二十六岁,头发还是浅棕色,眼睛蓝得像英格兰乡下那种阴天里偶尔露出来的天空。他摸了摸后脑勺,台下四十多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个男生干脆趴在了桌上。
那是南方一座闷热的小城,九月初的教室像个蒸笼,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转着,把热风搅来搅去。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汗水很快在腋下洇出两团深色。他当时想,这地方他待不过两年。
谁能想到,一待就是二十年。
学校给他起的中国名字叫巴学文,写在教案本封面上,三个圆珠笔字歪歪斜斜。他第一次看见时笑了半天,说这名字像个老学究。后来他习惯了,学生喊他巴老师,食堂阿姨喊他巴老师,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头也喊他巴老师。他应得自然,仿佛天生就该被这么叫。
二十年里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有人考上北方的好大学,有人去了南方的工厂,有人回到镇上开了小店。他教过的学生里有当医生的,有开出租的,有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的。逢年过节,他的手机能收到好些条群发短信,开头统一写着巴老师新年快乐,落款是某某届某某某。他一条一条翻过去,能想起每一张脸。
他的中文越说越顺,能听懂本地话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说法,知道菜市场哪个摊子的排骨新鲜,晓得雨季来之前要先把宿舍窗台那盆绿萝搬进屋。他的妻子是本地人,在隔壁小学教语文,两人经人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旁边的面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碗炸酱面,吃完面他抢着付了钱。后来她说,看他一个外国人笨手笨脚掏零钱的样子挺有意思。
他们的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英语教育。艾伦有时觉得老天在跟他开玩笑,教了二十年英语,结果女儿也要去教英语。女儿走那天他送到火车站,站在进站口看着那个背影混进人群,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英国出发时,他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他走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淌过去,平平缓缓,像学校后面那条小河,雨季涨一点,旱季落一点,但始终在流。
艾伦教的是初二英语。他上课有个习惯,喜欢在黑板左上角画个小小的英国国旗,旁边用中文写上今天的日期。他说这叫仪式感,学生说这叫浪费时间。他坚持画,画了二十年,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几笔就能勾出个大概。粉笔灰常年落在他左袖口上,他妻子洗衣服时总埋怨,说你这左胳膊是不是跟粉笔有仇。
那天下午他走进初二七班教室,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搁,转身去够粉笔。值日生忘了补新粉笔,盒子里只剩几截碎头,他捏了一截短的,踮脚在黑板左上角画旗子。底下有人轻声笑,他听见了,回头扫了一眼,笑声立刻掐断了。
他讲的是虚拟语气。那些如果开头的句子,他讲了快三十年,从英国讲到中国,语法点还是那些语法点,例句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句示范,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里,他问全班,谁能用这个句型造个句子。
举手的人稀稀拉拉。他点了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男生叫什么他一下子没想起来,这些年中国孩子的名字越来越难记,什么轩什么涵什么宇,他总也分不清。但脸他认识,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作业按时交,考试中等偏上,属于那种老师不会特别注意但也不会操心的类型。
男生站起来,个子挺高,桌子挡着他半截腿,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红绳。他低头想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黑板,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说,如果我是老师,我就不教我们语法。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被谁点着了引线的鞭炮,哄地笑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回头看那个男生,有人冲他竖大拇指。艾伦听见笑声里夹着几句本地方言,他没全听懂,但意思能猜个大概。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那截粉笔,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回答没听过。有人造过如果我是只鸟我就飞到你身边这种后来被他改成语法练习的情话。有人说过如果我有钱我就买个手机,被他纠正过量词用法。他甚至遇到过一个学生站起来一本正经说如果我是校长我就取消星期一,他笑着回了一句想得美。
但这个回答不一样。
这个回答里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语法是对的,句子是通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他措手不及。男生说完就坐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不闹,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周围同学的笑声跟他没关系似的。
艾伦把粉笔放进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不错,继续往下讲。后半节课他讲得有点乱,虚拟语气那页课件翻过去又翻回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叫住了那个男生,问他为什么这么造句。
男生站在讲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拉链头。他说,巴老师,你上课总问我们为什么,问我们想干什么,问我们以后要做什么。但我们每天就是来上课,听讲,做作业,考试。你问的那些为什么,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艾伦愣了一下。他确实爱问为什么。他问过学生为什么学英语,有人说为了考试,有人说爸妈让学,有人说以后出国旅游用得上。他当时觉得这些答案不够好,不够主动,不够有想法。他在英国上学时老师总说要跳出框框想问题,他以为中国孩子也需要这个。
男生接着说,你问我们的时候,我们得想一个让你高兴的答案。但其实我们没有那个答案。所以你问什么,我们就编什么。编完了你满意,我们过关。可你这次让我们造句,造什么都可以,我就想,那我说个真的吧。
艾伦靠在讲桌边,听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用带着方言尾音的普通话跟他说这些。走廊里有学生跑来跑去,隔壁班拖堂了,老师还在扯着嗓子讲题。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衬得他们俩的沉默格外清楚。
他问,那你觉得教语法没用?
男生想了想,说,有用吧。考试要考。但你说虚拟语气,如果我是你。我回家跟我妈说如果我是你我就把厂里那批货退了。我妈说你别跟你妈拽洋文,听不懂。我就觉得,我在你这儿学的东西,出了这个教室门就用不上了。我跟我妈说不上,跟我爸也说不上。我爸在工地上,他老板是外地的,他们说话不用语法。
艾伦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几年,有次去菜市场买鱼,摊主问他你要多少,他下意识纠正人家说应该说您要多少,摊主翻了个白眼说爱买不买。他当时觉得好笑,回去还当段子讲给同事听。现在他不太想笑了。
他让男生回去了。自己坐在讲台后面,翻着那本用了好几年的教案本,巴学文三个字印在封面上,圆珠笔描过好几遍,纸都凹下去了。他忽然想,这二十年他教过的那些语法点,虚拟语气,被动语态,定语从句,倒装结构,有多少真正在学生的生活里活过。
那天晚上回家,他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学校群里发的月考成绩表,找到初二七班英语那一栏,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一点。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女儿打来电话说周末不回家,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他说好,注意安全。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看楼下小区里几个初中生在追着跑,书包扔在花坛边上。他看了一会儿,回屋跟妻子说,我想改改教案。
第二章 铁皮盒子
艾伦开始留意那个男生。他叫何雨生,名字是他爷爷起的,说生他那天下雨。他查了花名册才记住的,班上五十三个学生,他能对上号的不超过三十个,剩下的靠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认人。何雨生坐在第三排靠窗,靠走廊那边,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人不怎么说话,课间各看各的书。
艾伦注意到他书包侧面插着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绿色,印着某种饼干的图案,盒盖边缘磕掉了几块漆。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何雨生会打开那个盒子,从里面拿一粒什么东西放进嘴里,然后把盒子合上塞回书包。动作很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次艾伦故意从旁边走过去,瞥了一眼盒子里面,看见几颗白色的圆粒,像薄荷糖。何雨生察觉到他视线,下意识用胳膊挡了一下,脸有点红。艾伦没问,走过去了。
后来他在班主任那里看到一份家庭情况表。何雨生父亲在工地干活,母亲在镇上服装厂上班,家里还有个奶奶,身体不好。表格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学生本人有轻度胃炎,需按时服药。
艾伦把那张表看了两遍,然后放回去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经历,学校离家远,午饭赶不回去,他母亲就在他书包里塞个三明治和一小盒酸奶,叮嘱他课间记得吃。他那时候嫌麻烦,经常拖到下午放学才想起来,三明治都捂热了。
何雨生的铁皮盒子里装的是胃药。他把药盒放在书包侧兜,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吃一粒,这个时间刚好是下午两点,距离早上七点那顿早饭已经过去七个小时。学校食堂有午饭,但何雨生排队总是排在最后,有时候轮到他菜已经没了,就打点菜汤泡饭。这事艾伦是后来从别的学生嘴里听说的,说何雨生吃饭慢,排队又不爱挤,经常吃得少。
艾伦没有直接去问何雨生。他找了个机会跟班主任商量,把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从十分钟延长到了十五分钟。班主任说学校有规定不好改,他说他去跟教务处讲,就说英语课需要更多互动时间,课间短了学生状态不好。教务处那边他磨了两回,居然真批下来了,从下周开始执行。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是为了什么。何雨生也不知道。只不过从那个礼拜起,他吃药的节奏没那么赶了,有时候还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艾伦还做了件事。他重新备了课,把虚拟语气的例句全换了。以前他用课本上的例句,什么如果我有钱我就买车,什么如果明天天晴我们就去爬山。现在他让学生自己写,写什么都行,真话假话都行。有学生写如果我是我妈我就不让我玩手机,有学生写如果我是只鸟我就往校长头上拉屎,他看了笑半天,在底下批了个语法正确但用词不当。
何雨生这次写的是,如果我个子高一点就能看清黑板了。艾伦在他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小箭头,旁边写:试试坐第一排。第二天何雨生真的搬到了第一排,靠墙那边,看黑板得侧着身子,但确实比原来清楚。
艾伦慢慢发现,何雨生的英语在班上算中等偏上,发音不太标准,但词汇量不小。有次课间他看见何雨生在翻一本英语杂志,封面是某个外国足球队,杂志边角都翻烂了。他走过去问能借我看看吗,何雨生递给他,说这是他爸从工地捡来的,可能是哪个工友看完了扔的。杂志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抄满了单词,字迹工整,每个单词后面跟着音标和中文意思。
艾伦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音标你自己标的?何雨生说嗯,用手机查的,手机是旧的,屏幕裂了一道,查单词卡得很。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艾伦想起学校语音室有几十台电脑,说是给学生练听力用的,平时都锁着,只有公开课和检查的时候才开。他跟教务主任提了一嘴,说能不能每周开两个下午让学生自由使用。主任说那得有人管着,不然东西坏了算谁的。艾伦说我来管。
从那以后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学后,语音室的门开着,艾伦坐在门口那台电脑前,学生进来自己找位置坐,戴上耳机练听力或者查资料。何雨生来得最勤,每次待到快六点才走。有回艾伦问他怎么不早点回家吃饭,他说食堂那个点已经没饭了,回家吃更晚,不如在这儿多待会儿,回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艾伦没说话。第二天他从家里带了个饭盒,装了两块三明治,放在语音室桌子上,拿本书压着。何雨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左右张望一圈,艾伦假装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何雨生没问,坐下打开饭盒吃了,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原处。后来这就成了惯例,每周二和周四,艾伦会多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他妻子做的饭团,有时候是路上买的包子。何雨生从不道谢,吃完就走,艾伦也不提。
他妻子问起这事,他说学校有个学生家里情况一般,下午在这儿学习赶不上食堂。他妻子说那你多带点,长身体的孩子吃不饱不行。第二天饭盒里多了个煮鸡蛋。
这事他们俩谁也没再提。艾伦觉得没必要提,何雨生大概也觉得没必要。就是每周两次,一个带饭,一个吃饭,吃完把盒子洗了放回去,下一次接着带。
三月底的时候,学校搞公开课,艾伦要上一节示范课,全英语组的老师来听。他准备了虚拟语气的专题,做了二十多页课件,还设计了几个互动环节。上课前他挺有信心,这课他打磨了快两个礼拜。
那天来了十几个老师坐在教室后排,摄像机架在过道里。艾伦讲得挺顺,学生配合也默契,举手的人比平时多。讲到最后一个环节,他让学生分组造句,每组派一个代表上来写在黑板上。前面几个组写得中规中矩,轮到他点到的那个组,代表是何雨生。
何雨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停了两秒。艾伦站在旁边,看他侧脸绷得紧紧的,以为他紧张。底下有听课老师在低声交谈,摄像机镜头对着黑板。
何雨生写了:如果我是老师,我要教我们怎么跟爱的人说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艾伦听见后排有个老师轻轻咦了一声。他站在黑板旁边,看着那行字,粉笔灰从何雨生手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何雨生写完转身回去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艾伦接了一句,说这个句子语法完全正确,意思也表达得很清楚,然后顺着往下讲了讲从句结构。他面上很稳,心里却像被人扔了块石头,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
公开课结束,评课的时候几个老师都说好,说学生英语水平不错,思维活跃。艾伦笑着应酬,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怎么跟爱的人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来中国那几年,有次跟母亲通电话,那边问他在中国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吃得惯住得惯。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他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身体怎么样。
后来他母亲去世了,是他姐姐打来的电话,说走得很突然,晚上睡下去就没再醒。他赶回去的时候葬礼已经办完了,姐姐交给他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寄回家的信和照片,还有他女儿小时候画的一张画,画的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站在黑板前面,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他母亲一直收着。
那天晚上他坐在语音室里,学生都走光了,灯关了一半。他想起何雨生那句话,忽然有点想哭。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用虚拟语气造句,想说的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跟爱的人说话。他教了二十年虚拟语气,从来没想过这一层。虚拟语气是假设,是如果,是明知不可能的事我们偏要想象它发生。可最该说出口的话,为什么非得用虚拟语气来说呢。
他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问她这周末回不回家。女儿回得很快,说回,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第三章 巷子里的家
艾伦去何雨生家家访是四月中旬的事。他跟班主任提的,说想了解一下学生课外学习情况,做个跟踪调查。班主任给他开了介绍信,地址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字写得大,怕他看不清。
何雨生家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从学校坐公交车过去要转一趟车。艾伦下了车跟着手机导航走,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自建房,三层四层的都有,外墙贴着各色瓷砖,有的贴了一半就停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电线从一根杆子扯到另一根杆子上,缠缠绕绕,像谁随手打的结。
他找到门牌号,一楼是个小卖部,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和几袋散装饼干,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问了句何雨生家是不是住这儿,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冲后面楼梯喊了一声。楼上有人应,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何雨生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洗得变薄的运动衫,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跟着何雨生上楼。楼梯窄,两人侧着身子才能错开。二楼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摆了张方桌,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择菜,手边放着个搪瓷盆,盆里是青菜。看见他进来,老太太扶着桌沿站起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口音重,艾伦没全听懂,大概是问吃了没有。
何雨生说这是他奶奶,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大声点。艾伦大声说了句奶奶好,老太太又笑了,拉他坐下。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床,被子叠得齐整,床边有张折叠桌,上面放了几本书和一个旧台灯。墙上有张奖状,何雨生的名字写在上面,三好学生,落款是两年前。
何雨生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是超市那种赠品,印着广告。他问爸妈呢,何雨生说爸在工地上,晚上才回来,妈在厂里,今天上白班,六点下班。他说那咱俩聊聊,何雨生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膝盖快顶着膝盖。
艾伦问他平时放学回家做什么。何雨生说写作业,有时候帮奶奶买菜做饭。他问英语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何雨生想了想,说单词记不住,背了忘,忘了背,来来回回折腾。他又问那你那本杂志上的单词怎么记得住。何雨生说那不一样,那些单词有意思,跟足球有关,记起来不费劲。
艾伦问他,上次公开课你写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何雨生低头看自己手指头,看了一会儿说,我妈每天回来挺累的,吃完饭就坐那儿看电视,我想跟她说话,她听两句就睡着。我爸周末回来,我想问他工地上的事,他说小孩子别打听这些。我就觉得,我跟他们说话越来越少了,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天你让造句,我脑子里就冒出这个了。
艾伦问他,你爸妈知道你在学校的情况吗。何雨生说知道吧,每次考试完我妈会问分数,我说多少分她就嗯一声,说下次再努努力。我爸不管,他忙。他说我妈有时候也急,说你这英语怎么老考不到九十分。我说八十五跟九十差不了多少。我妈说差五分就是差五分,你爸在工地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你补课费。
艾伦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英格兰乡下那所学校,他父亲是邮递员,每天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信,回来时裤脚沾满泥。他父亲从不问他成绩,只问今天在学校有没有踢球。有次他考了全班第三,兴冲冲跑回家说爸爸我考了第三。他父亲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说,第三挺好,但你踢球的时候别总想着当守门员,你跑得那么快,踢前锋更合适。
他当时觉得父亲不关心他学习,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父亲用另一种方式在看他。
艾伦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折叠桌上有本练习册,翻开的那页是完形填空,选项旁边用铅笔标了注释,字写得小,密密麻麻。旁边有张草稿纸,上面抄着句子,中间一句被划掉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空着。艾伦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昨天课上讲的一道翻译题,关于虚拟语气的,何雨生没写完。
他问何雨生这道题是不是不会。何雨生说也不是不会,就是觉得怎么翻都不对,怎么翻都不像人话。艾伦说那你觉得像人话的应该怎么说。何雨生说,要是我能重新选一次,我就让我妈别嫁给我爸。他爸懒,家里活儿都是他妈干,奶奶身体不好也是他妈照顾。他妈以前在另一个厂,工资高一点,为了照顾奶奶换了现在的厂,钱少了但离家近。
艾伦问他,那你妈愿意吗。何雨生说不知道,她不说这些。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这就睡。第二天她照样五点半起来做饭。
艾伦把那张纸放回去,没再问了。他蹲下来跟何雨生奶奶说了几句话,老太太耳朵背,他说一句她问一句,他说得费劲她听得也费劲,最后还是何雨生凑到她耳朵边上翻译了一遍,老太太才哦哦点头,笑着拍了拍艾伦的胳膊。
他走的时候何雨生送他到楼下,站在小卖部门口。艾伦说下周二语音室见,何雨生说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何雨生,你那个铁皮盒子,药得按时吃。何雨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浅,就嘴角往上动了动,说知道了巴老师。
艾伦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车窗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香樟树的味道。他想起何雨生说的那句话,我妈说你怎么老考不到九十分。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家长只认分数,也见过太多孩子被分数压得喘不过气。他以前觉得这跟他没关系,他的任务是把英语教好,至于学生家里怎么样,那是家长的事。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跟妻子说了何雨生家的情况。他妻子听完没说话,第二天去超市多买了些排骨和鸡蛋,说下回你带饭盒的时候多装点。他说好。
第四章 暴雨
五月进入雨季,天气预报说连着几天有大到暴雨。学校发了通知,提醒学生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家。艾伦那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在教室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学生一个个背着书包往外走。何雨生走得晚,蹲在走廊里系鞋带,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没拉好,那个绿铁皮盒子露出来半截。
艾伦走过去蹲下,帮他扶了扶背包。何雨生说了句谢谢巴老师,站起来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英语手抄报吹起来一角。
暴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艾伦在食堂吃了饭回宿舍,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住学校宿舍。妻子说知道了,让他把窗户关好。
晚上八点多,雨势更大了。艾伦在宿舍改作业,改到何雨生那本,完形填空错了两道,比上次少错一道。他在旁边批了个进步,又画了个笑脸。刚合上本子,手机响了,班主任打来的,说何雨生还没回家,他妈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学校有事留堂了。
艾伦说早放学了,五点半就放了。班主任说那奇怪了,他妈说平时六点半到家,今天七点半还没回,打手机也关机。艾伦说我去问问班上同学。他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问谁放学后见过何雨生。过了几分钟有人回,说看见何雨生背着书包往城东那边走了,好像没坐公交。另一个人说下午何雨生问过他借零钱,说公交卡丢了。
艾伦把作业本一推,抓起外套和伞就出了门。雨大得伞撑不住,风把伞面吹得翻过去,他索性把伞收了,冒雨往校门口跑。门卫看见他喊了一声巴老师这么大雨去哪。他说去找个学生。
他在校门口打了个车,司机听见地址说那边巷子窄,车进不去。他说到路口就行。车开了十几分钟,路面积水越来越深,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到巷口他付了钱下车,水没过脚脖子,鞋里灌得全是。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晕被雨幕打得模糊。走到何雨生家楼下,小卖部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雨打在上面砰砰响。他抬头看二楼窗户,灯亮着,有人影走动。
他站在楼下喊了声何雨生,没人应。又喊了声,二楼窗户开了,何雨生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他问你在家啊,你妈说你没回来。何雨生说回来了,走的另一条路,绕远了。手机没电关机了,没来得及说。
艾伦站在雨里,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抹了把脸,说那就好,你妈急坏了,你给她回个电话。何雨生说嗯,我妈刚到家,正骂我呢。他说骂就骂吧,没丢就行。何雨生说巴老师你上来擦擦吧,你这样回去得感冒。他说不用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追出来,何雨生打着把伞跑过来塞给他,说巴老师你打着伞走。他把伞推回去,说你自己用,我打车。何雨生坚持要给,两人在雨里推了两回,最后他接了,说那你回去,把门关好。何雨生说好,转身跑了,拖鞋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响。
艾伦打着伞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还开着,何雨生站在窗前看着他。他挥了挥手,那边也挥了挥手。
他打车回学校,进门卫室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门卫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巴老师你这搞得跟落汤鸡似的。他笑了笑说没事,洗个澡就好。回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给妻子打电话报平安。妻子说你要不要明天回来,我给你煮姜汤。他说不用,我明天还有课。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看见讲台上放着那个绿铁皮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巴老师,这是我妈做的姜糖,你吃两块。盒子里的胃药他拿出来了,换成了一盒水果糖,最上面铺了层姜糖,用保鲜膜裹着。
艾伦捏了一块姜糖放嘴里,甜里带着辣,嚼完嗓子眼热乎乎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何雨生正低头翻课本,耳朵尖有点红。他没提这事,照常上课,讲的是定语从句。下课的时候何雨生过来拿铁皮盒子,他递过去,说替我谢谢你妈。何雨生说好,接过来塞进书包侧兜,走了。
后来他妻子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就是学生放学没按时回家,家长着急了,他去看了看。他妻子说你骗谁呢,暴雨天跑出去看学生,你对自己闺女都没这么上心过。他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对自己女儿没那么上心过。女儿小时候他带得少,那几年他忙着备课、写教案、应付各种检查,回家就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女儿学走路是他妻子扶的,女儿第一次骑车是他妻子在后面追的,女儿小升初他连家长会都没去开过。他妻子说过他,说你教别人的孩子那么有耐心,自己闺女倒不管了。他当时说学生那么多,顾不过来。现在想想,这理由站不住脚。
第五章 作文本
六月初,艾伦在班上搞了个小活动,让学生写一篇英文短文,题目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他说不限字数,不限内容,想写什么写什么,语法错了也没关系。学生问算不算成绩,他说不算,随便写。
收上来的作文他花了两个晚上批完。有人写以后要当足球运动员,有人写要开一家奶茶店,有人写希望那时候已经不用背单词了。何雨生交上来的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比平时小,笔画也紧。
他写的是:
未来的何雨生,你好。
我现在坐在教室里给你写这封信,巴老师就在讲台上改作业。我的英语还是不太好,完形填空老是错两个,巴老师说错两个已经不错了,但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让我妈别那么累。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九点多才到家,中间除了吃饭没歇过。我奶奶身体不好,她中午还得抽空回来给奶奶做顿饭。我爸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天,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走。我妈有时候跟我说,你爸不容易,在外面出力。我知道他不容易,但我觉得我妈更不容易。
以后我要是能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妈别去厂里了。她可以在家歇着,或者去小卖部坐着跟人聊天,她想干什么都行。我给她买个大电视,让她看个够。我爸那边,我想跟他说你少抽点烟,工地上危险,注意安全。这些话我现在说不出口,他回来的时候我跟他坐一块儿看电视,一句话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巴老师上课老问我们为什么学英语。我说不上来。考试要考,升学要用,这些我知道,但这不是我想学的理由。我有时候看那本旧杂志上的足球新闻,里面有些话翻译成中文就没那个味儿了,我就在想,要是我自己能看懂多好。可能这就是理由吧,但我跟巴老师说不清楚。
还有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我有回梦见我妈坐在客厅里哭,灯也没开,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醒了之后我去客厅看,她确实坐在那儿,没哭,就是坐着。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这就睡。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哭过,但那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以后我要是能让我妈不用半夜一个人坐着,那我就挺厉害的了。
好了,不写了。巴老师朝我这边看了两眼,可能以为我在做小动作。我得假装写作业了。
——现在的何雨生
艾伦把这页纸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语法,第二遍看内容,第三遍看字里行间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把这页纸夹在自己的教案本里,跟那些用了好多年的教案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后何雨生来语音室,艾伦把他叫住了。两人坐在电脑前,艾伦把教案本翻开,抽出那页纸放在桌上。何雨生看了一眼,耳朵又红了,伸手要拿回去。艾伦说别急,我看完了,写得挺好。
何雨生说语法错了不少。艾伦说是有几处,但意思我全看懂了。他停了一下,问何雨生,你妈半夜坐客厅那事,你跟她说过吗。何雨生摇头。他又问,那你爸知道吗。何雨生还是摇头。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不说?
何雨生低着头,手指头抠桌子边上的贴纸。抠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万一我说了,我妈更难受怎么办。
艾伦说,你不说,她一个人半夜坐着,你觉得她难受不难受。
何雨生没接话。
艾伦把纸推回去,说这信我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好了怎么跟你妈说,你来找我要。何雨生把纸折好塞进书包,说了句知道了巴老师,打开电脑开始练听力。
艾伦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何雨生戴着耳机的侧脸,忽然想,这孩子心里装的事比他那铁皮盒子里的药片还多。
第六章 家长会
六月中旬学校开家长会。艾伦提前给何雨生妈妈打了电话,说想单独聊几句。那边犹豫了一下,说行,她跟厂里请一个小时假。
家长会那天下午,教室里坐满了人。艾伦在台上讲期末复习安排,讲暑假作业要求,讲下学期的教学计划。底下家长有的记笔记,有的看手机,有的跟旁边人小声说话。他讲完常规内容,说最后占用大家几分钟,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
他说他教了二十年书,发现一个事。很多孩子心里有话不跟家里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说这话时扫了一眼教室后排,何雨生妈妈坐在角落,穿一件厂里发的蓝色工装,头发用皮筋扎着,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他说我建议各位家长回去问问孩子,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们说,但一直没说的。别问成绩,别问考试,就问这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问的时候别急,别骂人,听孩子说完。
底下有家长笑,说巴老师你这是教英语还是当心理老师。他也笑了,说英语也得教,但先把话说顺了,英语才能学顺。
家长会散了之后,何雨生妈妈留了下来。艾伦把她请到教室外面走廊上,靠窗站着。她问他何雨生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他说没有,这孩子挺好,就是话少。她说他在家也话少,问他学校的事就说还行,问多了就烦。
艾伦说,他作文里写你半夜不睡觉坐客厅里,他挺担心的。何雨生妈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低头搓了搓工装下摆的线头。她说那阵子厂里赶订单,天天加班到十点,回来累得不想动,在客厅坐着缓一缓。她说没想到孩子看见了,还记在心里。
艾伦说,他不敢问你,怕你难受。她说这孩子,有什么好难受的,我坐会儿又不犯法。嘴上这么说,眼圈却有点红,扭头看了看窗外。
艾伦说,你回去就跟他说,妈那阵子加班累了,坐会儿歇脚,没事。你要是不说,他老觉得你在哭。她说我没哭啊。他说我知道你没哭,但他不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你哭,醒了还跑出来看。
何雨生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回去跟他说。
她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又回头,说巴老师,谢谢你啊。他说不用谢,回去吧,路上慢点。
第二天上课,艾伦看见何雨生嘴角一直带着点笑,比平时话多了一点,课间还跟同桌聊了几句。放学后何雨生来语音室,进门就说,巴老师,我妈昨天跟我说了。艾伦问说什么了。他说我妈说那阵子厂里忙,她坐客厅是因为太累了不想动,不是哭。她还说以后不那样了,累了就进屋躺着。
艾伦说那挺好。何雨生说嗯,我妈还问我那本英语杂志还有没有,她厂里有个同事的儿子也在学英语,想借去看看。艾伦说你那本不是翻烂了吗。他说是啊,但人家不嫌弃,说看看就行。
过了两天,何雨生拿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的英语辅导书,说那个同事给的,他家孩子用完了。艾伦翻了翻,版本老一点,但内容还能用。他把书放在语音室书架上了。
第七章 暑假
七月初放暑假,学校空了。艾伦和妻子回了趟英国,待了三个礼拜。他姐姐在伦敦郊区住,房子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玫瑰。他姐姐问他中国那边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姐姐说你在那儿待了二十年,到底图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习惯了。
他姐姐带他去看了母亲的墓地,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旁边种了一排薰衣草,开得正好。他蹲下来把碑前落的叶子捡了捡,站起来说走吧。回去的路上他姐姐说,妈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在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他说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从英国回来是七月底,学校还在放假。他给何雨生打了个电话,问他暑假过得怎么样。何雨生说还行,每天上午去一个老师家里补课,下午在家帮奶奶干活,晚上看书。他说那你那本英语杂志看完了?何雨生说看完了,他爸又从工地带回来两本,都是旧的,有一本封面没了,他照样看。
艾伦问他补课补的什么,何雨生说数学和物理,英语没补。他说那你英语自己学?何雨生说嗯,就看看杂志,查查单词,有时候在手机上听个英文歌。
艾伦说开学后语音室还开,你到时候来。何雨生说好。
挂了电话,艾伦坐在客厅里翻他带回来的那本旧教案。巴学文三个字还在封面上,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是何雨生哪天来语音室时随手写上去的,写着巴老师的办公室。他看了半天,拿橡皮把那行字擦了,想了想,又没全擦干净,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第八章 旧杂志
八月底开学前一周,艾伦提前回了学校。教室空着,走廊里堆着新学期的课本,一摞一摞用塑料绳捆着。他路过初二七班门口,门锁着,从窗户看进去,桌椅还是暑假前的样子,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最后一节课的板书,他写的那个小国旗已经褪了色。
他开了语音室的门,一个暑假没开窗,里面闷得很。他把窗户都打开通风,拖了地,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遍。何雨生给的那几本旧辅导书他插在中间一层,跟学校配的听力教材并排放在一起。
开学第一周,何雨生没来语音室。艾伦以为他忙,没在意。第二周周二,何雨生来了,背着书包,进门先走到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巴老师,那几本书还在呢。艾伦说在呢,没人借。何雨生说那我能不能拿一本回去看,过两天还回来。艾伦说拿吧,不用还,放你那儿看也行。
何雨生抽了一本最薄的,封面印着阅读理解一百篇,书脊用胶带缠过。他塞进书包里,找了台电脑坐下练听力。艾伦坐在门口那台电脑前改作业,两人都没说话,耳机里漏出来的英语对话断断续续响着。
过了一会儿何雨生摘下耳机,说巴老师,我爸上个月从工地回来了,不在那个工地干了。艾伦问换哪儿了。他说换到城北那边,离家近一点,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每天能回家。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艾伦听出来他在说一件挺重要的事。
艾伦说那挺好,你爸能天天回家了。何雨生说嗯,就是工资少一点。我妈说少就少吧,人回来就行。他说我妈现在也不怎么加班了,厂里订单少了,不用天天赶。她晚上有时候去小卖部跟老板娘聊天,我在家写作业,奶奶看电视。
艾伦说那你们家最近还行。何雨生说还行,就是我爸回来之后老跟我妈拌嘴,为些小事,什么菜咸了淡了,什么水电费交多了。他说有一回我爸说我妈买的洗衣粉不好用,我妈说那你买,我爸就不吭声了。他说这事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艾伦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几年,也跟妻子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过,后来慢慢就懒得争了,不是感情好了,是知道争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他忽然觉得何雨生父母拌嘴这事,比不拌嘴强。不拌嘴就是各过各的,拌嘴好歹还在一个锅里搅。
他问何雨生,你爸现在回来,你们说话多吗。何雨生想了想,说比以前多一点。我爸上礼拜问我英语考多少分,我说八十七。他说八十七是啥水平。我说中等偏上。他说那你比我强,我当年英语考二十多分。我妈在旁边说你可别教坏孩子。我爸就笑。
何雨生说,巴老师,我上回写的那封信,我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他停了一下,艾伦没催,等他往下说。何雨生说,我妈看完没骂我,问我啥时候写的。我说上学期。她说你咋不给我看。我说怕你看了难受。她说那你现在给我看就不难受了?我说现在你知道了,就不难受了。
艾伦问,那你妈看完什么反应。何雨生说,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站起来去厨房炒菜,炒着炒着喊我,说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晚上炖了。我说今天又不是周末。她说不是周末就不能炖鸡了?我就觉得,那顿鸡吃得挺香的。
艾伦笑了。何雨生也笑了,笑完戴上耳机接着练听力。
第九章 黑板前的那句话
九月底,学校搞秋季公开课,艾伦又接了一节。这回他没准备虚拟语气的专题,换了个题目,叫我们从来不说的话。他跟学生说,这节课不考试,不记分,咱们就聊聊,哪些话你心里有,嘴上没有。
学生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他就先说了自己的。他说他母亲去世前那几年,他每年打两次电话,一次生日一次圣诞,每次说不到十分钟。他说他总想着明年多打几次,结果明年复明年,直到他姐姐打来电话说人没了。他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母亲最后那几年到底过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跟他说但没说的。
教室里很安静。平时最闹的那几个也不闹了。有个女生举手说她从来没跟她爸说过她其实不想学钢琴。艾伦说那你现在说。女生摇头,说不敢。他说那你就写下来,写完放你爸桌上。女生说那更不敢。
何雨生这节课没怎么说话,坐在第一排靠墙那个位置,笔记也没记,就听着。艾伦讲到一半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头,两人视线碰了一下,何雨生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艾伦接着往下讲。
下课之后何雨生留下来了,站在讲台旁边,等别的学生都走了才开口。他说巴老师,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想。艾伦说想什么了。他说我想跟我爸说,让他干活的时候注意安全。他那个工地我上回看见照片,安全网破了个洞,没人管。我想跟他说换个工地,或者跟管事的说说,把网补上。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一回家就说累,我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艾伦说那你今天回去试试。何雨生说试试。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巴老师,你要不要把那封信还给我,我看看还能不能用。艾伦从教案本里抽出那页纸递给他,说拿去,用完还我。
何雨生接过去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走了。
第二天早上艾伦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页信纸,还有一张新写的。新写的那张比原来短,就几行字:
爸,上回你带我去你工地,我看见东边那栋楼的安全网破了个洞。你干活小心点,别往那边靠。要是能跟管事的说说补上最好。还有,你少抽点烟,我闻着难受。
就这些。他把原来那封长信跟这页短纸订在一起,用订书机钉的,订得歪歪扭扭。
艾伦把那两页纸看了,又放回教案本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英格兰,有一回他父亲修车把手割了,血流了不少,他站在旁边看,一句话说不出来。后来他母亲问他怎么不问问你爸疼不疼,他说忘了。他确实忘了,吓忘了。何雨生比他强,何雨生知道该说什么。
尾声
十一月底,学校开运动会。艾伦被拉去当裁判,站在跑道边上掐秒表。何雨生跑八百米,跑了小组第四,下来之后喘得说不出话,扶着膝盖站了半天。艾伦走过去递了瓶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艾伦说跑得不错。何雨生说不行,没进决赛。他说你去年跑第几。何雨生想了想说,去年没报名。艾伦说那不就结了,今年跑了,明年再练。
何雨生笑了一下,擦了把脸上的水。他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还系着。
艾伦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那些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中国那年,也是秋天,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学生做广播体操,觉得这些动作整齐得不可思议。那时候他想着两年就回去,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这个操场上,看学生跑步、跳远、扔实心球。他女儿已经上大学了,他妻子在隔壁小学教语文,他左袖口上还是常年沾着粉笔灰。
何雨生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跑回班级队伍里去了。艾伦站在跑道边上,风把他手里的成绩单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八百米小组第四,何雨生的名字写在上面,后面跟着个数字。
他忽然想,教了二十年书,教过那么多语法点,虚拟语气、被动语态、定语从句,到头来学生记住的可能不是这些。他们记住的可能是哪个老师在他们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替他们开过头,或者给了他们一个把话写下来的机会。
他想起何雨生第一次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如果我是老师,我要教我们怎么跟爱的人说话。他现在觉得,这句话其实不用如果。教人说话这件事,本来就在教,只是以前没往这上头想。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艾伦回到办公室,翻开教案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中文的,笔画笨拙:教英语,也教说话。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落了,跟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看到的一样。那时候他听不懂学生说话,现在能听懂了。但有些话,他还是得慢慢学。
全文完
你教过孩子怎么说那些最难开口的话吗?或者,你心里有没有一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