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的公司敲钟上市那天,庆功宴定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名流满座,灯火辉煌。我是早期投入重金、一路陪她走到今天的大额投资人,却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末席。我没争座位,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她忙于应酬,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别在这种场合计较这些,顾全大局。”
我没再说什么,安静喝完了杯里的酒。宴会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翻出当年的投资协议,按正规流程,启动了撤资程序。多年托举是情分,对等尊重是底线。既然合作的根基已经松动,体面止损,是我给自己最后的交代。
第一章 上市在即,我的位置在角落
周一早上九点四十,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组行业数据,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上市批文拿到了,内部已经通知,庆功宴定在下周五晚上,万豪顶层宴会厅。”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转圈撒花。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看数据。不到半分钟,电话进来了。
“你就回一个字?”苏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背景音里有人说话,像是在走廊上。
“恭喜苏总。”我靠进椅背,补了一句,“真心的。”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她笑了一声,语速很快,“我这边马上开高管会,后面路演、答谢、媒体采访全堆一块儿了,你这几天要是找我,直接给陈助理发消息,她会排时间给我。”
“嗯,你先忙。”
“对了,”她挂之前补了一句,“庆功宴你记得来啊,正式邀请函行政那边会发。不用穿太正式,反正你也不爱捯饬。”
说完挂了。
我看了眼通话时长,五十二秒。
放下手机,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三年前,苏棠第一次找我谈融资的那个下午,我们在科技园旁边一家奶茶店坐了一整个下午,她说了四十分钟公司要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能成,我听了二十分钟,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行,我投。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奶茶杯底的珍珠一颗一颗捞着吃干净了,跟我说:“林越,你信我,将来公司做大了,你在庆功宴上坐主桌。”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那时候公司一共十几个人,办公室在科技园C座七楼,租金欠了两个月,水电费单子压在显示器下面,苏棠自己垫了三个月的工资。我第一笔钱打进去的时候,财务账上余额不到四万块。
三年,从账上四万到敲钟上市,苏棠确实有本事。这一点我从来没否认过。
接下来几天,我陆陆续续收到公司的消息。行政拉了一个“上市庆功宴嘉宾群”,一百多号人,我翻了一遍名单,大部分不认识。新进的几家机构投资人,名字后面挂着“合伙人”“董事总经理”的头衔,有几个我听说过,业内有点名气。还有券商、律所、会计师事务所的人,再加上公司核心高管和几个早期员工代表。
邀请函第三天到的。顺丰快递,烫金字体,信封上印着公司Logo,里面一张卡片,写着时间地点,底下一行小字:“凭此函入场,座位号请于宴会厅入口处查询。”
没有座位号。
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
周五下午,苏棠给我发了一次消息,问我在不在家,说她让司机给我送了一套西装过来,让我晚上换上。我回说我有西装,不用麻烦。她说你那几套我都见过,换套新的,今天有媒体拍照。
六点半,我换上她送来的深灰色西装,对着玄关镜子系领带。我平时穿衣服就黑白灰三个颜色,衣柜里连件花衬衫都翻不出来。苏棠说过我一百次“你能不能穿得像个投资人”,我每次都说“像不像的不重要,账上数字像就行”。
七点十分到酒店。万豪顶层宴会厅门口摆着巨大的签到背板,公司Logo打头,底下“上市答谢晚宴”几个字做得跟颁奖典礼似的。门口两排花篮,百合混着香槟玫瑰的味道冲鼻子,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白色旗袍,站得整整齐齐。
我报了名字,前台姑娘翻名单翻了两遍,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我。她拿笔勾了一下,抬头笑着说:“林先生您好,您的座位在三十八桌,从这边进去往左后方走,靠墙那一排。”
三十八桌。
我接过她递来的桌号卡,道了声谢往里走。宴会厅摆了大概四十桌,主桌在最前面正对舞台,越往后数字越大。三十八桌,倒数第三排,靠墙,挨着消防通道那扇门。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桌面上摆着桌签,坐我旁边的名字我都不认识。对面坐了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胸前挂着公司工牌,应该是行政或者市场部的人。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前面几桌已经坐满了,各种西装革履,有人端着香槟杯到处寒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主桌方向,苏棠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头发盘起来,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笑得端庄得体。那男的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某家券商的老总,这次上市的保荐机构负责人。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没过多久,旁边坐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个名牌包,坐下第一件事是掏粉饼补妆。她瞥了我一眼,大概看我不像什么重要人物,没说话。
对面两个年轻人倒是自来熟,其中一个圆脸男孩凑过来问:“哥,你是公司哪个部门的?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不在公司上班。”我说。
“哦,供应商?”
“也不算。”
圆脸男孩还想问,被旁边另一个瘦高男孩拉了一下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大概是觉得我这种坐角落的,问多了也没用。
七点半,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热场,大屏幕开始放公司宣传片,从创业初期到上市敲钟的历程回顾。画面切到早期团队合影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
那张照片是公司第二年拍的,办公室还在科技园,二十来个人挤在会议室里,蛋糕摆在桌上,苏棠站在中间切蛋糕,我坐在角落啃西瓜。大屏幕上的我穿一件灰T恤,头发乱糟糟的,跟现在这个穿西装坐末席的人判若两人。
主持人开始念嘉宾名单。券商、律所、新进投资人、行业协会领导、区里某个部门的负责人,一个接一个,每念到一个名字,主桌或者前排就有人站起来示意,全场鼓掌。
我坐在三十八桌,鼓了七八次掌,每次都很认真。
念完嘉宾名单,主持人说请公司创始人苏棠女士上台致辞。苏棠从主桌站起来,裙摆扫过椅子腿,步伐稳当,上台接过话筒,气场全开。
她讲了三分钟。讲了创业初期有多难,讲了团队熬夜赶方案的日子,讲了上市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台风很好,语速节奏把控得刚刚好,该煽情的地方声音微微往下沉,该激昂的地方手一挥。
讲到最后,她说:“感谢这一路走来所有支持过我们的人,无论是投资人、合作伙伴,还是每一位员工,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全场鼓掌。我也鼓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任何一个投资人的名字。没有提我,没有提后来进的那几家机构,一个名字都没提。感谢是笼统的,泛指所有人,等于谁都没谢。
我没较这个真,但旁边那个补妆的女人小声跟她左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听说最早那个投资人投了好几千万呢,怎么连名字都不带提的?”
她左边那人回了一句:“几千万?真的假的?看这排场不像啊。”
女人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可能早套现跑了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致辞结束,晚宴开席。冷盘先上,我们这桌的菜跟主桌一样,但转盘转到我面前的时候,花生米已经被人抓得差不多了。我倒没所谓,夹了两筷子黄瓜拌木耳。
吃到一半,苏棠开始挨桌敬酒。主桌、二桌、三桌,一路往后面走。每到一桌,那桌人就全体起立,碰杯、合影、递名片,热闹得很。
到了二十桌以后,节奏明显加快。苏棠走一圈碰个杯,说两句场面话就走,后面基本是举着杯子隔空示意一下,助理跟在旁边帮她挡酒。
到三十桌往后,她基本没怎么停了。走过来举一举杯,笑一笑,连桌号都未必看清。
到我们三十八桌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消防通道门口,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这桌是行政和后勤的”,苏棠点了点头,举杯冲我们这桌晃了一下,目光扫过来,扫到我脸上,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过来说句话,或者至少点个头。
但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往回走了。酒红色裙摆在消防通道门边闪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对面圆脸男孩小声说:“苏总今天真漂亮。”
瘦高男孩说:“废话,人家是主角。”
我低头夹了一块白切鸡,鸡皮上沾着姜葱酱,咸淡刚好,鸡肉有点柴。我嚼了两口,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七分。
宴会预计九点半结束。
我想了想,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我在三十八桌,靠消防通道这边。”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手机震了一下。苏棠的助理小陈发来消息:“林总,苏总说让您稍等一下,她那边还有几桌要敬,完了过来找您。”
我回了个“好”。
又等了二十分钟。前面的敬酒流程结束了,台上开始抽奖环节,三等奖十名,二等奖五名,一等奖一名,奖品从手机到笔记本电脑到双人旅游套餐。我们这桌中了两个三等奖,圆脸男孩中了一个手机,高兴得不行。
九点出头,小陈又发来消息:“林总,苏总那边临时有个采访,财经频道的记者堵在休息室了,可能要晚一点。您要是累了可以先回,苏总说回头找您。”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回:先回?
我站起来,走到宴会厅门口,跟接待台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三十八桌,靠墙,挨着消防通道。没错,就是安排给我的位置。
走回来的时候,我路过主桌。苏棠不在,主桌上坐着券商老总、律所合伙人、新进机构投资人的代表,几个人聊得正热乎,谁也没注意到旁边走过去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我坐回三十八桌,圆脸男孩正低头摆弄新手机,瘦高男孩在刷短视频。我掏出烟盒,想起来宴会厅禁烟,又塞了回去。
九点二十,我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座位的事,你是故意安排的?”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半分钟:“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行政统一排的,今天人多事杂,你别计较这些。”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先回去休息,回头我跟你说。”
我没再回。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轻响。旁边补妆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坐末席的男人终于要走了,目光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我冲她点了下头,客客气气说了句“您慢用”,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正在抽一等奖,大屏幕上的名字滚得飞快,台下欢呼声一片。苏棠站在舞台侧面,正跟那个券商老总笑着说话,手搭在对方胳膊上,姿态熟络。
我推开宴会厅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电梯间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等。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把宴会厅里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面。
地下车库安静得很,我的车停在B2角落,旁边是一排员工班车。坐进驾驶座,我没急着打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了翻,和苏棠的聊天记录停在她说“你先回去休息”那条。往上翻,最近一个月,我们俩的对话基本都是这个画风:她说忙,我说好;她说晚点回,我说行;她说你记得吃饭,我说你也是。
往前翻两个月,三月中旬她跟我提过一句“上市之后咱们出去旅游一趟”,我回了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打火,开出地库。
回家的路上经过公司楼下。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方向盘往右一打,拐进了公司地下车库。
办公室灯亮着。我推门进去,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苏棠。
里面装的是三样东西:第一笔投资的打款凭证复印件、增资扩股协议的完整版、以及一份补充协议。
我翻到补充协议第三页,第七条,关于投资人退出机制的条款。
三年前签这份协议的时候,苏棠说“这条就是走个形式,咱俩谁跟谁”。我说“该有的条款要有,对你对我都是保护”。她笑着签了字。
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看着上面两个并排的签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启动补充协议第七条,撤资流程。”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我林越。上次让你留意的那个案子,正式启动吧。”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语气很平:“撤资。按合同来。”
挂掉电话,我拍了张协议的封面照,发给了苏棠。
配了一行字:“座位的事你让我别计较,行。那咱们按不计较的方式来。”
发完,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桌上。
三分钟之后,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了一长串消息提醒,苏棠的、小陈的、公司CFO老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没点开,锁了屏,继续翻协议。
真正的决定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做决定之前先算清楚——算清楚了,就不回头。
他们以为我只是在宴会上受了冷落、闹点脾气。
那就让他们先这么以为着吧。
第二章 她让我顾全大局
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我手机屏幕又亮了十几回。
苏棠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小陈打了两个,没接。老周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最后苏棠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就一句话:“林越你什么意思?回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继续翻协议。
补充协议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投资人有权在公司上市后六个月内启动退出流程,提前三十个工作日书面通知,按最近一轮融资估值计算股权价值,公司或指定第三方有优先回购权。
三年前签这一条的时候,苏棠还嫌我多事。她说“咱俩这关系,你跟我来这套?”我说关系归关系,协议归协议,你将来公司做大了,这一条对你是保护——万一哪天你不想让我继续当股东了,你有正规渠道可以操作,不用不好意思开口。
当时她翻了个白眼签了字。
现在轮到我自己用这一条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终于消停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苏棠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谈。”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总部二十一楼,苏棠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她换了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妆容很淡,看起来昨晚没怎么睡好。
旁边沙发上坐着老周,CFO,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时跟谁都笑眯眯的,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坐。”苏棠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没说话。
苏棠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林总,昨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一下,那个座位安排……确实是我们行政这边工作不到位。庆功宴人多事杂,行政按部门归口排的,没太注意区分投资人这块。苏总昨晚也批评他们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接话。
老周等了几秒,见我不往下接,只能继续:“那个,撤资的事,是不是有点……冲动了?咱们有什么事坐下来聊,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嘛。”
“我没冲动。”我说,“昨晚回去翻了协议,第七条,合法合规,不算冲动。”
苏棠把笔往桌上一拍:“林越,你跟我来真的是吧?”
“我跟你来真的?”我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苏棠,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昨天那个座位,是你亲自过目的,还是行政排完你压根没看?”
苏棠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老周赶紧打圆场:“苏总最近路演、答谢、媒体连轴转,那个排位表是周三发过来的,苏总估计没细看——”
“老周,”我打断他,“我问苏棠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我看了排位表,但我没注意到你在三十八桌。行政给我看的是前面几桌的嘉宾名单,后面那些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那你昨晚过来敬酒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消防通道旁边,心里怎么想的?”
苏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才说:“我昨晚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那会儿后面还有好几桌要应付,我没顾上跟你多说。但我让小陈给你发消息了吧?我是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
“嗯,发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不满意,不在你让我先回去休息。”我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苏棠,我投你的时候,公司账上四万块。我投了三千万。这三年我没进过你董事会,没要过席位,没干涉过你任何一个决策。我图什么?”
苏棠没说话,脸色绷着。
“我图的是你说过的那句话——‘将来公司做大了,你在庆功宴上坐主桌’。”我看着她,“结果呢?我坐在消防通道门口,旁边是实习生。你走过来连句介绍都没有,举着杯子晃了一下就走。整场宴会,你的致辞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提。”
“我那是统一感谢——”
“统一感谢等于谁都没感谢。”我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下来,“苏棠,你心里清楚,今天这个位置是怎么排出来的。新进的几家机构坐前排,券商律所坐前排,区里的领导坐前排。我坐在后面,是因为在你眼里,我这个早期投资人的价值已经兑现完了——钱到账了,公司做大了,我这个老股东对公司的用处不大了,所以位置就可以随便安放了。”
苏棠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压着声音说:“林越,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我眼里你没价值了?公司走到今天,我亏待过你吗?每年分红少过你一分吗?”
“分红是协议规定的,该给的一分不能少——这叫契约义务。”我抬头看着她,“我说的是尊重,是位置,是你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我放在最角落,然后告诉我别计较。”
“我没说你别计较!”苏棠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原话是让你别在这种场合计较这些场面上的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上市庆功宴!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扯座位的事?”
“所以我没在宴会上跟你吵。”我点头,“我回家了。我等到宴会结束才发了那条消息。我在你员工、你投资人、你媒体面前,给足了你面子。”
“那你现在发撤资函是什么意思?”苏棠把桌上那份我昨晚拍照发她的协议副本抓起来,抖了抖,“用这个来吓唬我?”
“不是吓唬。”我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她桌上,“这是张律师那边正式起草的退出通知函,你让法务看一下,格式对不对。三十个工作日的通知期从今天开始算。”
苏棠盯着那个信封,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有点抖。
老周坐不住了,站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别别别,两位都消消气。林总,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三十个工作日呢,不着急。苏总,您也冷静一下,林总对公司的贡献有目共睹,咱们内部把这事捋清楚,该调整调整,该弥补弥补——”
“老周,”苏棠打断他,眼睛盯着我,“你先出去。”
老周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就剩我和苏棠。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抱着胳膊,仰头看着我。她个子不高,穿了高跟鞋才到我下巴,但这个仰头的姿势硬是做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林越,你跟我说实话,撤资这件事,是已经板上钉钉了,还是你还在气头上?”
“你觉得我像在气头上?”
苏棠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行,我承认,昨天座位的事是我疏忽了。我最近确实太忙,眼里全是路演和答谢,座位表没细看,你的位置排到后面去了我没注意到。这是我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但你也不能因为一个座位就直接掀桌子吧?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
“苏棠,”我打断她,“你觉得我撤资是因为一个座位?”
“不然呢?”
“因为你的反应。”我看着她,“我昨晚给你发消息问座位的事,你怎么回的?‘行政统一排的,别计较’。我到办公室跟你说我不舒服,你怎么说的?‘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扯座位的事’。从头到尾,你没有一次问过我——林越你坐在那个角落是什么感受。”
苏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座位本身没什么,”我说,“但你在那个座位旁边站着的时候,心里觉得我就该坐在那儿。这个才是问题。”
苏棠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交叉撑着下巴,盯着桌面看了半天。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彻底软了:“我承认,这两年公司跑得太快,我确实把很多事情当成理所当然了。你的付出、你的位置、你的感受,我确实没顾上。”
她看着我:“但撤资不是小事。你现在抽走资金,对股价、对市场信心都是冲击。你投了三年,马上就是收获期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出,你自己也吃亏。”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算过账了。”我重新坐下来,把协议翻到股权价值计算那页,“按最近一轮估值算,我的股权现在值不少钱。上市之后有锁定期,但补充协议里约定了提前退出的估值折让比例,我算过了,折让之后也比我投进去的多不少。不亏。”
苏棠瞪着我,像是重新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林越,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靠进椅背,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了谈判的调子:“三十个工作日,时间够。这期间我会让老周和法务出一个回购方案。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流程推进期间,消息不要外传。一旦外面知道早期投资人撤资,媒体和券商那边会很麻烦。股价承压,对你我都没好处。”
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要加一条——流程启动的事实,你需要让公司核心高管知情。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不知道林越是谁’的高管。”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行,我今天下午就开高管会,把你当年投了多少、占多少股、对公司的价值是什么,一个一个跟他们讲清楚。”
“那就这样。”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协议副本,把信封留在她那儿,“三十个工作日,我等你的回购方案。”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棠叫住我:“林越。”
我回头。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说了句:“昨晚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
我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老周正靠在墙边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谈得如何?”
“你们苏总会跟你说的。”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你在这个位置上,回头帮我盯一件事。”
“你说。”
“撤资流程的进度,按周报给我。我不希望中间出什么‘意外’。”
老周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苦笑:“林总,您这话说的,好像公司会故意卡您流程似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我笑了笑,进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棠发来一条消息:“三十八桌那个安排,是市场部总监李莉定的。她不知道你投了多少,只知道你是早期股东,按她的理解,早期股东不在公司任职,就属于‘历史贡献者’,按惯例放后面。”
后面又追了一条:“这个惯例是我默许的。我确实觉得你的位置在‘后面’也没关系,因为你跟我的关系,不需要靠座位来证明。我错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苏棠这个人,要面子,嘴硬,轻易不认错。她能在微信上打出“我错了”这三个字,已经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但我没有立刻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十一月的风有点凉,吹得西装下摆一掀一掀的。
三年前我投她,不是因为看好这个项目——说实话,当时那个商业计划书写得稀烂,财务预测全是拍脑袋。我看好的是她这个人。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供应链断了能自己开车去外省找替代供应商,发了工资账上没钱给员工买中秋月饼,她自掏腰包一人一盒美心。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投她,不代表我活该坐末席。
我掏出手机,回了苏棠一条:“三十八桌那个李莉,你让她想清楚——早期股东的‘历史贡献’在她眼里只值一个末席,那她这个市场部总监的位置,按同等逻辑,是不是也该往后放一放?”
发完这条,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地址。
师傅问我去哪,我说科技园C座。
哦不对,公司三年前从C座搬走了。
“万豪写字楼。”我改了口。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老板去万豪?今天那边有活动?”
“没活动。”我靠在后座上,“去那儿上班。”
第三章 撤资流程启动,全公司翻档案
撤资的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快。
我没往外说,苏棠也没往外说。但公司里有的是聪明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周。我周三上午把正式的退出通知函送到公司前台,注明“法务部签收”。前台小姑娘按流程签了字,扫描件进了OA系统,抄送了法务、财务和苏棠。
当天下午两点,老周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林总,函我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这笔股权如果按补充协议第七条退出,需要触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你投的那三千万里面,有一千五百万是股权,另外一千五百万是‘可转债’性质的可转优先股,对吧?”
“对。”
“可转优先股转普通股的时候,签过一个附属协议,约定了‘关键投资人条款’——如果你的持股比例降到某个线以下,公司其他早期投资人的回购触发权也会同步激活。”
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所以呢?”
“所以法务那边在梳理的时候发现,你这一退出,把另外两家早期机构投资人的回购条款也带出来了。他们虽然投得比你少,但两家的回购权加起来,加上你的,公司账面上的现金流……有点吃紧。”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我懂了。
我投的三千万里,实际股权出资一千五百万,另外一千五百万是“明股实债”的结构——当时为了帮苏棠撑估值,我同意把一部分资金做成可转优先股,附带了固定收益和回购权。这个结构在投资圈很常见,目的是平衡风险和收益。但问题出在那个“关键投资人条款”上——当年签附属协议的时候,苏棠的法务为了省事,直接套用了模板,把“持股比例低于X%则触发其他投资人回购权”的条款原封不动抄了进去。
当时没人觉得这是个事。苏棠觉得我不会退,我觉得这个条款就是摆设。
现在这个摆设被我自己亲手拉响了。
“老周,”我开口,“你算过没有,如果另外两家也触发回购,公司需要准备多少现金?”
老周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数。
我听完,吹了声口哨:“不少啊。”
“不少。”老周的声音更苦了,“关键是公司刚上市,募集资金都有指定用途,不能随便拿来回购股权。这笔钱要从经营现金流里挤,挤是挤得出来,但一挤,今年财报就不好看了。财报不好看,股价就——”
“就承压。”我替他说完,“股价一承压,苏棠的身家就缩水。”
“林总,您都算得明明白白的。”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说。”我顿了顿,“这个‘关键投资人条款’,苏棠知不知道?”
老周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总当年法务文件签得急,这个附属协议她可能没逐条细看。但我……我作为CFO,当时是过了目的。我没提醒她。”
“嗯。”
“林总,我当时觉得这个条款不可能触发,你不可能退,所以就——”
“就没说。”
“对,我没说。”
我笑了一声:“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挺欣赏你吗?因为你这个人,该怂的时候怂得坦坦荡荡。”
老周在那头干笑了两声,笑完语气更苦了:“林总,您别拿我开涮了。苏总今天下午已经知道了这事,把我叫过去问了一顿。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商量一下,你的退出分两步走,先退一部分,把触发线保住,剩下的锁定期过了再退。这样另外两家就不触发回购,公司现金流压力小很多。”
“她让你问的?”
“嗯。”
“那她自己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老周支吾了一下:“苏总今天……情绪不太好。下午高管会上把市场部李莉狠批了一顿,说座位安排的事。李莉当场就哭了,说她不知道林总是这么大投资额,只知道是早期股东。苏总把高管花名册摔在桌上,说‘你们一个个在这公司干了三四年,连公司第二大股东是谁都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第二大股东?”
“对啊,您持股比例仅次于苏总,是公司第二大股东。这个在招股书里都写着的,但内部除了我和苏总,其他人可能真没仔细看。”
我靠进椅背,没说话。
三年前投三千万,三年后公司上市,按发行价算,我的持股市值已经翻了十几倍。这个数字我清楚,但我从来没在公司内部强调过。苏棠也没对外说过。我们俩都习惯了低调——她觉得“早期投资人”这个身份没那么重要,我觉得投资赚了钱就行,名头无所谓。
但现在看来,这个“无所谓”害了我自己。
你越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老周,”我开口,“你跟苏棠说,分两步走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公司发一份内部通告,把前五大股东名单和持股比例写清楚,发全员邮件,抄送所有高管和部门负责人。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了让全公司知道,这家公司有哪些人出过钱、出过多少。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李莉。”
老周连声答应:“这个应该的,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另外两家早期机构投资人的联系人——一个是某创投基金的合伙人老赵,一个是某产业资本的陈总。
我先给老赵打了过去。
“赵哥,我林越。”
“哎哟林总,巧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们那个公司上市了,恭喜恭喜啊!我们这边投的那点小钱也跟着沾光——”
“赵哥,我启动撤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说什么?”
“补充协议第七条,我启动了。你们那边的附属协议里有‘关键投资人条款’,我这一退,你们的回购权也会触发。”
老赵的语气立刻变了:“林总,你这……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出了什么事?”
“座位的事。”我说了实话,“上市庆功宴,给我安排了末席,苏棠让我别计较。我回去翻了协议,就退了。”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行,林越,你够狠。合着你这回撤资,顺带把我们俩也拖下水了?”
“赵哥,这话不对。条款是当年一起签的,你们知情同意。我按规矩退出,你们按规矩触发回购,该找公司要钱找公司要钱,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一搞,公司现金流肯定吃紧。老周那边给我交过底,今年经营现金流就那么多,你一家退还好说,我们三家一起退,公司拿什么给?到时候拖我们几个月,我们基金的LP那边怎么交代?”
“所以我才提前给你打电话。”我语气放平,“赵哥,我给你透个底——苏棠那边正在跟我谈分两步走的方案。如果我这边分批退,触发线保住了,你们的回购条款就不激活。我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还没定,你那边别急着动。”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分?”
“我还没想好,等苏棠那边出方案。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在我签正式退出协议之前,我会先跟你通个气。你要是不接受分批方案,非要一起退,那咱们就一起走流程,我没意见。但我觉得你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公司刚上市,股价往上走的时候你撤什么撤?”
老赵想了想:“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老赵的电话,我又给陈总打了一个,说法差不多。陈总是个话不多的主儿,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有进展告诉我”就挂了。
两个电话打完,我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棠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张截图——是公司全员邮件的草稿,标题写着《关于公司主要股东及核心投资人信息的说明》,正文列了前五大股东名单和持股比例,我的名字排在第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邮件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看笔迹是苏棠自己敲的:“即日起,公司内部所有正式场合的座次安排,须经CEO办公室复核。”
截图下面跟了一句话:“这样行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邮件发之前给我看一眼。”
“已经发了。”她秒回。
“……”
“怎么,你还不满意?座位安排都归我亲自管了。”
我放大截图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后面那句话,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这还差不多。”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明天我让张律师把分步退出的框架方案发老周,具体条件你们看了再说。”
苏棠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林越,下周二晚上有空吗?我把李莉叫上,咱们仨吃个饭。你当面听听她怎么说的——这丫头昨晚回去写了三千字的检查,哭到半夜。”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锁屏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苏棠发来的那张截图。
公司全员邮件,前五大股东名单,我排第二,持股比例明明白白写着。
苏棠在邮件最后加了一句:“公司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投资人的信任与付出。我们对此深怀感激,并将以更规范、更尊重的方式对待每一位合作伙伴。”
这句话后面跟了个署名——苏棠,CEO。
我盯着那个署名看了两秒,把手机扔桌上,拿起了座机。
“张律师,分步退出的框架方案,明天出一稿。条件往紧了写,别替我省钱。”
电话那头张律师应了一声,多问了一句:“林总,这回是来真的?”
“你说呢。”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科技园的主干道,车来车往。三年前苏棠的办公室就在对面C座七楼,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死。她不舍得开暖气,穿着羽绒服改方案,我在旁边沙发上坐着,把她的空调遥控器抢过来直接开到三十度。
她骂我浪费电。
我说电费我出。
那时候她跟我说话不用斟酌语气,不用考虑“顾全大局”,想骂就骂,想笑就笑。
现在公司大了,上市了,反倒什么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能说出口。
我吐了口气,摸出手机给苏棠又发了一条:“周二吃饭你定地方,别太贵,我不报销。”
她秒回:“抠死你算了。”
“该抠的时候抠,该花的时候花。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左拐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和一包烟。
结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棠:“你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我愣了一下,打开朋友圈看了一眼——上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办公室窗外的晚霞,配文“天不错”。底下苏棠的评论就俩字:“就这?”
我回她评论:“你少刷手机,多想想怎么把回购方案写好。”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拎着可乐和烟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灌了一大口。
十一月的天,下午五点半就擦黑了。远处万豪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苏棠在二十一楼,我在十八楼。
隔着三层楼板,这事儿还远没到翻篇的时候。
但至少,现在的局面是我在控制节奏。
张律师说得对——这回是来真的。
不是赌气,不是冲动。就是算清楚了账,觉得这笔投资、这段关系,都需要重新校准一下位置。
该我的位置,得给我摆正了。
第四章 周二饭局,李莉的三千字检查
周二傍晚六点半,苏棠订的地方在城西一家淮扬菜馆,藏在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六个包间。她订了最里面那间,叫“听雨轩”,推门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
李莉先到了。
我推门的时候,她“蹭”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桌沿,脸绷得发白,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一圈。二十八九岁的年纪,戴副圆框眼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藏蓝色针织衫,规规矩矩的,跟庆功宴那天端着酒杯满场飞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总。”她叫了一声,声音发紧,然后鞠了个躬,幅度太大,额头差点磕到桌角。
我摆了摆手:“坐下说,又不是面试。”
她没坐,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林总,这是我写的检查,手写的,三千两百字。您有空看一眼,没空就扔了也行。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A4纸,密密麻麻写了五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开头第一句是:“尊敬的林总:我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向您检讨……”
我把纸塞回信封,放到桌上:“先吃饭,吃完再说。”
苏棠到得晚了几分钟,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气氛,见我和李莉都坐着,松了口气,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没?”
“等你的。”我说。
“那我来。”她叫来服务员,报了四菜一汤,又加了一份蟹粉狮子头,特意嘱咐服务员“这份单独打包,一会儿带走”。
服务员出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李莉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李莉,”我先开口,“你先说说,庆功宴那个座位表,怎么排的?”
李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苏棠,咽了口口水,开始说:“林总,我负责整个晚宴的统筹。行政那边把嘉宾名单给我的时候,分了三档——A档是主桌和前排,券商、律所、新进机构投资人、区里领导;B档是中间区域,公司高管、核心员工代表、主要供应商和客户;C档是后面区域,早期员工、行政后勤、一般来宾。”
“我接到你名字的时候,上面标注的是‘早期股东’,没有写具体持股比例。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早期股东,投得早,占得少,公司做大了之后这种股东一般就套现走了,属于‘历史贡献型’,按惯例放C档。”
“惯例?”我夹了颗花生米,“谁定的惯例?”
李莉抿了抿嘴:“以前办活动的时候,老股东如果不在公司任职、也不参与后续融资,一般都往后排。我干了三年市场总监,经手的活动十几场,都是这么排的。没人跟我说过不对。”
“所以你是按规矩办事。”
“是,但我没动脑子。”李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排完表之后,行政把最终版发给我,我看了一遍,确认了人数和桌号,但我没去查嘉宾的持股档案。招股书就在公司OA系统里挂着,前五大股东名单和持股比例写得清清楚楚,我但凡花两分钟翻一下,就不会犯这个错。”
苏棠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在检查里写了,她一直以为你是‘早期小股东’,投了几百万那种。她不知道三千万的事。”
“三千万在早期投资里不算小。”我看着李莉,“但这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是——你觉得一个‘投了几百万’的早期股东,就活该坐消防通道旁边?”
李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问题出在哪。”我把筷子放下,“你的排位逻辑是:谁对公司现在的价值大,谁坐前面。新进机构投资人有钱,券商律所有资源,区里领导有政策,所以他们坐前面。早期股东钱已经到账了,人也不参与经营,对公司的‘当下价值’不大,所以放后面。”
“这个逻辑放在商业场合里,不能说全错。但你漏了一件事——早期股东投钱的时候,公司账上就四万块。后面那些坐前排的人,他们投的是‘已经跑通模式、马上要上市’的项目。同样的钱,在账上只有四万块的时候进来,和账上有四千万的时候进来,分量能一样吗?”
李莉的眼圈彻底红了,鼻尖泛酸,使劲抿着嘴。
苏棠在旁边接了话:“李莉,林总说的这个逻辑,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李莉的声音有点哑,“林总,我写检查的时候自己也捋了一遍——如果换我是您,投了三千万,陪公司从零走到上市,庆功宴上被安排在消防通道门口坐着,旁边是实习生,整场没人介绍没人搭理,我也会掀桌子。”
“我没掀桌子。”我纠正她,“我就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
李莉愣了一下,苏棠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他那条消息比掀桌子狠多了。”
气氛松动了一点。服务员这时候上热菜,红烧肉、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热气一腾,包间里多了点烟火气。我拿起筷子:“吃,边吃边说。”
吃到一半,李莉的情绪缓过来了,话也多了些。她跟我讲了她入职三年的经历——从普通市场专员做到总监,苏棠一手提拔的,去年公司冲刺上市的时候她连续两个月加班到凌晨,婚礼都推迟了。讲着讲着她自己停住了,苦笑了一下:“林总,我不是在表功,我就是想说我真的是把公司当自己家在干。这次犯了这种低级错误,我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
“行了,”我夹了块红烧肉,“检查我收着了,回去好好干活。以后办活动排座位,先查股东名册,拿不准的问老周。”
“谢谢林总。”李莉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我以茶代酒。”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棠把打包的蟹粉狮子头拎起来放我面前:“给阿姨带的,她爱吃这口。”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我妈确实爱吃淮扬菜,苏棠记得这事,每年过年都寄两盒扬州包子过去。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她事业越做越大、脾气越来越硬,我还是愿意跟她合伙——她这个人,该记的事不装傻。
出了饭店,李莉先打车走了。苏棠站在巷子口没动,抱着胳膊看我:“李莉的事,翻篇了吧?”
“翻篇了。”我把狮子头拎在手里晃了晃,“你挑的人,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有时候太信‘惯例’。让她吃点教训没坏处。”
“那撤资的事——”
“撤资归撤资,两码事。”我看着她,“李莉道歉是李莉的事。你我的账还没算完。”
苏棠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行,我知道。老周那边方案快出来了,回头发你看。”
我点点头,各走各的。
周三上午,老周把分步退出的框架方案发过来了。
第一版方案写得很保守:分三年退出,每年退三分之一,估值按上市发行价计算,公司有优先回购权,回购款分四期支付。
我看完直接打了回去,附了三条意见:第一,三年太长,缩短到十八个月;第二,回购款支付周期从四期压到两期,首期不低于总额的百分之六十;第三,如果公司逾期支付,按日息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
老周收到回复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全是苦:“林总,十八个月太紧了,公司现金流扛不住。您要非这么来,苏总那边肯定得炸。”
“炸不炸是她的事。你按我的意见改一版报给她,她那边怎么说你再来找我。”
老周唉声叹气地挂了。
下午两点,苏棠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越,你让老周改的那三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十八个月退完,首期付六成——你是要我把账上的流动资金全掏给你?”
“你账上现金什么情况我清楚。去年经营现金流多少、今年预计多少,老周给我的数据我看了。十八个月退完,首期付六成,你扛得住,就是难看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苏棠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林越,你是不是觉得我公司上了市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股价、财报、机构预期,下个季度业绩稍微不达预期,券商那边电话就追过来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这么多现金走,我拿什么填?”
“那是你的问题。”我语气没变,“苏棠,我投你的时候,你账上就四万。我有没有问过你‘你拿什么撑’?我直接打了钱。”
苏棠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平了些:“两年。首期五成,分两期付。违约金按万分之一,不能再高。”
“十八个月,首期五成五,违约金万分之三。”
“你——”
“苏棠,你别跟我讨价还价。协议第七条写的是我有权按最近一轮估值退出,折让比例也是白纸黑字。我现在提的分步方案是我主动退了一步,你要是不接受,那咱们就走完整流程,一次性全退。你问问老周,那个数字你扛不扛得住。”
苏棠在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行。”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八个月,首期五成五,违约金万分之三。我让老周出正式协议。”
“好。”
“林越,”她挂之前补了一句,“你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一到关键时候真是寸步不让。”
“你第一天认识我?”
她笑了一声,很轻,随即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转着笔想了想,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分步退出的方案基本定了,十八个月,首期五成五。你那边先别动,等正式协议签完我通知你。”
老赵秒回:“收到。你这一刀砍得够狠啊,苏棠那脾气能忍?”
“忍不忍的,账在那儿摆着。”
老赵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五章 消息外泄,有人想搅浑水
正式的分步退出协议是周四下午签的。
我签完字把扫描件发给了张律师留档,原件锁进了保险柜。老周那边同步签了公司留存,苏棠最后才签——据说她签字之前把法务叫过去问了半个小时,确认每一条违约责任和触发条件,确定我没在里面埋什么“暗雷”。
签完当天晚上,苏棠给我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你满意了?”
“还行。你让财务按进度走,第一期款月底之前到。”
“知道了。还有,明天上午公司有个全员会,我会正式宣布你的退出安排,同时把你的历史贡献重新讲一遍。你要不要来?”
我想了想:“我不去了。你讲就行,别讲太煽情,实事求是。”
“行,那我按实话讲了——‘林越投了三千万,坐末席不高兴,决定退出。’”
“你要这么讲也行,我没意见。”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的全员会开完,苏棠把会议纪要发我了。我扫了一眼,她把我的持股比例、投资时间、历史贡献、退出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加了一段话,大意是“公司尊重每一位投资人的选择,也感谢每一位投资人曾经的信任与支持。庆功宴座位事件暴露了公司在内部管理上的疏漏,即日起所有涉及股东、投资人权益的事项须经CEO办公室复核,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这还像句人话。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走流程,十八个月退完,各走各的。
结果周五下午,出事了。
三点多的时候,老赵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带着火气:“林越,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往外放消息?”
“什么意思?”
“今天中午有个财经自媒体发了篇文章,标题是《某新上市公司早期投资人突遭边缘化,上市即撤资为哪般》,里面没点名,但描述的公司特征、上市时间、投资人背景,懂行的一眼就能对上是你们。底下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出来了,券商那边也在打听。”
我皱了下眉:“文章内容看了吗?什么口径?”
“说早期投资人被‘排挤’、庆功宴坐末席、愤而撤资。通篇把苏棠写得像个过河拆桥的,把你写得像个受了委屈就掀桌的。两边都踩了一脚。”
“谁发的?”
“一个叫‘商海观察录’的号,平时发些商业八卦,流量不大不小。我托人问了,他们说是‘业内人士爆料’,没给具体名字。”
我挂了老赵的电话,打开微信翻了翻,果然有人转那篇文章,评论区已经有公司内部员工在匿名讨论。
我给苏棠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公关部在查谁泄露的。那篇文章里有些细节只有公司内部人知道——比如你坐在消防通道旁边这个信息,外面的人不可能编得出来。还有你的投资时间、持股比例,这些数据虽然招股书里有,但能把细节拼成文章的,肯定是内部人。”
“你觉得是谁?”
苏棠沉默了一下:“李莉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医院。我刚让人事查了她的考勤,发现她上午根本不在医院,手机定位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你怀疑她?”
“我不确定。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前两个小时,她跟一个陌生号码通了七八分钟电话。我让行政查了那个号码,登记在一个财经博主名下。”
我没说话。
苏棠继续说:“我已经让法务和人事在查了。如果真是李莉,我肯定处理。但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那边听到什么风声,以为是我在背后搞你。”
“我没这么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事闹出去了,券商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今天下午收盘股价跌了两个点。”
我想了想:“两个点不算什么,正常波动。关键是那篇文章的定性——‘边缘化’、‘排挤’、‘掀桌’这些词,对我对你都不利。你公关部发个声明,不点名地回应一下,说公司尊重投资人权益、退出流程合规、不存在排挤。把调子定在‘正常商业安排’上。”
“然后呢?”
“然后我来处理源头。”
挂了苏棠的电话,我直接拨了老赵的号码。
“赵哥,那篇文章背后是谁在推,你帮我查一下。”
“我已经在查了。那个博主我托人联系上了,开价两万,说可以撤稿。”
“别给钱。”我说,“这种口子一开,后面就收不住。你告诉他,要么自己把文章删了,要么我让律师发函。选哪个他自己看着办。”
老赵应了一声,又问了句:“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棠那边故意放风,想把你架在火上烤,逼你让步?”
“苏棠不至于这么下作。她要是想搞我,不会用这种自媒体的手段,她丢不起这个人。”
“那还有谁?公司内部除了苏棠,谁最不希望你退出?”
我想了想:“新进的那几家机构。”
老赵“嗯”了一声:“我查查他们的关系网。”
晚上七点,苏棠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比下午硬了不少:“查清楚了。那个博主承认了,是有人给他提供的素材,没要钱,就要求‘把故事往投资人受委屈的方向写’。素材提供者的手机号实名认证在一个叫‘刘明远’的人名下。”
“刘明远是谁?”
“这次新进的机构投资人之一——宏远资本的副总裁。他们投了两千万,占股比你的三分之一不到。我让人打听了,刘明远上周在私下场合跟人说‘早期投资人占那么多股,对公司后续融资不利,最好逼他早点退,价格还能压一压’。”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有意思。”
“有意思?”苏棠的语气带着火,“他在背后搞你,顺带把我公司股价往下砸,这叫有意思?”
“苏棠,你换个角度想——他为什么要搞这一出?他怕我退得太慢,占着股权影响他的话语权。他以为把事情闹大,我脸上挂不住,一赌气拿钱走人,他好捡便宜。”
“那你打算怎么弄?”
“你不是说那个博主开价两万撤稿吗?你让公关部出面,公开回应,把调子定住。剩下的我来。”
“你什么意思?”
“刘明远想让我快退,那我就快退给他看。明天我让张律师拟一份通知函,抄送全体投资人和董事会——我林越愿意在现有框架方案基础上再让一步,首期支付比例降到五成,但附加一个条件:全体早期投资人签署一致行动确认书,确认未来任何涉及早期投资人权益的事项,须经全体早期投资人过半数同意方可实施。”
苏棠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这是要——”
“刘明远不是想让我赶紧走人吗?我走可以,但我走之前得把规矩定下来。他想玩资本游戏,我陪他玩。他一个后来入场的,想踩着早期投资人上位,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苏棠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林越,你这人真记仇。”
“这不叫记仇,这叫立规矩。”
第六章 一致行动,把规矩定在退场之前
周六上午,我在办公室见了张律师。
“一致行动确认书”的框架我花了一晚上想好了,张律师听完我的思路,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这招挺狠”。
狠在哪?
刘明远这拨新进机构投资人,投的时候都签了《投资人权利协议》,里面有一条“重大事项一致行动条款”——意思是涉及公司重大决策的时候,所有投资人的票要往一个方向投,防止有人搅局。但这个条款只约定了“怎么投”,没约定“谁说了算”。
我打算补的就是这个“谁说了算”。
一致行动确认书的核心内容就三条:第一,全体早期投资人签署确认书后,在涉及早期投资人权益的事项上,按持股比例投票,过半数通过即可形成集体意见;第二,集体意见形成后,全体签署人须统一行动;第三,任何后进场的投资人,须在入场时签署本确认书,否则不享有董事会观察员席位。
翻译成人话就是:早期投资人抱团,后进场的想进来玩,得认这个规矩。
刘明远不是想把我挤走吗?我走可以,但我走之前先把早期投资人的票捆在一起。我退了之后,我的股权按比例分给剩下的早期投资人,他们在一致行动框架下的话语权不降反升。刘明远想通过逼我退出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条路我给他堵死。
张律师把草稿拟出来之后,我先发给了老赵。
老赵看完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林越,你这是要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绑一条船上啊。”
“绑一条船怎么了?你们俩加起来持股不到我一半,我退了之后你们单独面对那帮新进来的,扛得住?”
老赵想了想:“扛不住。”
“那就签。签了之后我退出的那部分股权,按比例优先转给你们俩,你们的话语权加起来比我退之前还大。”
“价钱呢?”
“按上一轮估值打八折,比公司回购价便宜两成。你们占便宜。”
老赵乐了:“行,我签。”
陈总那边更痛快,老赵打完电话他直接给我发了条消息:“赵哥说你给打折,我签。”
周一上午,我把一致行动确认书的正式稿发给了苏棠和老周,抄送全体投资人。
刘明远的电话下午就打过来了。
“林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语气很冲,但明显在压着。
“字面意思。你们宏远资本投的时候签过《投资人权利协议》,一致行动条款里面写得清楚——涉及投资人权益的事项,大家统一行动。我不过是在这个条款基础上把执行细则明确了。你作为新进投资人,签了字才能进董事会观察员席位,这是规矩。”
“你这是针对我。”
“刘总,你想多了。这个确认书对所有投资人都一样,一视同仁。你签了字,以后大家按规矩来,谁也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刘明远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往下压了:“林越,那篇文章的事,你查到我头上,我认。但你也得想想,你占着那么多股,又不参与经营,对公司治理来说就是个不确定性。我作为新进投资人,要求你明确退出时间表,有错吗?”
“你要求我明确退出时间表,可以当面提,可以在投资人会上提,可以走正式流程。你找自媒体写文章、放风、砸股价——这叫下作。”
“我——”
“刘总,我话放在这儿。一致行动确认书,你签,以后大家坐下来按规矩谈。你不签,那我也没意见,但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你就别想了,后续融资的优先认购权也会受影响。你自己算算账,哪头划算。”
刘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我考虑考虑”就挂了。
苏棠晚上给我发消息:“刘明远下午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让我出面劝你收回确认书。我说这事我管不了,林越的股权他做主。”
“你怎么看这事?”我问她。
“我?我觉得你做得对。刘明远这个人确实不地道,他入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思不正,老想着挤走早期投资人。你这一手把规矩立住了,他以后想搞事就得掂量掂量。”
“你不觉得我管得太宽?毕竟我都要退出了。”
苏棠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林越,你这个人吧,嘴上说退出退出,手上比谁都抓得紧。不过这事我站你这边——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把水搅清。”
周三,老赵和陈总签完字把确认书发回来了。刘明远那边拖到周五下午才签,据老赵说签字之前他找张律师逐条问了两小时,确认自己没被下套。
签完字当天,我让张律师把正式的分步退出协议和一致行动确认书一起打包发给了全体投资人和董事会成员,附了一份简短说明,核心就一句话:“退出流程按协议推进,投资人权益按规矩保障。”
这封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公司股价止跌回升,收盘涨了三个点。
苏棠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稳住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刘明远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这回被我摆了一道,肯定得找机会再咬回来。一致行动确认书捆住了他在投资人层面搞事的空间,但他还有别的路子——比如在董事会层面提动议,比如在后续融资里做文章,比如联合其他新进机构给我施压。
不过没关系,他出什么招我接着就是。
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把刘明远和宏远资本的背景再挖一挖,尤其是他们投过的其他项目,有没有跟创始人闹过纠纷的,做个尽调报告给我。”
张律师回了个“收到”。
放下手机,我转着笔想——这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但网已经撒下去了。刘明远要是识趣,签了字老实待着,我懒得跟他计较。他要是不识趣,那我退出之前不介意再给他上一课。
毕竟我这人有个毛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踩我一脚,那对不住,我不光要让你把脚收回去,还得让你记住这块地界有主。
第七章 刘明远的反扑
一致行动确认书签完的第二周,刘明远憋的大招放出来了。
周一早上九点,我还在吃早饭,老周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声音又急又哑:“林总,出事了。刘明远联合了另外三家新进机构,给董事会提了一份《关于优化公司股权结构与治理效率的议案》,核心内容是要求公司以‘协商价格’回购所有持股比例低于百分之五的财务投资人股权,限期六个月完成。”
我放下手里的包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协商价格,怎么个协商法?”
“议案里写的是‘参照最近一轮融资估值,结合市场环境适当折让,具体由董事会与投资人协商确定’。”老周顿了顿,“林总,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压价。他这是冲着您来的,顺带把老赵和陈总也框进去了。”
“谁联署了?”
老周报了三家机构的名字,都是上市前最后一轮进来的,体量不大,加起来持股不到百分之八。刘明远自己的宏远资本持股百分之三点几。四家加一块儿,勉强过了百分之十的提案门槛。
“苏总什么态度?”
“苏总今天早上看到议案直接拍了桌子,说刘明远这是搞偷袭,她不同意上董事会讨论。但按公司章程,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联名提案,董事长没权压,必须走流程。”
我喝了口豆浆,想了想:“董事会表决什么时候?”
“周四下午。临时董事会,线上开。”
“行,我知道了。”
挂了老周的电话,我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周四董事会,刘明远提了个议案要低价清退财务投资人。你帮我把两件事捋一下——第一,他这个议案跟一致行动确认书有没有冲突;第二,他提案的程序有没有瑕疵,有没有不符合公司章程的地方。”
张律师十点多回了我一份详细分析。核心结论两条:第一,一致行动确认书虽然签了,但刘明远在提案前没有走“早期投资人集体意见”程序,属于程序违规;第二,议案里“协商价格适当折让”的表述违反了公司章程里关于股权回购“须以最近一轮融资估值为基准、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的硬性规定,属于实质性违规。
我看了两遍,心里有了数。
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在那头直骂娘:“刘明远这个王八蛋,签了字转头就搞事,要不要脸?”
“赵哥,先别骂。他提案程序违规,周四董事会上我有东西可以打。你那边跟他联署的那三家,你认识几个?”
“有一家熟,另外两家没打过交道。”
“你帮我递个话——周四董事会之前,让他们想清楚,跟着刘明远搞事,最后吃亏的是谁。他们的持股比例都小,按刘明远的方案清退,他们那点股权拿不到什么好价钱。跟着我把程序问题提出来,把议案摁下去,以后大家按规矩谈,价格好商量。”
老赵连声答应:“行,我这就去说。”
周三下午,苏棠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董事会你参加吗?我让老周给你开了线上参会链接。”
“参加。刘明远既然点名冲我来的,我不露面显得我怕了他。”
“你别在董事会上跟他吵起来。”
“你看我什么时候跟人吵过架?”
苏棠发了个“信你才怪”的表情。
周四下午两点,临时董事会线上准时开始。苏棠主持,董事会七个人全到了,刘明远那边联署的三家机构各派了一个代表列席,老周和法务总监做记录。
刘明远先发言,讲了一通“优化治理结构”“提升决策效率”“平衡新老投资人利益”的场面话,核心就一句——财务投资人持股分散、不参与经营,建议公司集中回购。
他说完之后,苏棠问:“各位董事有什么意见?”
我开了麦:“刘总,我先确认几个程序问题——你这个议案在提交董事会之前,有没有按照《投资人权利协议》和一致行动确认书的约定,召集全体早期投资人开过意见征询会?”
刘明远显然有备而来:“早期投资人的意见我们已经通过邮件方式征询过了,三家联署机构中有两家属于早期轮次进入,已经覆盖了早期投资人的意见。”
“覆盖?”我笑了一声,“刘总,一致行动确认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涉及早期投资人权益的事项,须经全体早期投资人过半数同意方可形成集体意见。你征询了老赵和陈总吗?他们签字同意你这个议案了吗?”
刘明远脸色变了一下:“邮件发了,他们没有回复,视为弃权。”
“弃权不等于同意。”张律师在我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我原话转述,“刘总,弃权不等于同意,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刘明远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另外三家机构的代表。那三家代表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林总,我们提这个议案不是针对谁,就是觉得公司股权结构太分散,对后续资本运作不利。程序上的事,如果确实有瑕疵,我们可以补充。”
“补充?”我靠进椅背,“你补充之前我先说一句——你旁边那家,叫盛达创投的,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内部对这个议案有分歧,他们其实不想联署,是被刘明远拉下水的。盛达的代表,我说得对吗?”
线上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盛达的代表是个年轻女人,被我一问,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刘明远,又看了一眼我,最终点了头:“林总说得对,我们内部确实有不同意见。我回去再跟合伙人商量一下。”
刘明远的脸彻底黑了。
我继续说:“刘总,你提案里写的‘协商价格适当折让’,跟公司章程里‘回购价以最近一轮估值为基准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的条款冲突。法务总监在这儿,你让他说,有没有这回事?”
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清楚:“章程第四十七条确实有这条规定。议案的表述与之不一致。”
苏棠这时候开口了:“既然议案存在程序瑕疵和条款冲突,我作为董事长建议撤回议案,重新走程序。刘总,你同意吗?”
刘明远脸绷得铁青,但董事会投票是明牌的——七票里苏棠占两票,我占一票,另外有两个独立董事偏向程序合规,加上盛达临阵倒戈,刘明远那边只剩三票。他撑不住,最后咬着牙说了句“同意撤回”。
散会之后,老赵给我发了条语音,笑得嗓门都劈了:“林越,你最后那句‘盛达代表我说得对吗’,绝了!刘明远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盛达那个电话是你帮我递的话吧?”
“嘿嘿,我跟他们合伙人聊了半小时,人家本来就不想掺和,是刘明远拿后续融资的优先认购权做筹码逼人家签的。我把你之前那句话原样转达了——‘跟着刘明远搞事,最后吃亏的是谁’,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我挂了老赵的电话,给苏棠发消息:“议案撤了,但刘明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下一步肯定在后续融资上做文章。”
苏棠回:“我知道。下个月有一轮定增,他一直在拉拢那几家小机构,想联合起来压发行价。”
“你让老周把定增方案先发我看看。”
“你想干嘛?”
“我虽然要退了,但在退完之前,我还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定增方案关系到我的股权价值,我过问一下不过分吧?”
苏棠发了个“你赢了”的表情。
第八章 定增博弈,底牌摊开
定增方案老周周五下午发我了。
发行规模两个亿,用于新生产线建设和研发中心扩建。方案里写的发行价按定价基准日前二十个交易日均价的八折计算,锁定期六个月,老股东有优先认购权。
我看完之后给老周打了电话:“发行价八折,这个价格定得偏高还是偏低?”
老周支吾了一下:“按现在的股价算,八折……不算低,但也不算特别有吸引力。刘明远那边在活动,想把价格压到七折,理由是说‘市场环境不好,定增折价空间应该更大’。”
“压到七折,谁受益?”
“七折的话,认购方成本更低,将来解禁了赚得更多。刘明远那边想多拿份额。”
“我作为老股东,优先认购权按什么价?”
“按发行价,一视同仁。”
我想了想:“老周,你把方案改一版,发行价按八五折报,同时加一条——老股东优先认购权可以按比例转让给其他老股东,但受让方须为一致行动确认书签署人。”
老周愣了两秒:“林总,您这是——”
“刘明远想压价拿份额,我让他压不成。八五折比八折高五个点,公司多募钱,老股东少亏。同时优先认购权只能在咱们自己人之间转让,他想多拿份额,只能从二级市场买高价去。”
老周叹了口气:“林总,您这是把刘明远往绝路上逼啊。”
“我逼他?他要是不搞那些歪门邪道,老老实实按规矩来,我用得着费这个劲?”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赵和陈总分别打了招呼,让他们在定增方案表决的时候跟我统一意见。
老赵这回主动问了句:“林越,刘明远那边会不会狗急跳墙?他这人在圈子里名声不怎么样,听说是靠岳父的关系起的家,投项目经常跟创始人闹翻。”
“他岳父谁?”
“宏远资本的大LP,姓方,做地产的。刘明远在宏远当副总裁,说白了就是他岳父塞进去的。他本人没什么真本事,全靠背后有人撑腰。”
我记下了这条信息,让张律师再深挖一下刘明远的底。
周三下午,定增方案董事会通讯表决。刘明远又跳出来了,反对八五折的方案,要求改回七折。他这回拉拢了两家小机构,凑了三票,但苏棠、我、两个独立董事、加上盛达这次站了我们这边,五比二,方案按八五折通过。
刘明远散会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已经不怎么装了:“林越,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刘总,我按规矩投的票,怎么叫跟你对着干?你提七折,我提八五折,董事会投票定方案,谁票多听谁的,这叫程序正义。”
“你一个要退出的人,在董事会里搅来搅去,合适吗?”
“我股权还没退完呢,该我行使的权利我一分不让。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等我把股权退完了再说。”
刘明远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笑了:“行,林越,你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一致行动确认书,绑得住老赵和陈总,绑不住新进来的。下次融资进来的人签不签,你管得着吗?”
“下次融资进来的,按确认书第三条,不签不享有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你不签试试?”
刘明远把电话挂了。
周五下午,张律师把刘明远的背景调查报告发我了。
我翻开一看,笑了。
刘明远在宏远资本任职三年,经手投了七个项目,其中四个跟创始人闹到对簿公堂——有一个项目他联合外部资本逼创始人出局,低价接盘;有一个项目他承诺的投后资源一样没兑现,被创始人告了违约;还有一个项目他让自己的关联公司从被投企业高价采购,涉嫌利益输送。这些事圈子里传过,但没人大规模捅出来,因为他岳父压着。
我把报告看完,存进加密文件夹,没急着用。
苏棠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定增方案过了,刘明远那边暂时消停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按协议走,等第一期回购款到账。”
“就这?”
“就这。刘明远不动,我不动。他要是再作妖,我手里有东西等着他。”
苏棠沉默了一下:“林越,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后来看了监控录像。”
我愣了一下:“什么监控?”
“宴会厅门口的监控。我让人调出来看了——你从消防通道那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然后推门出去的。整个过程你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你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停了一下:“我看完那个录像,一晚上没睡着。你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你不是在赌气,你是真的在做决定。”
我没接话。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坐在哪里都无所谓的。”苏棠的声音低下来,“大概是公司B轮之后吧,那时候融资顺利、团队扩张、媒体开始报道,我每天见的人都是投行、FA、财经记者,聊的都是估值、对赌、上市时间表。你每天跟我聊的是供应链、库存周转、现金流健康度。我那时候觉得你格局小。”
“后来呢?”
“后来上市了,我才发现——那些聊估值的人,上市当天敲完钟就散了。你还在。你从B轮到上市,三年没拿过一分钱分红,全部利润再投入。庆功宴上我把你排在末席,你走的时候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林越,我错了。不是座位排错了,是我这三年把你对我、对公司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听着电话里她的声音,没急着说话。
“第一期回购款下周一打给你,按协议约定的金额,一分不少。”苏棠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妈下个月过生日,我给她订了个按摩椅,直接送到家里。你别跟我推,这是我给阿姨的,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一声:“行,不推。你送你就送。”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第一期回购款到账之后,我的持股比例会降到百分之八以下,一致行动确认书里那条“关键投资人”的触发线就保住了,老赵和陈总的回购权不会被激活。刘明远想通过挤走我来撬动整个早期投资人群体退出的算盘,彻底打不响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第九章 体面退场,各归其位
第一期回购款是周一上午十点十七分到账的。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路边吃一碗牛肉面。扫了一眼金额,数了数零,没错,按协议该给多少给多少,一分不差。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两口面扒拉干净,擦了擦嘴。
周二上午,我去公司办了几件事:把一致行动确认书里我的投票权委托给老赵代行,跟老周确认了剩下两期回购款的时间表,最后去苏棠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苏棠给我倒了杯茶,自己靠在办公桌边上,抱着胳膊看我:“你这一退,以后董事会就不来了?”
“不来了。老赵代我行权,他那个人稳当,不会给你添乱。”
“老赵确实比你随和。”苏棠喝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刘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不惹我,我不动他。他要是再搞事,我手里有份背景调查报告,够他喝一壶的。”
“什么报告?”
“他以前投的项目,逼创始人出局、利益输送那些事。证据链完整,真要捅出去,他那个副总裁位置坐不坐得住都难说。”
苏棠看了我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看他表现。他老老实实的,这份报告就在我保险柜里躺着。他要是再跳,我让张律师直接发给宏远资本的LP。”
苏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了解我——我说“看他表现”,那就是真不打算主动搞事。我这人记仇,但不主动挑事。
临走的时候,苏棠叫住我:“林越。”
我回头。
“你退完之后,有什么打算?”
“休息一阵,看看别的项目。有合适的再投。”
“那……咱们以后还来往吗?”她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别扭。
我想了想:“你妈做的酱牛肉,每年过年给我寄两斤。这事别断。”
苏棠愣了两秒,笑了:“行,两斤酱牛肉,管够。”
出了公司大楼,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三年前我投苏棠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林越,你投我,将来我让你在庆功宴上坐主桌。”三年后庆功宴上我坐了末席,然后我退了。
但退完之后我站在路边抽烟的这一刻,心里并不觉得亏。钱赚了,规矩立了,刘明远那种人也摁住了。苏棠认了错,虽然这个认错来得有点晚,但她是真认了——她那个脾气,能说出“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这种话,已经是把脸面撕下来搁地上了。
我抽完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
“赵哥,我退了。剩下的事你盯着,刘明远要是老实待着,你就按正常流程走。他要是再蹦跶,你给我打电话。”
老赵连声答应:“放心吧,我盯着呢。”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总发了条消息:“陈总,我这边退了,你那边按协议等第二期款就行。一致行动的事老赵牵头,有事你俩商量。”
陈总回了两个字:“收到。”
最后翻到苏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酱牛肉别忘了。”
她秒回:“忘不了。你少抽点烟。”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科技园C座。”
“好嘞。”
车开了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老赵的来电。
“林越,刘明远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愿意把手里那部分股权按八五折让给我,条件是让我在一致行动确认书里给他加个‘观察员无表决权’的席位。你怎么看?”
我靠在后座上,想了想:“你跟他说,观察员席位可以给,但表决权不能加。另外让他签一份承诺书,保证不再联合其他机构搞事。他要是签了,这事就算翻篇。他要是不签,你告诉他——他岳父那边最近地产板块资金链紧不紧,让他自己掂量。”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林越,你这人退了都不让人省心。”
“省心是留给死人的。”我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
出租车拐进科技园的时候,我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C座七楼那扇窗户还是老样子,楼下那家奶茶店还在,三年前我和苏棠第一次谈融资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那时候她说“将来公司做大了你在庆功宴上坐主桌”,我说“行我信你”。
三年过去,主桌没坐上,但我坐过的那张末席桌子旁边,消防通道的门我亲手推开走了出去。
走出来之后发现,外面天没塌,路也没断。
出租车停在路边,我下车,走进公司大楼,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刘明远的事老赵在办。你这边把公司管好,下次庆功宴排座位之前,记得查股东名册。”
苏棠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查过了,第二大股东已退,第三大股东老赵,你俩一个德行。”
我笑着锁了屏,电梯门关上,上楼。
晚上回到家,我妈打电话过来,说收到一台按摩椅,问是不是我买的。我说是苏棠送的。我妈在电话那头念叨了半天“小苏这孩子有心了”,末了补了一句:“你俩闹别扭归闹别扭,别把人家送的东西退回去啊。”
“不退,你踏实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银行,看着今天到账的那笔钱,又看了看协议里剩下两期的到账时间表。
账算清了,规矩立了,人没丢。
剩下的,就是各走各的路,各归各的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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