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结婚我随礼2.8万,我结婚她没动静,2年后她女儿办周岁宴
楔子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晚脸上,家庭群消息还在跳。她盯着那句“自家人早点来帮忙”,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相册里三年前那张照片还没删——她双手递出厚厚的红包,姐姐笑着接过去,连声说“还是我妹疼我”。两年半前自己婚礼那天,同样的相册里,主桌留出的那个位置始终空着。她退出群聊,打开和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妈,这次随多少合适?”
第一章 家庭群里的接龙通知
林晚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朝下,继续扒拉碗里最后两口米饭。周明远坐在对面,筷子已经搁好了,正翻看手机上的工程图纸,眉头微微皱着,没注意她。
碗筷收进水槽,林晚才重新拿起手机。工作群里客户在催效果图,她回了句“明天上午发您”,手指一滑,切到了“林家一家亲”。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最上面是林蔓发的一张照片,赵糖糖穿着鹅黄色的小纱裙,圆脸鼓鼓的,比上次见又胖了一圈。紧跟着一段话——
“糖糖农历生日定在这周六中午,福满楼,二楼大厅,家里人都来热闹热闹。自家人十点前到,帮我招呼招呼客人。”
后面连着五条“收到”,三姨、小舅、表姐,还有林母发的两朵玫瑰表情。林蔓又补了一句:“晚晚,你做事仔细,早点来,帮我盯一下酒水和座位。”
林母紧跟其后,在群里@了林晚:“你姐头一回给糖糖办酒,你多上点心,别迟到。”
林晚盯着那个@,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工作群又跳出一条,是同事张姐问她上次那个户型改好了没。她退出家庭群,回到工作群回了个“改好了,稍后发”,再切回去时,林母又追了一条:“晚晚看到没?”
她回了一个“好”。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推到桌角,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出清脆的塑料声。周明远这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图纸。
阳台外面是小区中庭,几棵银杏叶子绿得发亮,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林晚把一件衬衫抖开,对着光看了看领口有没有洗干净,脑子里却在算一笔账。福满楼,二楼,上次同事结婚在那儿办过,一桌大概一千八,八桌就是一万四,加上酒水、回礼、布置,林蔓这回花得不少。
她收回衣服,走到客厅,周明远正好合上电脑。她坐到沙发扶手上,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相册。往下滑了好一阵,三年时间手机换了一部,相册是全部迁移过来的,照片顺序有点乱。她按日期查找,划到三年前那个十月的周末,林蔓婚礼。
照片是当时二姨拍的,她直到上个月整理相册才从云备份里同步下来。画面里林晚穿一件浅蓝连衣裙,双手递出一个厚厚的红色双喜信封,林蔓穿着白纱侧身接,笑得很开。照片虽然是抓拍,角度歪了一点,但那个信封的厚度在画面上非常显眼。她记得清楚,两万八,三个月工资,母亲当时说“姐姐嫁得好,你这点钱是投资”。她那时候工资一万二,房租两千五,那笔钱几乎是咬着牙攒下来的。
她又往下翻,到两年半前自己的婚礼。照片大多是跟拍师出的图,有一张是主桌全家福,她和周明远站在中间,左边是公婆,右边是林父林母。她旁边本该站着姐姐的位置,空着。摄影师当时说“再挤一挤”,最后那个空隙也没完全填上,照片洗出来,那个空位就很扎眼。林晚一直没删这张。
周明远端了杯水过来,坐下时看到了屏幕上的照片。他没问,只是把水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语气平平的,像在讨论晚饭吃不吃面条。
林晚没接话,退出相册,翻到和林母的对话框。家庭群里那条@还在,底下小舅发了张笑脸表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妈,这次随多少合适?”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水声哗哗的,她对着镜子刷牙刷了很久,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也没顾上擦。她在想,母亲会怎么回。五千?八千?还是“你自己看着办”。
从卫生间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消息已经回了。她拿起来看,林母写得干脆:“你姐说了,自家人看着办,最少五千。她这次办酒不容易,宏斌那边生意看着大其实花钱地方多,你当妹妹的心里有数。”
林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自家人看着办”和“最少五千”其实是一句话,前面是面子,后面是里子。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屏按灭,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新闻在播什么他显然没看进去,遥控器一下一下按着换台。他听她走近,偏过头来。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几乎碰到茶几。她说:“我有个想法。”
周明远按下静音键,把遥控器搁到一边,转过身对着她,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等她往下说。
林晚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把今天下午的事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林蔓在群里那几句话,母亲的@,那张“最少五千”的回复,还有三年前自己双手递出去的两万八。这两笔数字摆在一起,像两根长度差太远的线头,怎么也系不到一起去。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家庭群里,林蔓发了一条新消息,是语音转文字,错别字两个,大意是:“晚晚你记得带个好点的红包,别用那种薄皮的,看着不体面。”
后面跟了一张福满楼包厢的菜单照片,酒水已经点好了,一页页翻过去,茅台两瓶,红酒六瓶。林晚扫了一眼,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明远。
周明远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她,等她说。
林晚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六我去,但不提早到。随礼按普通亲戚标准,五百。剩下的,我想在酒桌上跟我姐把一笔旧账说清楚。”
周明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劝她算了,也没有说“别闹了”。他只说了一句:“那我把车加满油,中午过去正好。”
林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再去看家庭群。电视里新闻还在跳,周明远把声音调回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屏幕上彩色的画面一闪一闪,映在林晚的眼睛里。她心里那本账,从三年前翻到此刻,终于翻到了要摊开的一页。
第二章 两万八的旧账
林晚从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两本账本:一本是她的工作笔记本,记录项目节点用的,最后一页被她拿来记了礼金;另一本是周明远收礼记名单,A4纸打印的,用订书机订了个角。
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在餐桌上。餐桌是周明远选的,实木,胡桃色,桌面宽,铺得开。
三年前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还很清楚。那一页抬头写着“蔓蔓婚礼”,下面竖着列了一串:红包袋双喜款,现金28000,婚礼当天亲手交。落款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方框,是她自己的习惯,重要事情才画框。方框里打了个勾,表示事情办完了。
林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两万八。她记得自己当时从银行取现金,柜员问要不要新钞,她说要。新钱硬挺,塞进双喜红包袋里正好把袋子撑得饱满。婚礼现场音乐响得震耳朵,林蔓穿白纱从她面前经过,她站起来把红包递过去,林蔓低头看了一眼红包袋的厚度,抬头笑得很灿烂,说“还是我妹好”。
那笔钱当时是她三个月的工资。她刷了信用卡先把房租和生活费挪出来撑过去,分了两个月才还清。
林晚翻到账本下一行。那是她后来补记的,字比上面一行小,颜色也浅,因为是隔了几个月才写的。
“明远婚礼,收礼,林蔓——无。”
这行字她写得慢,写完之后看了很久,最终在“无”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不是划掉,是标记,像给一个空白格画上存根,提醒自己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用钥匙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坐在餐桌前,账本摊在面前,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
他换完鞋走过来,没有问“你在看什么”,而是绕到桌子另一侧,看了两眼那本摊开的册子。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
“三年前的?”他问。
“嗯。”林晚把蓝色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和你的那本。”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两万八。然后往下,第二行。他的收礼记名单上,那个位置他亲手画过一条横线的事,他自己当然记得。
“我当时用的是铅笔画的。”他说。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周明远拿起那本A4纸订成的册子翻了一下。第一页是酒席座位安排,后面几页是收礼明细。他自己的字偏小,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有的三百有的五百,亲友的大多一千。翻到第三页,靠中间的位置,有一行空白——不,准确说,是字没写完。只写了一个“林”字,笔画顿在那里,后面直接划了一道横线。
“那天我妈问我,你姐那份记在哪。”周明远说,“我说记在我这儿,回头补。后来就画了横线。”
林晚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控诉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结婚前一周给她打过电话。”林晚说。这件事她之前随口提过,但从没把细节说完整过。她像是自言自语往下讲:“那天她在店里,背景音挺吵的,有客人在问价。我说姐,下周六我婚礼,你能来吧。她说,小妹,店里旺季实在走不开,赵宏斌这几天出差,我一个人盯店。”
周明远安静地听。
“我说,姐你人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她说,那不行,我让妈带个红包过去,你忙你的,别管我。”
“后来妈来了。”周明远接上。
“带了六千。”林晚说,“妈自己的。进门就把红包给我,说是她和爸的心意。我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
周明远点了点头。
婚礼那天的事林晚记得很清楚。她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林母递过来一个红包,她接的时候下意识往林母身后看,就她一个人。后来进宴会厅,她趁换衣服的空当打开收礼记录翻了翻,从头到尾没有林蔓的名字。那时候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她对着镜子愣了几秒,把册子合上,没说话。周明远就是那时候走过来,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再后来她在微信上收到一条消息,林蔓发的,四个字:“新婚快乐。”下面跟着一个表情包,是那种网上随处可见的礼花特效,群发的样式。
那条消息她没回。
“当时我没问你。”周明远声音放低了,“我看你脸色不对,猜到了七八分。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知道你知道。”
“后来那两年,逢年过节你该走动还走动。我以为你翻篇了。”
林晚摇摇头。“没那么容易翻。表面上是走动,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从那天起,我看我姐跟看普通亲戚没什么两样了。客气,疏远,但不撕破脸。”
她翻回账本第一页,看着“蔓蔓婚礼”四个字。
“这次周岁宴,妈的意思是要我至少出五千。听着好像不多,但那是拿现在比现在。可我跟我姐之间的账,是从三年前那两万八对零开始的。要我按自家人标准出五千,可以,但那两万八怎么算?”
林晚把笔帽拔下来,在本子上两万八那行字的旁边,慢慢画了个圈。
“我想好了。周六我去,随五百,按普通亲戚走。不提早去帮忙,也不装傻充愣。如果有机会,我会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礼尚往来,从这次重新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本子,没有抬头看周明远。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那点犹豫已经没有了。
周明远把两本账本合上,码齐了放回文件袋。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来。
“随多少是你的决定。”他说,“我陪你去。”
林晚终于抬起头看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决定好一件事之后不啰嗦的样子。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问我为什么非要翻旧账?”她说。
“不用问。”周明远用另一只手把水杯推到她面前,“那两万八我记了三年,你记了三年,这笔账没糊涂过。你想怎么处理,我跟着就行。五百也好,五千也好,你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说要在酒桌上说清楚,你想好怎么说就行。别被妈带偏,也别被姐堵回来。”
“嗯。”
窗外天黑透了。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那盏吊灯亮着,灯光暖黄,照着合起来的文件袋和两杯水。
林晚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周六用红色圆点标着,底下备注一行小字是林蔓在群里发的:福满楼,十点帮忙,十二点开席。
她把那行备注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十二点前到,随礼五百。
打完之后她看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明天我下班早。”周明远说,“要不要买个新红包袋?家里好像还有几个。”
“买一个吧。”林晚说,“普通的就行,不用双喜。”
那双喜的红包袋,三年前用完一个,剩下的还在抽屉某处搁着。她不想再看见它们了。
第三章 母亲的上门施压
周三下午三点多,林晚正在改一套公寓的施工图,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见林母站在外面,左手一袋苹果,右手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妈?你怎么来了。”林晚侧身让开门,伸手去接袋子。林母没给她,自己拎着往厨房走,嘴里说着“路过,顺道看看你”。林晚跟在后头,看着母亲熟门熟路地拉开冰箱,把苹果和橘子一样一样往里塞。
“你这冰箱怎么这么空,明远也不管管。”
“他今天加班。”
林母关上冰箱门,在餐桌边坐下来。林晚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母女俩隔着一张桌子,厨房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照出桌面上细碎的面包屑——早上林晚赶着出门没擦。
林母喝了一口水,没绕弯子:“周六糖糖周岁宴的事,你姐在群里发了通知,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打算随多少?”
林晚坐进对面的椅子里,手搁在桌沿上,指腹蹭了蹭那粒面包屑。“还没定。普通亲戚什么标准就什么标准吧。”
林母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什么普通亲戚,你是糖糖亲姨。你姐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撑她谁撑她。”
“妈,我结婚的时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母抬手打断她,语气快得像这问题她早想过怎么答,“你姐那时候不是忙嘛,赵宏斌那个店刚起步,她一个人带孩子又看店,实在走不开。再说你也没提前跟她说死日子。”
林晚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林蔓的很像,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无辜感。林晚以前觉得那眼神是温柔,后来慢慢发现,那是一种不用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我提前一个月跟她说的。”林晚的声音很平,“微信上发的消息,她说‘好的,到时候看’。婚礼前一天我还跟她确认过,她说店里走不开。人没来,礼也没随。收礼记名单上,从头到尾没有林蔓两个字。”
林母的脸色变了变,像一层薄霜被风吹过。但她很快稳住了,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慢,仿佛在争取时间。
“那都过去了。”她放下杯子,声音软了些,但方向没变,“一家人算什么账。你姐是没做好,这个我认。可糖糖周岁是喜事,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姐掰扯这些,让你姐夫那边的人怎么看?”
“那妈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工资高,你姐现在没上班,全靠赵宏斌一个人。你别跟她比。”林母往前倾了倾身子,手伸过来拍了拍林晚搁在桌上的手背,“妈知道委屈你了,可蔓蔓这几年也不容易。赵宏斌生意看着大,其实压货多,外面欠的账也不少。她办这个周岁宴,说白了就是想给糖糖攒点人气,让生意场上那些人的老婆看看,觉得赵家还稳得住。你当妹妹的,别让她丢面子。”
林晚把手从母亲手底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
“妈,我结婚的时候姐没来,也没随礼。现在她女儿办酒,你要我按自家人标准出五千,还要我提前去帮忙。”她的声音始终不高,像是在复述一道算过了的题,“这个标准我出得起,但这笔账不对。”
“什么账不账的。”林母的语气又硬回去,“你姐夫家条件好,你当年随两万八,那不是应该的吗?你那时候没结婚,吃住在家,手里存着钱——”
“妈。”林晚打断她,“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两万八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你说的‘应该的’,是我三个月没买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饭攒下来的。”
林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她。餐桌上方那盏灯没开,厨房的光线已经斜到墙上了,客厅渐渐暗下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行。”林母先开了口,语气带了点疲惫,也带了些撤退前的不甘,“你现在翅膀硬了,会算账了。妈说不过你。但周六你给我个面子,别在酒席上闹。你要实在不想多给,随个一千,行不行?算妈求你。”
林晚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是手机充电线,她攥在手里。
“我知道了。”她说,就这三个字。
林母坐在那儿没动,似乎在等她说更多。但林晚只捏着充电线站在玄关,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又过了几秒,林母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整了整衣领。“那我走了。周六早点去。”
“嗯。”
林晚送她到门口。林母跨出去,突然又转过身,像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对了,你工资高,别跟你姐比。她没上班,手里不宽裕。你当妹妹的多担待些,以后你生孩子,妈帮你带。”
林晚扶着门把手,没接话。林母看了她一眼,松开手,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林晚听着那声音一阶一阶往下,等彻底听不见了,才把门关上。
她没立刻进客厅,就站在玄关。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落锁,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光,刚好照在她脚边。鞋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她浇过水也这样。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上周周明远留的,“记得吃早饭”,她一直没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母亲拍过的那只手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但那热度很快散了。
林晚在玄关站了很久。后来她弯腰换鞋,把拖鞋整整齐齐摆好,走进客厅打开灯,去厨房洗了手,擦干,回到餐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改图。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黑屏里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她点开家庭群,“林家一家亲”里最新的消息还是林蔓昨天发的那条:周六中午十二点,福满楼,自家人十点前到帮忙。下面十几个亲戚的回复整整齐齐排着,“收到”“一定来”“糖糖生日快乐”。
林晚盯着那个“自家人十点前到帮忙”,慢慢把光标移到输入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退出了群聊界面,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继续改图,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一根接一根,规规矩矩,不偏不倚。
第四章 姐姐的单独来电
周四下午的会开得比预想长。林晚从客户公司出来已经六点出头,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她没顾上看。坐进车里,拧开空调,凉风还没把座椅上晒了一天的热气吹散,她才有空划开屏幕。
家庭群里有四条新消息。林蔓发的:一张福满楼宴会厅的照片,八张圆桌铺着粉色桌布,舞台背景板上印着赵糖糖的大头像,旁边是气球拱门。配文:“都布置好了,就等周六啦。”下面是她表姐和舅妈的点赞。最后一条又是林蔓:“晚晚,看到回我一下。”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出地库,汇入主路车流。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屏幕上跳着“姐姐”两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前面车动了,她没接,顺手按了拒接。过了前方路口,靠边停下,她才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林蔓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亮,高了一个调:“晚晚,下班啦?我刚还怕你在开车。”
“嗯,刚出来。”
“吃饭没?我让宏斌给你带点卤味过去?他今天去西边送货,正好路过你们小区。”
“不用了,回家吃。”林晚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看着导航路线慢慢拐上另一条路。
“那行那行。”林蔓笑了两声,停顿了一下,“晚晚,周六的事跟你说一下。你早点来啊,十点前到。帮我盯一下酒水和座位,你做事细,别人我不放心。”
林晚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上午有个客户要见,”她说,“尽量赶。”
“什么客户啊,周末还见?”
“约好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晚几乎能想象出林蔓现在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已经往下一沉。以前每次林晚有事不能第一时间响应家里的安排,林蔓就是这副表情。但很快,那个亮堂的声音又回来了。
“行吧行吧,你忙。能早就早,不行就中午直接来吃。对了——”林蔓顿了顿,语气像是不经意地拐了个弯,“糖糖周岁,你姐夫那边亲戚都包两千。咱们自家人嘛,呵呵,你看着来就行。妈前两天跟我说你最近手头紧,我说没事,我妹不是那样的人。”
林晚看着前方的车尾灯。刹车灯连成一片红,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妈说我手头紧?”她问。
“哎呀,她就是随口一提,说你跟明远在看房子。我说人家那叫会过日子。”
“嗯。”
“所以你知道就行啊,别多想。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免得你到时候不知道随多少合适。”
林晚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林蔓话里藏了三条线。第一,姐夫那边亲戚都出两千,你看着办;第二,妈说你手头紧,这是堵嘴的;第三,你若给少了,那不是你手头紧的问题,是你“那样的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子上全是体谅,里子早把数目与脸面一道架好了。
“我按正常行情走。”林晚说。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行。”林蔓笑了两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周六见。”
“好嘞,早点来啊!”
挂了电话,林晚把车靠在小路边,熄了火。她摸出手机,点开录音——她平时从来不录音的,但刚才林蔓打进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比脑子快,按了那个不起眼的红点。整个通话,四分钟出头,一字不落。
她听了几秒——“咱们自家人嘛,呵呵……你看着来就行……我妹不是那样的人”——然后把录音存进了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命名:0822。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在她脸上打下一道斜光。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那头回得很快:刚到,买了菜。
林晚放下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到家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听见门响,他探出头:“今天晚啊。”
“开会开晚了。”林晚换鞋,挂包,走进厨房。灶上烧着水,台面上摆着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周明远切菜的时候手腕很稳,刀起刀落,西红柿块大小均匀,跟工地上画图纸似的规规矩矩。
“我刚接到我姐电话,”林晚靠在门框上说,“她说妈告诉她我手头紧。”
周明远手上没停,看了她一眼。“她怕你少给。”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跟我一个想法。”
“不然呢?怕你多给还用挑在大晚上打电话?”周明远把切好的西红柿推进碗里,开水下锅,鸡蛋液倒进去,筷子搅了两圈。他头也没回地说,“随多少你自己定,定了就不看别人脸色。”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蛋花汤,热气腾上来扑在脸上。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红色双喜信封,那叠连号的钞票,当时取完钱柜员看了她一眼,她记得自己笑着说“给姐姐随礼”。那个笑是真的。后来她结婚那天,收礼记名单摊在酒店前台,周明远那边的亲戚排了满满一页,她这边只有父母和两个大学同学。她翻到第三页,还是没有林蔓的名字。她当时想,也许晚点会有微信红包。等了两天,只等来一条“新婚快乐”,没有表情包,没有红包。
“怎么了?”周明远把汤盛进碗里,顺口问了一句。
“没事。”林晚拉开椅子坐下,“就是想起来,我结婚那天,收礼记名单上,本来该有她名字的那一行,是空的。”
周明远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我知道。”
“你记着呢?”
“你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知道了。”他低头喝了口汤,“但你后来没提,我也没问。”
林晚拿起勺子,汤很烫,她吹了吹。“我那时候想,也许过几天她会补上。后来想,算了。”
“现在呢?”
“现在啊。”林晚放下勺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备忘录里那个“0822”躺在最上面,“她怕我随少了没面子。两千是姐夫那边的价,她让我看着来。可我结婚的时候,她连来都没来。”
周明远看完那行文件名,没点开。他只是把手机往林晚那边推回去,说了句:“周六我跟你一起去。”
“嗯。”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林晚去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周明远在打电话,好像是跟同事说周六下午的图纸会审往后推一推。她站在水池前,水流哗哗地冲过指缝。泡沫慢慢被冲干净,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动作很慢,很稳,碗沿碰着碗底,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轻响。
等她擦干手回到客厅,周明远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结构手册。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抬起眼看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周六十点前不到,是吧?”
“对。”
“那早上多睡会儿。”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接话。她把手机翻到家庭群,又看见林蔓下午发的那张宴会厅照片。粉桌布、大头像、气球拱门。她把照片放大,在角落里看见一张酒水单竖在签到台上,和一张座位表。座位表上第一排主桌的位置,林晚的名字用记号笔写在林蔓旁边。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0822”的录音,又按下暂停。她没删,也没转发给任何人。只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光,有的炒菜声都听得见,有的安安静静。林晚想,周六很快就到了。宴席上会热闹非凡,气球、蛋糕、抓周。她想象自己走进去,坐下,在签到处签上名字,递出手里的信封。
那个信封里装多少,她已经想好了。
第五章 周六早上没有出现
周六早上七点半,林晚就醒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角上。周明远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厨房里,她舀了半杯米,淘了两遍,加了三碗水,开小火慢慢熬。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小泡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站着,把手机翻过来看。家庭群里,林母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林蔓早上六点五十发了张照片,酒楼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粉色气球拱门搭得老高,主舞台背景板上印着赵糖糖的放大照片,胖嘟嘟的脸蛋,笑得眼睛弯弯。配文是“一切就绪,等家人们来”。
林晚把手机扣回台面上。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又煎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酱黄瓜。周明远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闻到味道就笑了:“这么早?”
“嗯,睡不着。”
两人面对面坐下。周明远夹了个煎蛋放她碗里:“今天要去帮忙?”
林晚用筷子把煎蛋拨到碗边,喝了口粥。“不去。”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低头吃了半碗粥,又拿起手机翻了翻什么,然后说:“那我九点半去趟公司,把图纸传给李工,十点半回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那车钥匙给你。”
“你那辆我开不惯,我开自己的。”
周明远点点头,起身去盛第二碗粥。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九点整,林晚的手机响了。是家庭群里的消息,林母发的:“晚晚,你到了没?蔓蔓说没见到你人。”后面跟着林蔓的一条:“妈你别催,妹妹可能路上堵。”再后面是赵宏斌发的一个笑脸表情。
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喝粥。
九点四十分,手机铃声直接炸响。林母的电话。
“晚晚,你到哪了?这都几点了?”林母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蔓蔓说酒水还没人核对,座位表也没贴完,你赶紧的。”
林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妈,我中午到。”
“什么中午?你姐说了让你早点来帮忙,你没看见群消息?”
“看见了。”林晚的声音很平,“我上午有事,来不了那么早。”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林母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姐办酒,一家人就等你一个,赵宏斌那边亲戚都到了两桌了,你姐脸上挂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多要面子——”
“妈。”林晚打断她,语气没变,“中午见。”
“林晚你——”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立刻亮起来,林母的来电。林晚没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响完一整遍,停了。隔了十秒,又响。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林晚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铃声断了之后没再响。但微信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弹。林母的语音条,每条都超过三十秒。林蔓的文字消息,先是“妹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然后是“你要是不方便我让宏斌去接你”,最后一条是“算了,我自己来吧,你忙你的”。最后那句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林晚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卧室换衣服。
衣柜里挂着一排连衣裙。她翻了几下,抽出一件米灰色的棉质中裙,样式普通,去年买的,穿过两三次。没有多余装饰,领口是规矩的圆领,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她对着穿衣镜套上,头发用黑色发圈低低扎了个马尾。妆没化,只涂了支润唇膏。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素淡、一点也不起眼。
她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个红色信封,普通款,没有烫金双喜,没有花纹。里面那张纸币是她前天从银行取的,五张一百,崭新,连号。她把信封口折了两道,放进随身挎包的里层。
周明远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视线在那只红色信封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车钥匙,走过去放在林晚手边:“那你开我的,你那辆胎压有点低,我昨天忘了打气。”
林晚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微凉。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走吧。”他说,“十一点半了。”
林晚把包背上,走到门口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蔓发来的,单独发给她的,一段文字:“晚晚,妈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什么时候到都行,我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林晚系好鞋带,直起身,把那条消息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她拉开门,楼道里很安静,对门邻居家的门关着。电梯到了,里面空荡荡的。周明远跟在她后面进来,按了一楼。下行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梯壁上贴着物业通知,日期是上周。林晚看着那张通知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了一楼,单元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她眯了下眼。
周明远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等她。林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凉风。导航没开,他知道路。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周六中午的车流不算太堵,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林晚把包放在膝盖上,隔着布料感觉到那只红色信封的棱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外,行道树的影子飞快地从车窗上掠过。
周明远在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她一眼:“紧张?”
“不紧张。”
“那手别攥那么紧。”
林晚低头,发现自己右手还捏着安全带,指节微微发白。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五个指头张开又合拢,掌心有点潮。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福满楼在城东,从他们这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窗外掠过一家花店、一间药店、两个公交站。林晚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站在林蔓婚礼现场的签到台前,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双喜信封,递给记账的人。那人翻开看了一眼,快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大声念了一句:“林晚,两万八。”
当时旁边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她。她记得自己脸红了,但心里不慌。那会儿她真的觉得,姐姐嫁得好,她这个做妹妹的撑个体面,值得。后来她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回家吐了两回。周明远那时候还是男朋友,在出租屋里给她煮了碗面,什么也没问,只说“以后有事别自己硬撑”。
她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在想什么?”周明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林晚把包带往肩膀上拢了拢,“快到了吧。”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
车子拐进福满楼门前的辅路时,林晚看见酒楼门口已经停满了车,红色充气拱门上挂着彩色气球,台阶上铺了红地毯。赵宏斌站在门口,正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递烟,笑容满面。林蔓不在门口,大概在里面招呼客人。
周明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关了之后,外面的热闹声隐约透进来——有人在大声说笑,小孩子追逐跑过的尖叫,还有酒楼里传出来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旋律很熟悉的喜气洋洋的曲子。
林晚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七月的阳光烤着地面,热浪从脚底往上涌。她站在车旁等周明远过来,然后把挎包换到左肩,抬脚往酒楼正门走去。
周明远走在她右侧,稍稍靠后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台阶。赵宏斌看见他们,扔了烟头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缝:“晚晚来了!快进去快进去,你姐等你半天了。”
林晚微微点头,跨过门槛。酒楼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她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签到台就在右手边,铺着粉色桌布,上面摆着一本翻开的礼簿和一支签字笔。记账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赵宏斌那边的亲戚,林晚不认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礼簿转过来,递上笔。
林晚拉开挎包拉链,摸到那只红色信封。她把它抽出来,放在礼簿旁边。信封没有封口,记账的人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怔了一下。
“林晚,五百。”他说。
声音不大,但签到台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林晚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签字笔,在礼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横平竖直。
签完字,她转身往宴会厅里面走。周明远跟上来,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干燥温热,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宴会厅的正中央,八张圆桌铺着同样的粉色桌布。主桌在最前面,靠近舞台。林母已经坐在那里了,正跟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说话,脸上堆着笑。她看见林晚进来,笑容突然顿了一下,眼神迅速扫向签到台方向,然后转回来,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林蔓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一身改良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她老远就冲林晚挥手,声音又亮又热情:“晚晚!这边!”
那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章 福满楼的八桌酒
林晚在心里默数了两秒,抬脚往主桌方向走。周明远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
“姐。”林晚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林蔓听见。
林蔓已经走到跟前,伸手就拉住她胳膊,指尖凉凉的,带着一股护手霜的香味。“怎么才来?我不是让你十点来嘛,酒水饮料刚摆好,座位卡我还让糖糖爸盯了半天。”她嘴上埋怨,眼睛却弯着,目光越过林晚的肩,在周明远拎的那只黑色公文包上停了停。
那包里装着两人的手机、钥匙和一盒纸巾。没有红包。
林晚说:“中午开席,来早了也是坐着。”
林蔓的笑容没变,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转头冲周明远点了点头:“明远也来了,随便坐啊。”说完转身朝主桌走去,旗袍下摆轻轻摆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母还坐在主桌,看见林晚过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宴会厅侧面的茶水台旁边,冲林晚招了招手。那动作又急又隐蔽,像怕被人看见。
林晚跟过去。茶水台上摆着几壶热水和一次性杯子,旁边散着几包茶叶。林母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眼睛盯着水流,压着声音问:“随了多少?”
“按普通亲戚。”林晚说。
水壶壶嘴一歪,几滴热水溅在台面上。林母把壶放下,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她盯着林晚看了两三秒,声音更低了:“什么意思?”
“五百。”林晚说。
林母脸沉下来,嘴角往下一撇,手里那只装了半杯水的纸杯被她攥得微微变形。“你成心是不是?你姐办酒,一桌两千八,八桌你算算多少钱。你给五百,回头赵宏斌那边的人怎么看你?你让我坐主桌怎么坐?”
“我坐哪桌都行。”林晚说,“妈,上次跟你说过了,按普通亲戚走。”
“普通亲戚?”林母把纸杯往台面上一放,热水晃出来洇湿了桌布,“你亲姐,你跟我说普通亲戚。你小时候你姐带你去少年宫,你发烧是你姐背你回来的,这些你都忘了?”
这些林晚没忘。但她记得更清楚的是三年前那个双喜红包,信封上印着烫金的龙凤,她亲手交到林蔓手里。林蔓当时捏了捏厚度,笑得眼睛发亮,说“还是我妹疼我”。
“妈,我先进去坐了。”林晚没接话,转身朝宴会厅走。
林母在后面叫了一声“林晚”,声音有点急,但没追上来。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八张圆桌从舞台前一直排到门口,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盘喜糖、一碟瓜子花生、两瓶大雪碧。主桌旁边那桌坐的几乎全是赵宏斌的生意伙伴,清一色中年男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拿着手机大声讲电话,有人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桌上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
林晚的座位被安排在靠墙的第三桌,同桌的是几个赵家的远房亲戚和林蔓的两个高中同学。她拉开椅子坐下,周明远在她右手边落座。桌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主动开口。林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周明远各倒了一杯。
“晚晚。”林蔓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椅背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糖糖一会儿要抓周,你帮我拍几张照,你拍照比我好。”
“行。”林晚说。
林蔓的手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一边走一边朝旁边桌的客人笑着招呼:“吃瓜子吃瓜子,别客气啊!”那语气里的热情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张桌子。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这桌的糖是德芙,主桌是费列罗。”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林晚没接话,低头剥了一颗花生。
开席时间过了十几分钟,舞台上还在放音乐。赵宏斌拿着话筒试了试音,喂了两声,笑着说:“各位亲友,稍等啊,还有几个客人堵在路上了,咱十二点十八分正式开始!”底下有人起哄“老赵先自罚三杯”,赵宏斌就真的倒了杯白酒一口气闷了,赢得一阵掌声和口哨。
林晚朝主桌看了一眼。林母已经坐回去了,正跟旁边那个妇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很用力。林蔓在舞台边抱着赵糖糖,小姑娘穿着粉色纱裙,头上别着一只亮闪闪的蝴蝶结,手里攥着一只气球棒。林蔓一边哄孩子一边朝门口张望,应该是在等人。
林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茶水是浅褐色的,浮着几片碎茶叶。
没过多久,赵宏斌的妹妹拿着礼簿走过来,挨桌核对姓名。她走到林晚这桌时,翻开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林晚,那目光在“林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本子上的字迹很清楚——林晚,五百。
“林晚姐是吧,坐这儿就行。”她说,语气客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然后把礼簿合上,转身去了下一桌。
隔壁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一个脸喝得通红的男人拍着桌子说:“赵总这姑娘将来了不得,周岁宴都办八桌,等出嫁不得八十桌!”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赵宏斌举着酒杯走过去,笑得满脸红光:“哪里哪里,小本生意,大家捧场。”
林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
周明远伸过手来,把她面前那碟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他没说话,但这个动作让林晚心里某个绷着的地方松了一下。
十二点二十,音乐换成《生日快乐》,赵宏斌走上舞台,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参加小女赵糖糖的两周岁生日宴,下面请我们的小寿星登场——”
林蔓抱着赵糖糖从侧台走出来,小姑娘伸手去抓话筒,被林蔓笑着躲开。底下快门声此起彼伏。林晚从包里拿出手机,站起来,走到舞台侧面,对准了林蔓和糖糖。取景框里,林蔓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赵糖糖正朝着镜头伸手。
林晚按了两下快门。
就在这时,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偏过头,林母正从主桌方向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话没说完。旁边,林蔓也转过头来,朝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周到,可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林晚放下手机,回到座位。
台上开始切蛋糕,主持人拿着话筒让大家鼓掌。掌声响成一片。林晚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她的掌心拍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周明远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没有转头,只是把另一只手伸下去,在他的手背上搭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继续剥盘子里那颗没剥完的花生。
第七章 账本翻到那一页
林晚把花生壳拢到骨碟里,刚要起身去洗手间,就看见林母从主桌那边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然后径直往宴会厅门口走。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尽头是洗手间和一间关着门的包间。林母站在包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等林晚走近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随了五百?”
“嗯。”
“你疯了吧。”林母眉头拧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五百块,你姐脸上怎么挂得住?今天赵宏斌那边来了多少生意上的人,礼簿放在门口,谁都能翻,你让你姐怎么做人?”
林晚看着母亲。走廊顶上的射灯打下来,把林母两鬓的白发照得很清楚。
“妈,你记得我结婚的时候,姐给了多少吗?”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又来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今天是糖糖的好日子,你非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
“我没想翻,”林晚说,声音平平的,“我就问您,您记得吗?”
“那是你姐,她那时候忙——”
“妈。”林晚打断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她结婚当晚坐在床上拍的,床上的收礼记名单摊开,她在一页空白处用笔写了几行字。她把手机递到林母面前。
林母没有接,只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页账本写着几行字。最上面是“林蔓婚礼,随礼28000,双喜红包”。下面隔了几行,是“明远婚礼收礼:周家亲友43600,父母6000,大学同学2000”。再下面单独一行,字迹压得很重——“林蔓:无”。
林母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林晚把手机收回来,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攒了三个月,凑了两万八给她。红包是我专门去买的双喜款,那天在酒店门口亲手交到她手上。”
“那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
“没人逼我。”林晚点头,“是我自愿的。可妈,我结婚的时候,她人没来,红包没有,就一条微信,四个字——新婚快乐。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走廊那头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响。林母的目光跟着服务员走了一截,又收回来,落在林晚脸上。
“她是姐姐,”林母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让让她。她这几年也不容易,赵宏斌生意看着好,其实压货压得多,手头也紧——”
“妈,她朋友圈上个月刚晒了一个一万八的包。”林晚说。
林母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那是人家自己挣的,你怎么老盯着你姐的钱包。”
“我没盯。”林晚说,“我要是盯着,两年前就该说了。妈,我让了两年了。过年聚会我照去,她发微信我照回,糖糖满月我包了红包,周岁我也来了。可你让我随礼随得比所有亲戚都高,就为了给她撑面子,那不行。”
“你——”
“五百是我按普通亲戚标准给的。”林晚说,“不够体面,可对得起我现在的身份。”
林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开。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姐出来了。”
林晚转头。
林蔓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怀里没抱孩子,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米白色开衫。她的妆很精致,口红是这两天刚流行的豆沙色,可脸上的表情僵着,嘴角那点笑意像被冻住了。
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
“我让谁为难了?”林蔓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步子踩得很重,“林晚,我办个周岁宴,你来吃个饭,随多少是你的心意,我什么时候嫌过?”
“姐,你没嫌。”林晚看着她,“是我自己觉得五百就够了。”
“那你刚才跟妈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林蔓的声音拔高了些,走廊尽头的服务员回头看了一眼。林蔓压下来,可语气里的尖锐没压住,“两万八的事,你今天当着妈的面翻出来,不就是让大家都不痛快?”
“你记得那两万八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林蔓没接话,下颌线绷紧了。
“三年前,你结婚。”林晚说,“我工资一万二,攒了三个月,在红包上写了‘姐,新婚快乐’,亲手交到你手里。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还是我妹疼我’。”
“那是我说的,我也记着你的好——”
“可我结婚的时候,你在哪?”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宴会厅方向传来麦克风啸叫了一声,又被人按掉。
林蔓垂着眼,手指拉着开衫的下摆。“我那天店里真有事,赵宏斌那批货到了——”
“你的店,赵宏斌的货。”林晚说,“可你那天发了三条朋友圈,在城西新开的日料店吃了饭。”
林蔓的脸一下就白了。
林母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伸手去拉林晚的胳膊:“行了行了,今天先不说这些,回去吃饭,糖糖还在里面——”
林晚没动,也没甩开母亲的手。她看着林蔓。
“姐,我不要你道歉。”她说,“我就问你一件事——我结婚,你人没来,礼没随,微信四个字。这两万八,我该不该要个说法?”
林蔓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偏过头,看着走廊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玻璃映出她半张侧脸。
“你今天在宴席上给五百,”林蔓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可每个字都带着刺,“不就是想让我在赵宏斌面前难堪?”
“我没那么想过。”林晚说,“我只是不想再装大方了。”
林母松开林晚的手臂,退了一步,看看这个女儿,又看看那个。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忽然开了,赵宏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笑意:“哎,人都哪儿去了?快来快来,糖糖要抓周了,就等着你们呢——”
他话说到一半,看清三個人的脸色,笑容收了收,目光在林蔓和林晚之间转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蔓先开口,背过身去,朝宴会厅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闷响,“抓周,走吧。”
赵宏斌还站在包间门口,看看林晚,又看看林母,最后干笑了一声,跟着林蔓走了。
林母立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宴会厅走。她的背影比刚才弯了一些。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上面是那张记账照片。她按灭屏幕,深吸了一口气。地毯很厚,吸掉了她往回走的脚步声。
推开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她看见周明远正站在门口,没在座位上。
“怕你找不到路。”他说。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但她没红眼眶,只是走过去,把手揣进他的臂弯里。
“找到了。”她说。
两人一起走回座位。台上,赵糖糖正坐在一堆东西中间,抓起了什么,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林蔓站在台侧,一只手搭在赵宏斌肩上,脸上挂着一丝笑,只是那笑容到不了眼睛。
林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排骨,慢慢放进嘴里。
味道一般,可她还是嚼完咽了。
隔壁桌有人碰杯,清脆的声响在耳边炸开。林晚端起茶杯,跟周明远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台上主持人宣布抓周结果,赵宏斌笑得合不拢嘴。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刚才走廊里的一切都盖在了底下。
可林晚知道,有些账,翻开了就合不上了。
第八章 姐姐的委屈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把林蔓旗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背对着林晚,肩膀绷得很紧。
林晚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走廊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宴会厅那头传来模糊的碰杯声和笑声,隔着一道厚墙,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现在满意了?”林蔓先开口,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当着我婆婆的面,让妈下不来台。”
“我没有要谁下不来台。”
“你给五百。”林蔓终于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是我亲妹妹,糖糖是你亲外甥女,你随五百,你说你不是成心的?”
林晚看着她。林蔓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眼线勾得利落,口红是正红色,可这会儿嘴角往下压着,把整张脸的线条都带得垮了。
“我结婚的时候,”林晚说,“你给了多少?”
林蔓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偏开视线,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烟盒。她抽出一根,动作很快地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那时候是真忙。”她说,声音里浮起一层委屈,“店里刚开始做那个品牌,赵宏斌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我每天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姐。”
“——你那场婚礼在周一,谁家办事挑周一?我不是不想去,我是真抽不开身。”
“那你后来补了吗?”
林蔓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林晚,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非要挑这个理吗?”她把烟从嘴边拿开,声音里那种委屈开始往怒气上转,“我是你姐,你就这么点肚量?都过去两年了,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个,你安的什么心?”
林晚没有后退。她站在走廊的厚地毯上,脚下软绵绵的,但脊背是直的。
“我不要你的解释。”她说,“我要你承认你忘了。”
林蔓被这句话噎住,张着嘴愣了两秒。烟灰积了一截,掉在地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踩。
“忘了怎么了?”她抬高下巴,“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结婚我后来不是让妈带了话,我以为——你也没跟我说过啊,你要是在意,你早点跟我讲,我能不补上?”
“妈只带了六千。”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核对一张设计图纸上的尺寸,“那是妈的礼,跟你没关系。”
林蔓的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她把烟按灭在窗台的铝制边条上,用力碾了两下。
“你现在是要我还钱吗?”她声音陡然大了,走廊里起了回音,从这头荡到那头,“两万八是吧?行,我还你,我现在就转给你,不就两万八——”
“我不要你还钱。”
林蔓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瞪着林晚,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要你的钱。”林晚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我要你以后别再跟我说什么‘自家人看着办’。别一边跟我算着账,一边拿自家人来压我。你要算账,我们就按算账的来。你要讲情分,就别只在你需要的时候讲。”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宴会厅那头传来一阵起哄声,大概是抓周有了结果,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林蔓的肩膀垮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的车灯在黄昏的光里连成模糊的光斑。
“你今天这么一闹,”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哽咽前兆的沙哑,“赵宏斌那边的人会怎么看我?我婆婆本来就不太——”
“那是你的事。”
林蔓猛地转过头,眼角真的湿了,眼线在那里洇开一小团青色。她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嘴唇抖了几下,却只挤出一句:“你变了。”
“嗯。”林晚说,“变了。”
林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洇开的眼线抹得更花了。她没有再看林晚,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闷响,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远去,直到包间的门开了又合上,把宴会厅的热闹重新隔成一道模糊的潮声。
她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却也不算痛快,像拔了一颗坏牙,麻药还没退,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肩膀先松了下来——那脚步的节奏她太熟了。
周明远走到她旁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别生气。他只是抬起手,放在她肩上,掌心干燥而温热,按了按。
“糖糖抓了支笔。”他说。
林晚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愣了一下。
“赵宏斌高兴坏了,说以后要当大文豪。”周明远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合上的门,“你姐站在台上笑,笑给客人看的。”
“我看见了。”
“所以你应该也听见了。”他的手从她肩上拿下来,但没有走开,就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刚才说的话,走廊不隔音。”
林晚转头看他。
“包间门开着一条缝。”周明远说,“赵宏斌出来找你们的时候,门就没关严。抓周闹得正欢,外面说什么,里面不一定听得清,但站在门边上的人,能听见。”
林晚张了张嘴。
“赵宏斌听见了。”周明远说得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结构参数,“他后来没出来,一直在台上逗糖糖。”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周明远说,“排骨凉了不好吃。”
他伸出手,林晚把手放进去,两个人一起往宴会厅走。推开侧门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菜香和人声扑面而来,台上的抓周道具已经收走了,赵糖糖被保姆抱着在台上转圈,底下几个亲戚举着手机在拍。林蔓站在台侧,脸上的妆重新补过了,笑容妥帖,正在跟旁边一位穿金戴银的太太说着什么。
她看见林晚进来,笑意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林母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面前的汤碗几乎没动。她看见林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早已凉透的汤。
林晚坐回自己的位子。桌上有人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才发现自己额角有一层薄汗。她擦了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新的排骨。
这次是热的,比刚才那块好吃。
隔壁桌上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周明远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什么话都没再说。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在这满厅的热闹里,像是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角落。
宴席散场的时候,林蔓站在门口送客,和每位离开的亲友握手、寒暄,笑得周到得体。轮到林晚时,姐妹俩面对面站了两秒。林蔓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嘴唇微微抿紧,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晚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挽着周明远的胳膊走出了福满楼的大门。
秋天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林晚走到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酒楼门口——林蔓还站在那里,正跟赵宏斌并排送客人,旗袍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飘着。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家了。”周明远已经拉开了车门。
林晚钻进副驾驶,关上门,把满厅的热闹和一场没散干净的硝烟一并关在了外面。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刚刚退潮的车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家庭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最上面那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林母发的“明天大家早点到”,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其中也有她自己发的那个“好”字。
林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
第九章 赵宏斌打圆场
林晚刚坐稳,赵宏斌就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步子迈得大,脸上挂着一贯的爽朗笑容,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晚晚!来,姐夫敬你一杯。”
他手里是半杯白酒,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林晚起身,端起自己的热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赵宏斌一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笑呵呵地说:“今天糖糖生日,高兴高兴。你姐那人说话直,你别放心上,啊?”
“没放心上。”林晚说。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菜咸淡适中。赵宏斌的笑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设计工作室,最近忙不忙?我有个朋友在城南开了个茶楼,想找人做软装,回头我给你推推。”
这话在平时是客气,在这儿是台阶。林晚听得出来,点头说“行”,没有多接。赵宏斌见她应得利索,似乎松了口气,顺手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明远,你那个结构工程,以后有项目也想着点姐夫。”周明远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没说话。
赵宏斌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没急着喝,身体往林晚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下去,只剩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晚晚,你姐跟我说了礼金的事。你别怪她,她这两年心理压力大,压了不少货,生意上资金一直紧张。”
林晚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和转盘玻璃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姐夫,”她抬起头,看着赵宏斌的眼睛,语速不快,“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在做生意吗?”
赵宏斌的笑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杯里的白酒晃了晃,洒出一小滴落在手背上。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干笑一声:“那时候……确实忙,店里刚起步,走不开。”
“嗯,忙。”林晚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没有追问,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摆出任何追究的姿态。就是这两个字,轻轻的,像一片落进湖面的叶子,涟漪却一圈圈荡开了。赵宏斌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周明远的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豪爽:“行,你们吃着,我去那边敬一圈。”转身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肩膀线条也不如之前松弛。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低下头,在林晚耳边说了句:“你刚才那句话问得好。”
“哪句?”
“就‘你们在做生意吗’那句。”周明远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慢条斯理地挑着刺,“他没法答。”
林晚没接话,筷子伸向面前那盘炒时蔬。菜心已经不太热了,油凝在表面,亮晶晶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忽然觉得肚子里那块从早上出门就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主桌上热闹依旧。赵宏斌的父母正拉着林母说话,大概是商量下周两家一起去哪里短途游。林蔓抱着赵糖糖挨桌敬饮料,糖糖手里攥着刚才抓周抓到的那本小人书,纸页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戴红帽子的小白兔。有亲戚逗她:“糖糖,书里讲的什么呀?”糖糖把书往脸前一挡,奶声奶气地说“不告诉你”,惹得满桌大笑。
林蔓经过林晚这桌时,脚步没有停。她一手抱孩子,一手端着橙汁杯,从林晚身后绕了过去,只留下一缕香水味混着孩子的奶香。林晚闻得出来,是林蔓一直用的那个牌子,前调很冲,后调发甜。
周明远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小声说:“吃点。”
“嗯。”
宴席后半程,林晚没怎么说话。她把那碗汤喝完了,又吃了半碗米饭,几筷子鱼肉。旁边坐的是赵宏斌那边的表嫂,话多,一直拉着她聊育儿经和房价,林晚嗯嗯啊啊地应着,也没觉得烦。热闹是别人的,她只需要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
桌上有人开始打包剩菜,服务员端来一摞塑料盒。林晚没有动手。周明远把两盒没怎么动过的糕点装进袋子,那是给林晚明天当早饭的。他们之间不用商量这种事,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点四十左右,宴席进入尾声。台上的音响放起了欢快的儿歌,几个小孩围着赵糖糖在台边跑来跑去。林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主桌旁,林母正背对着她跟赵宏斌的母亲说话。
“妈,我们先走了。”林晚说。
林母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看见是林晚,笑意淡了些。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其实今天穿的是一身干净的外套,没有围裙,这个动作大概是习惯。
“路上慢点。”林母说,“那个……你回去好好想想,回头我跟你姐说。”
“好。”林晚应了一声,没问“想什么”,也没问“说什么”。
林母似乎还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她的目光越过林晚的肩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送客的林蔓,那眼神里有林晚熟悉的偏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晚没有回头找林蔓道别。她走到宴会厅门口,周明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那袋糕点。门口迎宾台上还摆着糖糖的周岁照片,镶在银色的相框里,小丫头穿着红色连体衣,趴在一堆彩色气球中间笑得流口水。
“走了。”周明远推开门。
秋天的风灌进来,把宴会厅里混着香水和饭菜的味道冲散了。林晚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金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门口停着一排排车。大厅里隐隐传来下一轮敬酒的说笑声,鞭炮一样的掌声一阵一阵的。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周明远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开了两条街,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等红灯的时候,周明远忽然说:“那两盒藕粉糕,回去蒸一下,你当晚饭也行。”
“嗯。”
“你今天排骨吃了两块。”
“你数了?”
“我没数。你筷子伸过去两次,就夹了两块。”周明远看着前方的红灯,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挺好。”
林晚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窗外。梧桐树从车窗边一棵棵闪过,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林蔓说的那句“你非要挑这个理吗”,又想起自己问赵宏斌的那句“你们在做生意吗”。两句话隔着二十几分钟,落在不同的地方,像两颗钉子,把今天这个日子牢牢钉在了某个位置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话已经说明白了。她做了该做的,剩下的,不是她能单方面决定的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林晚拿出来看,是家庭群的新消息。
林蔓发了一张照片:赵糖糖坐在主桌上,脸上糊着奶油,举着那本小人书冲镜头咯咯笑。配文是:“谢谢大家来陪糖糖过生日,糖糖说爱你们哟。”
下面已经跟了好几条“可爱”“生日快乐”之类的回复。
林晚看了看那张照片。糖糖确实可爱,笑得没心没肺。她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发了出去。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回了包里。该发的发了,该做的做了。至于其他的,她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车子拐进小区,道闸抬起来,周明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余冷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到家了。”周明远说。
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的,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干燥。她站在车旁等周明远锁好车,两人一起往单元门走。
“明远。”
“嗯?”
“我今天在宴席上没跟林蔓说话,你觉得我过分吗?”
周明远想了想,按了电梯按钮。“你跟她说了生日祝福,在群里。该说的说了,没说的,不是必须的。”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林晚按了楼层,电梯缓缓上升。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觉得心里那本账,翻过了一页。她不知道下一页写什么,但翻页的动作,今天做完了。
第十章 回家路上的沉默
车子从福满楼停车场出来,拐上主路的时候,林晚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桂花将开未开的潮湿气。她没说话,周明远也没问。车里只有转向灯回位时那一声轻响,还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沙沙声。
红灯。车停下。
林晚看着前面的斑马线,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宴席上的一帧帧画面。糖糖抓周那会儿,满桌人都凑过去看,她站在人群外圈,只看见糖糖胖乎乎的手越过算盘、硬币和印章,一把攥住了那本巴掌大的小人书。大家都笑,说这孩子将来爱读书。她也笑了,是真笑,那孩子抓着书不撒手的样子,确实讨人喜欢。
绿灯亮起来,周明远踩了油门。车子驶入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路,夕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片金箔。林晚偏头看了一会儿,把车窗升上去,风声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又安静了。
“你今天做得对。”
车子停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后,周明远才开口。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讨论晚饭吃什么差不多,没什么起伏,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林晚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急着推。
“我妈后来没骂我,”她说,“这倒是头一回。”
周明远侧过身看着她。地库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眉眼柔和了一些。“你走之后她坐在那儿剥了三颗花生,一颗都没吃,光剥。你姐跟她说话她也没应,我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你观察得还挺细。”
“职业习惯。”周明远推开车门,“她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一说这些,她要么说‘你姐也不容易’,要么说‘你就不能大度点’。今天没提,就是变了。”
两人下了车。地库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反弹。林晚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待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糖糖今天抓了本小人书,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别人家孩子抓周都抓好彩头,什么算盘啊、笔啊、钱币啊。她倒好,一把抓了本《三只小猪》,抓得死死的,谁要都不给。”林晚想起那个画面,嘴角又弯了弯,“我小时候抓周,我妈说我抓了个苹果,直接往嘴里塞。”
周明远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所以你从小就不贪心,只拿眼前能吃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实在。”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晚靠着轿厢壁,肩膀微微塌下来。今天穿的那件燕麦色针织衫在宴席上被林母拽了一下,领口有点变形,她抬手理了理。
“明远。”
“嗯。”
“我不讨厌糖糖。”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人了。”林晚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在金属面板上被拉长变形,“从小我妈就跟我说,你是妹妹,你要懂事,姐姐性子强,你让着她点。我让了快三十年。让到最后,连我结婚她都可以不来,我连句解释都没有。”
周明远没马上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他先走出去,转身等她。
“你以后不用当。”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林晚听懂了。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拿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进门,换鞋。林晚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但没开。他抬头看她,像是在等她坐下。
林晚把水杯递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有个快递没拆,是上礼拜买的画材,她一直没顾上。她盯着那个纸箱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放到脚边,打算明天再处理。
手机在包里嗡了一声。她没立刻去拿。又嗡了一声。接连好几下。
“看看?”周明远说。
林晚探身从包里摸出手机。家庭群有新消息,右上角的红点写着十几。她点进去。
林蔓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糖糖穿红色小旗袍坐在宝宝椅上,手里攥着那本小人书。第二张是林蔓和赵宏斌两边各亲糖糖脸颊,糖糖被挤得眼睛眯成缝。第三张是主桌上的菜,红烧蹄髈和清蒸鲈鱼占了半壁江山。后面几张都是宾客合影,有赵宏斌那边的亲戚,也有几个林晚不太熟的远房表舅。
配文写着:糖糖两岁啦,感谢家人们。
下面排着长队。大姑:可爱可爱。二姨:小公主生日快乐。表嫂:蔓蔓你这旗袍真好看,哪买的。林母:糖糖外婆的小心肝。赵宏斌:我闺女随我,聪明。然后是几个林晚不认识的头像,统一回复“谢谢家人们”。
林晚往下滑了滑,又滑上来。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感谢家人们”的那个“家人们”里,被裹在一堆名字中间,没有单独点名,也没有被落下。
她的手指悬在点赞的爱心图标上,停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不点?”周明远问。
“不点。”林晚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中午我已经在群里发过祝福了。够了。”
周明远没再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台上。夕阳正从落地窗照进来,光线已经变成了偏橘的暖色,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一直延伸到沙发脚边。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灰尘粒子,在光柱里慢慢翻滚。
林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台上的绿萝长势不错,垂下来的藤蔓快挨着地面了。那盆绿萝还是搬家那天林母带来的,说“新房子放盆绿萝,去甲醛”。当时林母在屋里转了一圈,评价了窗帘颜色太素、沙发太小、厨房台面不够宽之后,把绿萝放在阳台角落,又说了一句“你姐家那个绿萝养得可好了”。
林晚当时没接话。
现在她看着那盆已经长得快拖地的绿萝,忽然想,它其实养得也挺好,只是没人夸。
“明远。”
“嗯。”
“你觉得我姐会给我转那两万八吗?”
周明远把杯子放下,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她转不转,这件事你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部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不要补齐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你不用等,也不用催。”
林晚点点头。这话她听进去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伸手把绿萝垂得太低的藤蔓往上绕了绕,搭在栏杆上。叶子上有点灰,她顺手用指腹擦了擦。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这次是单独的消息。她走回去拿起来看,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预览显示:林蔓发来一条微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在干嘛。”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点开。这个开场白太熟悉了。上一次林蔓发“在干嘛”给她,是三年前,问她借一个某品牌限量款包包去参加赵宏斌公司年会。再上一次,是让她帮忙给赵糖糖拍周岁照。每次“在干嘛”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请求。
她没回,把手机递给周明远看了一眼。
周明远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她。“回吗?”
“等会儿再说。”林晚按灭屏幕,“我先去把饭蒸上。”
她走进厨房,从米箱里量了两杯米,淘洗的时候水声哗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连续震动,群消息提示。她没出去看,继续淘米。水倒掉,再淘一遍,倒掉,加好水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
等她擦干手回到客厅,周明远已经打开了电视,正在放一档自然纪录片,画面里是非洲草原的日落。他看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晚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除了家庭群的消息,还躺着一条未读。她点开林蔓的对话框,看到“在干嘛”下面又多了一句话。
“今天你给的礼金,赵宏斌那边的人看见了,回头再说吧。”
林晚盯着“回头再说吧”四个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出去:“姐,今天糖糖很开心,照片我看到了,拍得好。早点休息。”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电视里,一群角马正在渡河,尘土飞扬,水花四溅。
“她说什么?”周明远问。
“说回头再说。”林晚把杯子放下,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明显没在看画面,“那就回头再说吧。”
周明远伸手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一些。客厅里只剩下纪录片低沉的旁白和角马群渡河的闷响。夕阳的光斑已经从地板移到了茶几腿上,颜色更深了,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明远。”
“嗯。”
“我今天回来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好,我妈就能看见我,我姐就能念着我的好。”林晚把腿蜷上沙发,抱着自己的膝盖,“今天我才明白,她们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我,也觉得理所当然。”
周明远把遥控器放下,偏过头看她。
“所以你不用再做了。”他说,“该看见的,今天都看见了。看不见的,你把账本摊开也没用。”
林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光线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客厅的绿萝在暮色里安静地垂着叶子,茶几上那只翻扣的手机没有再亮过。
第十一章 三天没人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的手机安静得不像话。
家庭群里偶尔有人冒泡。周二上午,林母发了一张菜市场的照片,配文“今天的丝瓜新鲜”,底下二婶回了句“给我留两根”。周三傍晚,林蔓转发了一条本地商场的促销链接,说“有空的姐妹可以去看看”,没有人接话。周四中午,林父难得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家祠堂要修,每家凑点钱,林母紧跟着回了“收到”。
没有一个人单独跟林晚说话。
林晚也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周一到公司,她埋头画了两天图纸。周二晚上加了班,周三下午去工地量了一套待翻新的旧房,回来路上买了份麻辣烫。周明远这周在跟一个学校加固的项目,比她回来得还晚。两个人每天碰头的时间压缩到晚上十点半以后,说不了几句就各自洗漱睡觉。
周四早上出门前,林晚翻了一下家庭群的聊天记录。那条周岁宴的接龙通知还挂在最上面,底下二十几条回复排列整齐,她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三个,后面跟着“+2大1小”。周明远站在玄关换鞋,看她站在客厅盯着手机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吧,要迟到了。”
周四傍晚,林晚下班刚到家,正在玄关换拖鞋,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林母。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叶。
林晚开了门。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林母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递,也不等让,自己侧身进了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排骨炖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藕炖得烂烂的。”
林晚愣了两秒,提着保温桶进了厨房。保温桶比看上去沉,拧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甜味混在一起,汤色浓白。她拿了两个碗,把汤倒出来。
林母在餐桌旁坐下,环顾了一下客厅。茶几上摊着林晚的设计图纸和卷尺,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看起来是两个人都没工夫收拾的样子。
“明远呢?”
“加班,八点多才回。”
“哦。”林母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数落家里乱。
林晚把两碗汤端上桌,又去厨房拿了两把勺子。坐下之后,她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确实烂,入口就化了。
林母也喝了一口,把勺子放回碗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在餐桌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深。她看着林晚,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昨天去你姐那边了。”
林晚没接话,低头喝汤。
“糖糖有点感冒,流鼻涕,你姐忙得焦头烂额。赵宏斌出差了,就保姆跟她两个人转。”林母像是随口说着家常,语气不重,“我帮着带了一天孩子,晚上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顿了一下。
“想了很多事。”
林晚放下勺子,看着母亲。
“你结婚那会儿,”林母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看着碗里的汤面,“我确实没替你想。”
这些字从林母嘴里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一辈子很少认错。林晚记得小时候跟姐姐抢东西,不管谁对谁错,最后被说的总是她,因为“你懂事”。懂事的孩子不需要被哄。
“妈,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给两万八吗?”林晚问。
林母抬起眼来看她。
“因为你跟我说的,”林晚的声音很平,“你说姐嫁得好,进了赵家的门,以后我和明远要是有个难处,姐姐姐夫能帮衬。你说我工资虽然不高,但我是自己人,两万八拿得出来,就当是投资,以后姐姐念着我的好。”
林母的手握着汤勺,指关节有些发白。她没有说话。
“我信了。”林晚说,“两万八,我当时一个月挣一万二,除去房租和吃饭,一年攒下来的也就这么多。明远那时候还是男朋友,劝过我少送点,我没听。我想的是我妈不会害我,我妈让我多给,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邻居开关门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太真切。楼下隐约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很快就远了。
林母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姐从小成绩没你好,长得没你出挑。你念书一路顺顺当当,考大学、找工作,都没让我操过心。你姐呢,高中复读一年才考上个大专,出来找工作被人挑三拣四,谈对象又被甩过两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怕她过得不如你。所以她说想开店,我和你爸凑了五万;她说要换车,我帮衬了三万;她结婚的时候,我跟你爸把老本都拿出来给了嫁妆。”林母的手从勺子上松开,搁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着,“就想着她能站稳,能过得舒坦。你比她强,我就觉得你这边不用操心,你自然能过好。”
“那我呢?”
这三个字从林晚嘴里出来,很轻,不带哭腔,也不带质问的尖锐,就只是三个字。
林母的眼眶红了。她没有看林晚,偏过头去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餐厅灯和自己的影子。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是妈想岔了。”她说。
林晚没接话。她伸手把母亲的碗端过来,又添了一勺汤,放回她面前。汤面上的热气已经淡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两个人安静地喝汤。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一拨就散。林母的那碗汤喝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碗边。她没有继续说什么,既没有问周岁宴那天的事,也没有提林蔓的转账——那笔钱还没转过来。
“明远几点回?”她问。
“八点多。”
“那我先走了。”林母站起来,把保温桶收好,拎在手上,“冰箱里还有藕,我明天炖了再给你带。”
“不用天天送。”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送她到门口。林母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直起身来,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别老熬夜画图。”
“知道了,妈。”
门关上之后,林晚站在玄关没动。餐桌上两只碗还摆着,一只喝了大半,一只见了底。保温桶的盖子上沾着一小片藕渣,她用指尖拈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点开家庭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林父中午那条。她往上翻到周岁宴通知,看了看自己当初回复的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来。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林晚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闻到屋里有排骨汤的味道,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
“妈来过了?”
“嗯。送了汤来。”
周明远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去厨房盛了一碗汤出来,坐到她旁边。喝了两口,他说:“藕炖得挺烂。”
“我妈炖了一下午。”
他没有多问,安静地把汤喝完。碗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林晚一眼。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跟平时加班回来窝在沙发上的样子差不多。
“她说什么了?”
“说我结婚那会儿,她没替我想。”林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还说了我姐从小不如我,她操心多。”
周明远靠着沙发背,想了想,说:“这算是她头一回认。”
“嗯。”
“你怎么回她的?”
“没怎么回。”林晚看着天花板,吊灯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眼圈红了,我就给她添了碗汤。”
周明远伸手把她的手指握了握。她没抽开。
“明远。”
“嗯。”
“我觉得我妈是听进去了一点。就一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但我也没指望她一下子变个样。几十年的事,一碗汤也说不清楚。”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厨房里有人在洗碗,水声隔着夜色隐隐约约传过来。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有雨。林晚没有拿起来看,就那么靠着,听见周明远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
那晚十点多,她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家庭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她含着牙刷点开,是林母发的,一张糖糖的照片,配文“小丫头感冒好多了,今天吃了大半碗粥”。
林晚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小姑娘,退出群聊,继续刷牙。她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挂着牙膏沫,眼睛却比前几天亮了些。
第十二章 姐姐转来的两万八
晚上九点四十分,林晚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周明远在书房看结构图,键盘偶尔响几下,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她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旁边散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户型图。客户是一对刚领证的小夫妻,预算卡得紧,又想在南边留一个能晒太阳的阅读角。她画到第三稿,始终觉得那个角的位置别扭。往左挪半米,客厅的动线就打架;保持不动,采光又被次卧的承重墙挡了一半。
她拿起红笔在图纸上打了个叉,又放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六分。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起初她以为是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偏头看了一眼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屏幕。是微信转账通知。
来自林蔓。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把电脑从膝盖上挪到地毯上,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回到沙发上坐好。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按亮,点开。
转账金额:28000.00元。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补你结婚的礼,两清。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很小,灰色,跟那些微商发来的“节日快乐”模板并排躺在聊天记录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林蔓问她要不要一起拼单买儿童保温杯,她回了个“不用了姐”。再往上翻,是周岁宴的邀请转发。
她没有点收款。
聊天界面最底下弹出系统提示:请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收款,逾期将退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落地灯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备注的字被反光映得有些发白。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蔓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姐。”
“嗯。”林蔓那边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客厅看电视,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的笑声。她很快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说话的声音清晰起来,语调平平的,“看到了?”
“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要说法吗,”林蔓说,“给你。”
林晚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她抬头看天花板,吸顶灯的边缘积了一圈细细的灰。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没跟你要钱”,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我要的不是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两秒。电视里有人在笑,被调得很小,像隔着好几间屋子传过来的。
“那你要什么。”林蔓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后见你叫你一声好妹妹行了吧。”
这话落地的时候,林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重,但是清晰。她咬了咬下唇内侧,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压下去。
“姐,你要是不觉得亏欠,这钱你收回去。”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静了。
林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粗。周明远书房那边键盘声停了,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他大概起身倒水。她没动,等林蔓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林蔓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快了些:“亏不亏欠的,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二十二秒。她没有立刻放下,就那样握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微信页面还停在那个转账记录上。她伸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书房的门开了,周明远端着杯子走出来,杯子里是刚接的温水。他看见林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她转账了。”林晚的声音很平,眼睛看着茶几上扣着的手机,“两万八。备注写的是补结婚的礼,两清。”
周明远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角上。他没有马上接话,等了几秒才问:“收吗。”
“我再想想。”林晚把腿蜷上沙发,抱着膝盖。她的脚趾在袜子里缩了缩。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打电话了?”周明远问。
“打了。”
“她怎么说。”
“说给我个说法。”林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落地灯旁边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尖已经发黄了,她之前一直说要剪掉,总忘。“我说我不缺钱,缺的是她到底觉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她说亏不亏欠的,就这样吧。”
周明远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他没有说那句“我早说了她不会认”,也没有说“收了吧,本来就是你该拿的”。他只是偏过头看她。
“那你怎么想。”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了翻这两年的账。结婚收礼那本红色记账簿在卧室五斗柜最下面那层。她记得很清楚,周明远那边亲戚多,七七八八加起来四万六。她这边,父母给了六千,两个大学同学各一千。林蔓的名字没有出现。连一条微信转账记录都没有。她当时在婚礼现场忙得脚不沾地,敬酒到第三桌的时候才想起来好像没看见姐姐。后来翻收礼记名单,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没有。周明远什么也没说,只在晚上回去的路上提了一句“你姐今天没来”。她说“她说店里忙”。他说“嗯”。就这一个字,没了。
那之后两年,每次家庭聚会,林蔓该说说该笑笑,见了面还是叫妹妹,走的时候还会说“有空来家里玩”。林晚每次都答应,但一次也没去过。逢年过节在群里发红包,林蔓发,她也发,数字都差不多,谁也不占谁便宜。客气得像单位里关系还行的同事。
她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两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肚子里烂掉就算了。但周岁宴那天林母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说“你结婚那会儿我确实没替你想”,她突然觉得这个东西不能烂。烂了,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谁都不知道自己欠了谁。
“明远。”
“嗯。”
“如果收了,就等于翻篇了。”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向他,“她会觉得,钱到了,两清,以后我不能再提这件事。我提了就是我不懂事。”
周明远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如果不收,”她顿了顿,“她会觉得我不识抬举。我妈那边肯定又要来一趟,说你姐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那你是觉得,收和不收都是错?”
“也不是。”林晚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收不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笔钱进了我的卡,我以后怎么对她。”
周明远把杯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那你想怎么对她。”
“该走动走动,该客气客气。”林晚说,“我不会因为这个钱就真的跟她亲热起来。两万八是她补的,不是她给的。她心里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就行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茶几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递到她面前。“想清楚了就收。想不清楚就先放着,明天再说也不迟。”
林晚接过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转账界面,按钮上的字安安静静地等她点。她的拇指在“确认收款”上面悬了两秒,然后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正中间,站起来收拾电脑和图纸。
“我去画完这稿,客户明天要看。”
“好。”周明远靠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把图纸叠好塞进文件袋,又补了一句,“要是半夜想通了就收了,别为这个睡不着。”
“嗯。”
她走到书房门口,又回过头。
周明远正弯腰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收走,侧脸被落地灯映出柔和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问。
林晚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把图纸在桌上摊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时间显示九点五十一分。她点开设计软件,鼠标滚轮转动,那面南墙的平面图重新铺满整片屏幕。她盯着那个阅读角看了几秒,忽然把墙体往右挪了十五公分。
次卧的墙和客厅之间多出一个凹槽,刚好摆下一张单人沙发和一盏落地灯。动线没断,光也进得来。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改动保存下来。手机还搁在外面的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
第十三章 两清不是原谅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醒得比平时晚,窗外已经大亮,周明远不在床上,厨房传来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她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客户群里发来的房屋测量图,第二条是林母转的一条养生文章,第三条是那笔转账的系统提示——转账将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掀开被子坐起来。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周明远正把煎好的蛋往盘子里铲,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粥在锅里。”
“嗯。”她坐到餐桌前,把手机放在筷子旁边,屏幕朝上。
周明远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一个放她面前,一个放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有问转账的事,也没有看她的手机。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半碗粥,林晚突然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微信,点进和林蔓的对话框。
那个橙红色的转账气泡还在,下面跟着“补你结婚的礼,两清”八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聊天记录里。林晚点开气泡,屏幕跳转,按钮上写着“确认收款”。她按下去,指纹验证,进度圈转了一下,页面刷新,数字从对方的余额里划出,落进她的零钱。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他的煎蛋。
林晚截了图,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翻到那张不常用的储蓄卡——当初办房贷时开的,后来没用上,一直搁在抽屉里,余额是零。她复制了28000这个数字,填进转账页面,从零钱提现到这张卡。操作完成之后,零钱余额回到原来的数字,那张卡里多了两万八。
她退出银行App,回到微信,给林蔓发了一条消息。打了两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发出去。
“钱收了,事情翻篇。以后逢年过节照常走动,你有事我能帮就帮,但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看着办’这种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喝粥。粥有点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她拿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嚼。
周明远吃完了他那份,把空盘子端到水槽,回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
“发了?”
“嗯。”
“她回了吗?”
“没有。”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发出金属的轻响。林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还剩一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林蔓的头像旁边还是那两行消息,没有新回复。
她退出来,把手机里三年前拍的那张记账照片翻了出来。
照片是婚礼后第二天拍的。笔记本摊开放在餐桌上,她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走:林蔓婚礼,随礼28000,红包双喜款。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的:明远婚礼收礼,林蔓——无。那个破折号拖得很长,像一条没画完的线。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点了删除。相册跳回,那张照片消失,前后都是国庆时拍的风景照,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阳台上传来周明远抖开床单的声音。林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对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这件事结束了。
中午两个人没有出门。周明远在客厅看图纸,林晚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把昨晚改过的方案又过了一遍。南墙挪出来的那个凹槽,越看越顺眼,她用渲染软件出了两张效果图,顺手发给了客户。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她之前做过他的婚房设计,现在他换了套大一点的,想找她做全案。
“林小姐你还记得吗?城东那套,两年前你帮我弄的,我和我老婆都很喜欢,这次是想把软装也交给你。”
林晚愣了一下,想起来了。客户姓方,做茶叶生意的,婚房是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当时预算卡得很紧,她几乎没赚什么钱,但方案做得用心,小两口很喜欢。
“记得,方先生对吧。您新房在哪边?”
“还是在城东,换了个一百三十平的,年底交房。我老婆说你审美特别好,这次全案都交给你,时间不急,但希望做得细一点。”
林晚简单问了几句面积和预算,心里估了一下全案的报价。
“行,那我先把初步的方案和报价发你,你看完觉得可以,咱们再碰。”
“没问题。对了林小姐,我这边可以先付一笔预付款,你拿到之后开始做前期方案就行。”
林晚说不用这么急,先把需求确认了再说。挂了电话,她打开记事本,把方先生新房的需求一条条记下来:一百三十平,三口之家,女主人喜欢原木色,需要一个书房兼客房,玄关要能放婴儿车。
记到一半,她停下来。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数字。
全案设计费的市场价,中等户型,精细全案,大概三万到五万。如果预付款按行规百分之五十收——她拿过计算器按了两下,数字停在屏幕上。
正好是两万八。
林晚盯着计算器笑了,笑得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计算器清零,退出来,继续写需求列表。
这只是一个巧合,她知道。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抚平了一道褶皱。
晚上周明远做好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林晚把方先生的事说了,包括全案的报价和预付款。周明远夹菜的手停了停。
“他主动提的预付款?”
“嗯,说先付一笔让我开始做。”
“那你按规矩收就行。”周明远说,然后看了她一眼,“定了?”
“定了。”林晚扒了口饭,“明天把合同模板发他,签了就开始。”
“好。”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饭后林晚去洗碗,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擦杯子。水流过指间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明远。”
“嗯?”
“那两万八,我收进那张不用的卡里了。短时间不会动。”
“行。”
“等年底方先生那单做完,”她顿了顿,把碗上的泡沫冲掉,“我想把那张卡里的钱转出来,跟咱们的首付放一起。”
周明远把杯子放进柜子,转过身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她关了水,拿布擦手,“钱进了该进的卡,事情翻篇了。以后该走动的走动,该客气的客气,我不欠她,她也别想再让我欠她。”
周明远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把擦干的碗一个个码进碗架。厨房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客厅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茶几那里。
“我今天把那张截图存了。”林晚说,“聊天记录备一份,万一以后有人再提这件事,我不需要凭记忆说话。”
“应该的。”周明远说。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面对他。
“这个事在我心里算完了。”
周明远看了她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小片菜叶拈掉。“以后的日子算咱们的。”
林晚点头。她从他身旁走过,进客厅拿起手机。家庭群里有人在发糖糖周岁宴的照片,林蔓穿着旗袍笑得很开心,赵宏斌在旁边举杯。林晚划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退出群聊。
她点开和林蔓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两行字,隔了大半天,下面多了一个回复。
一个“嗯”字。
林晚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周明远端着两杯热水过来,一杯放她面前,一杯自己握着,在沙发那头坐下。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林晚喝了口水,拿起手机给方先生回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合同发您。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茶几上那张不常用的银行卡压在遥控器下面,只露出一角银色的边。她看着那一角银边,心里平平整整的,像刚擦干净的桌面。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红色双喜信封,想起婚礼上林蔓接过红包时笑得很甜的那张脸,想起自己结婚那天手机屏幕上那句“新婚快乐”,想起刚才发出去的那两行字和那个“嗯”。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浮上来,又一个一个沉下去。
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计算器屏幕上那个正好重合的数字,和方先生电话里那句“我老婆说你审美特别好”。
她转头看周明远。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杯子放在膝盖上,呼吸很轻。她没叫他,把电视调小了一格,拿起遥控器下面的银行卡,起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卡放进去,上面压着一本旧相册和几份保单。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坐回沙发上,把腿收起来,头靠着周明远的肩膀。他动了动,没睁眼,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又消失。茶几上两个杯子还冒着热气,电视里主持人念着明天的天气。
林晚闭着眼,呼吸慢慢和周明远同步了。
第十四章 母亲的第二次登门
林母是隔了一周来的。
那天是周六,周明远一早去菜场买了条鲈鱼,又挑了把新鲜菜心。林晚在阳台改图纸,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心里莫名踏实。门铃响的时候,周明远刚把鱼蒸上。
林母提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换了双拖鞋进来,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周明远叫了声妈,手没停,正在切姜丝。林母站了站,说了句“你还会做鱼”,就退出来坐到沙发上。
“晚晚,还忙呢?”
“马上好。”林晚把笔搁下,合上图纸夹。
客厅里飘着蒸鱼的鲜味。林母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放在纸巾上,自己没吃,摆得很整齐。林晚过来坐在她斜对面。母女俩之间隔着一个单人位的距离。
“你姐跟我说了,钱转给你了。”林母开口,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几瓣橘子。
“嗯。”
“她这阵子不太高兴。你姐夫也说过她。”
林晚看着母亲把一瓣橘子的白丝一点点摘掉,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说:“妈,她高不高兴是她的事。”
林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之后叹了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好意思说。”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静了几秒。厨房那边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水龙头大概是关了,周明远没有出来。林晚看着母亲的脸。五十八岁的人,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些,染过的头发根部露出白的。
她不想再解释。账本上一笔一笔都写着,转账记录也都在,说多了就成了翻旧账。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以前不说,是怕伤了面子,现在说了,是因为这个面子已经伤了。
林母把手里剩下的橘络放在纸巾上,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她没像上一次那样搬出“你姐不容易”“你是妹妹”这些老话,也没红眼眶。就是坐着,腰比来的时候弯了一点。
“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过得舒心就行。”
说完这句,她像是卸了一个很沉的袋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厨房走。林晚以为她要去看鱼,结果林母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找了条围裙系上。
“碗我来洗。”
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意外,又看向林晚。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微微点了下头。
周明远把炒锅刷了,腾出地方,林母就站在水槽前,把已经用过的碗盘一只只冲洗、码好。水流声哗哗的,她没说话,后颈弯着,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林晚站在门框边上,没进去帮忙。这个位置是她从小看母亲干活看惯了的——以前是在老房子的厨房,母亲在灶台前忙,她在门框边等吃饭。只是那时候门框里站的不止她一个,林蔓也在,两个人挤来挤去,母亲会回头说一句“别闹”。
现在门框里只有她。母亲在她家的厨房里洗碗,这是头一回。
这个变化很小。林母没有道歉,没有说谁对谁错,甚至没有直接提那两万八的转账意味着什么。但林晚知道,母亲今天坐在沙发上摘橘络的时候,是在想事情的。她想的那些,林晚不需要全知道。
“妈,碗放着我来吧。”林晚在门框边说了一句,没真的过去。
“顺手的事。”林母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台面,又把手洗了,解围裙的时候动作很慢。
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母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说了句“明远这菜炒得脆”。
周明远给她盛饭。林晚注意到母亲接碗的时候双手捧着,碗底在掌心转了一下才放正。这个动作她太熟了——小时候过年,母亲从外公手里接红包,就是这样。
饭吃得安静,但和福满楼那天的安静不一样。那天是话说到一半断掉的安静,桌底下绷着劲。今天就是吃菜、扒饭、偶尔说一句鱼蒸得刚好。林母夸了两次周明远的手艺,又问林晚工作上的方先生那个项目顺不顺利。林晚说合同签了,下周进场。
“那挺好。”林母点点头,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林晚碗里。
林晚看着那块鱼肉,没说什么,吃了。
饭后周明远收桌子,林母站起来要帮忙,被林晚按回去了。“您坐会儿。”林晚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在翻茶几上那摞设计杂志。
“这些房子画得真好看。”林母翻着一页欧式客厅的效果图,手指在铜版纸上摸了摸。
“那是效果图,比实际做出来好看。”
“你能做出来不?”
“能,就是费时间。”
林母合上杂志,放回原来的位置。又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要回去。林晚把她送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母低头系鞋带,说了句:“下个月你爸生日,我让你爸定个馆子,你们来吃饭。”
“好。”
“就咱们家几个人,不叫别人。”
这话说得明白。所谓“别人”,赵宏斌一家。林晚看着母亲蹲下去又站起来,头发有点乱。她伸手替母亲理了一下后领。
林母一愣,抬眼看了看女儿。那眼神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林晚的手背,拉开门走了。
林晚关上门,回到客厅。周明远在厨房擦灶台,抽油烟机还开着。她走过去把火关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蒸鱼那口锅还放在灶上,锅盖内侧挂着水珠。
“我妈今天帮你洗碗了。”
“嗯。”周明远把抹布挂好。
“她第一次在我家洗碗。”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意思。他伸手把她拉到旁边,自己拿过锅刷把蒸锅也刷了,水流开得很小。“你爸生日,我订个蛋糕。”
“行。”
林晚靠在料理台边,听着水流声。今天从母亲进门到离开,没有人提高嗓门,没有人说“你得让着你姐”,甚至没有人提林蔓的名字。这不是和解,她知道。那两万八转过来的时候就不是和解,是一个句号。母亲今天来,是在句号后面写了一个“嗯”。
她低头看见料理台上溅了几滴水,拿抹布擦了。擦完直起身,胸口那个位置松了一小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提着,轻轻落了下来,没声音,没重量,只是不再悬着了。
窗外的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喊谁的名字。周明远关了水,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身拿了两只杯子倒水。林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没急着去看。周明远端着自己那杯水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点了下遥控器,新闻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晚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腿伸到周明远那侧,他没躲。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林父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家常清蒸鲈鱼的正确做法”。下面没人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低头喝了口水。电视里在播本地天气,说明天多云转晴。
第十五章 朋友圈里的两条动态
周六的早晨没有闹钟。
林晚先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斜进来,正好落在她枕边,暖融融的。周明远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被角外面。她轻轻把他的手挪开,下了床。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林晚倒了杯温水,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朋友圈有个小红点。
她点进去,最先跳出来的是林蔓发的动态。
九张图,拼成一个大方阵。正中间是赵糖糖骑在一匹小马上,马是游乐场那种电动矮脚马,棕色绒毛,脖子上系着红绸子。糖糖两只手抓着把手,脸笑得眼睛都没了,头上戴着一顶闪闪的生日帽。周围几张图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棉花糖、花坛边的合影。最后一张是林蔓搂着糖糖的照片,林蔓穿着白色针织开衫,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周岁宴那天精神很多。
配文写着:“妈妈的宝贝,妈妈会努力给你最好的。”
九宫格下面已经有不少人点了赞。林晚往下翻了翻评论,林母留了一句“糖糖真可爱”,后面跟着三个红心。赵宏斌的表妹评了“嫂子好美”,还有个不认识的头像写“蔓姐,下次带糖糖一起玩”。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那个心形图标,也没有长按选择“不看她”。她只是轻轻往上一划,像翻过一张日历。
紧挨着林蔓那条的,是周明远发的。
一张照片,拍得不太专业,有点歪。画面里是阳台一角,林晚坐在藤椅上画图,背对着镜头,头发随意绾了个低髻,铅笔捏在右手,图纸摊在膝盖上。阳光从左侧打过来,照在她肩膀和图纸的交界处,纸面白得有一点反光。阳台栏杆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两条藤,叶子绿得发亮。
配文是:“新项目开工,我媳妇最棒。”
林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确实在阳台上画了很久的图。她不知道周明远什么时候拍的。他平时朋友圈发得很少,上一条还是去年公司年会。她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两遍,然后给周明远点了个赞。绿色的心形亮起来,排在他那条动态下面第一个。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点了赞。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厨房方向传来动静,周明远起来了。林晚听见水壶接水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咔嗒声。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热豆浆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醒了?”
“嗯。”
“看什么呢?”
“朋友圈。”林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拍的?”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昨天你去阳台,我看那个光挺好。随手一拍。”
“拍得我像个驼背。”
“没驼。”他认真地说,“就是低头太久了,脖子有点前倾。”
林晚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豆浆有点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周明远喝完半杯,起身去了阳台。林晚能听见他拿起洒水壶的声音。阳台上的绿萝、龟背竹、吊兰,还有一盆刚买不久的薄荷,全是他在管。她说过好几次要帮忙浇水,他嫌她浇得太多,说花都是被她淹死的。
林晚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晨风带着一点凉意,楼下有人在遛狗,牵引绳拖着一条柯基慢悠悠地走。周明远正弯着腰给绿萝浇水,壶嘴对着根部,动作很轻。
“我昨晚做了个梦。”林晚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捧着杯子。
“什么梦?”
“梦见我给我姐当伴娘。”她顿了顿,“她裙子特别长,拖尾的那种,我得在后面帮她拎着。礼堂特别大,人特别多,我拎着裙子走了好久,脚都酸了。”
周明远直起身,把洒水壶放在栏杆边的架子上。他没急着说话,拧好壶盖,又检查了一下绿萝叶子上有没有黄斑。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记得一直在走,走不到头。”
周明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林晚注意到他把洒水壶放回原位的时候,顺手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正对阳光。
“都过去了。”他说。
“嗯。”林晚点头,“都过去了。”
她没再多说。阳台角落的小圆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是她最近接的一个住宅项目,客厅和阳台打通的设计。铅笔还搁在图纸上,笔尖钝了,需要削。林晚走过去,拿起桌角的卷笔刀,一下一下转着铅笔。木屑掉在桌上,卷成薄薄的花。
周明远走过来,从背后看了一眼图纸。
“这面墙是承重墙?”
“对。所以这里不能拆,我打算做成嵌入式的柜子,两边留通风口。”
“好。”他点了下头,不再多问。他从来不在她专业的事上指手画脚,只在她主动问的时候才会提结构方面的意见。
林晚削好铅笔,坐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久了有点硌。她把图纸铺平,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开始补客厅背景墙的立面线。阳光从栏杆缝隙里一格一格地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光斑的形状很规则。
周明远进屋拿了本书,又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两个人各做各的,没什么对话。楼下柯基的主人接了个电话,声音飘上来几句,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的,节奏很稳。
林晚画完立面图,翻到下一页。铅笔的线条在纸上走得又直又稳,不需要尺子也能画得笔直,这是她练了很多年的基本功。阳光跟着时间慢慢移,从图纸的左边挪到右边。薄荷叶子上落了只小虫子,扑腾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林晚没动。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晚画累了,靠在椅背上伸直胳膊。她透过栏杆看出去,天空是那种很淡的蓝,云像被水洗过一样,稀薄地铺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着,风一吹就晃两下。
“下个月你爸生日。”周明远翻了一页书。
“嗯,我妈说定个馆子。”
“要不要我订?”
“我来吧。挑个离家近的,我爸不爱跑远路。”
周明远应了一声,继续看书。林晚把手里的铅笔放回笔筒,拿起旁边那杯已经放凉的豆浆喝完了。杯底剩了一点豆渣,她晃了晃杯子,没在意。
她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拿起手机,又打开朋友圈。林蔓那条动态下面多了几个赞,数字从十几个涨到了二十出头。周明远那条还是只有她一个赞,孤零零的,但那个绿心亮得很清楚。
林晚没再往下翻。她退出微信,设置了一个小时后再看的提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阳台的小圆桌上。
周明远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林晚拿起铅笔,在新的一张空白纸上定了一下比例尺,“继续干活。”
铅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阳光正好移到了她的手腕位置,把皮肤照得透亮。图纸上的线条一条一条清晰起来,横平竖直,该是对齐的地方全都对齐了。周明远翻书的声音很轻,像翻过一页日子。
楼下的柯基被主人牵着往小区门口走,尾巴一扭一扭的。槐树上又落了两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人行道上。福满楼那个周末的中午、八桌酒席、那两千八的红包,都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林晚画完最后一条线,把铅笔搁下来。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图纸上,那些画好的墙面、门窗、柜体,安安静静地待在格子里,各归各位。
第十六章 两清之后的日子
林晚接到林蔓电话那天,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半天,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上一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周岁宴之前,那一通催她早点去帮忙的电话。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五六秒才接起来。
“晚晚,忙不忙?”林蔓的语气比上次客气得多,甚至带一点许久不见的生疏。
“在公司,你说。”
“是这样,”林蔓顿了顿,“你姐夫在城北看中一间铺面,想把建材的门店扩一下,那边得重新装。他找了两个设计师,报价都挺高的,效果图我看了一眼也一般。我就跟他说,要不问问晚晚。”
林晚握着笔的手没动,笔尖点在草图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接不接?”林蔓问,“你要接的话,我让他直接跟你联系。”
“可以。”林晚把笔放下,语气很平常,“按市场价走,签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肯定。”林蔓笑了一声,不太自然,“你跟你姐夫谈就行,我不管这些。”
“好。”
挂了电话,林晚重新拿起笔,却发现刚才那条线画歪了。她拿橡皮擦掉,重新定了一下尺寸。擦掉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她吹了一口气,碎屑飘到键盘缝里去了。
赵宏斌的电话隔天下午就来了。语气和周岁宴那天判若两人,客气得像在和一个刚认识的合作方说话。
“晚晚,你姐跟你说了吧?我这门店一百二十平,主要是展示区得大气,办公区不用太花哨。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来量一下?”
“周六上午。”
“行,我在店里等你。”
周六林晚带了卷尺和激光测距仪过去。赵宏斌亲自在门口接着,递了一瓶矿泉水。店面在一条新开发的商业街上,周围还有两三家正在装修的,电钻声此起彼伏。林晚量完尺寸,又拍了现场照片,问清楚了他想展示的产品品类和动线需求。赵宏斌说得挺细,讲到管材展示区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这块是给大客户看的,不能寒酸”。
林晚在本子上记下来,没接话。谈完出来,她在车里给赵宏斌发了条微信:三天后出平面方案,确认了再签设计合同,费用按每平米多少算,分两期付。赵宏斌回得很快:行,你安排。
方案做得比预想中顺利。林晚做了两版平面布局,一版动线流畅但展示面少,一版展示面大但办公区压缩了一些。赵宏斌选了第一版,说“你专业,听你的”。签合同那天他看得挺仔细,付款方式、交付节点、修改次数都问了一遍,林晚一条一条回答。最后赵宏斌签了字,当场转了一半的设计费过来。
林晚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数额不小,但她没多要,也没少收。该多少就多少。
效果图出了三稿,赵宏斌提的修改意见都集中在“这个颜色再亮一点”“这块能不能加个灯带”之类的细节上,没为难她。施工图交付之后,林晚去现场跟工长对了两次图,把该交代的尺寸都交代清楚了。赵宏斌中间来看过一次进度,给她带了杯咖啡,站在毛坯店里环顾了一圈说:“你做事挺扎实的。”
“应该的。”
“你姐还说让我别催你,我说那哪儿能催,专业的事得给专业的人时间。”赵宏斌笑了笑,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头顶的灯还没装完,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外面的阳光从卷帘门缝里切进来一条光带,照在未拆封的瓷砖箱上。她低头把图纸卷起来,收进图筒里。
门店完工是半个月后的事。软装摆完那天,赵宏斌在微信上发了张照片过来,竖了个大拇指。林晚回了两个字:收到。尾款第二天到账,干脆利落。
交付那天林蔓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新装的店门口往里看。展示区的灯光打在产品样品上,明暗有致,整个空间比原来宽敞了不少。林蔓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做得挺好。”她转过头看林晚。
“谢谢姐。”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秋末的太阳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外面街上有行人经过,有人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林蔓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像是在找什么话说。
“那两万八。”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其实我收了你的礼之后,心里一直记着。”
林晚没说话。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林蔓看着地砖上的纹路,“拖了这么些年,越拖越……”
她没往下说。林晚等了几秒,才开口。
“你已经还了。”她说,“两清。”
林蔓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姐妹俩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钱的事,也没提那些陈年旧账。林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要去接糖糖放学。林晚把图筒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说好。
走出商业街的时候,阳光正好被两栋楼夹在中间,在地上投了一条亮堂堂的路。林晚往街口走去,背影被光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回头。
过了十字路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是林晚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体检中心,您上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方便现在看一下吗?”
林晚站在路口的树荫下,握着手机。对面药店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血压计的广告。她听着电话里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另外有一项需要注意一下”,然后停顿了一下。
“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林晚说,“挺正常的。”
“那恭喜您,您已经怀孕六周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预约产检、注意事项之类的,林晚一直听着,嗯了两声。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图筒的背带,指节有点发白。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绿灯亮了,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
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人行道的地砖缝里长了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草,绿得扎眼。她盯了那丛草很久,眼睛慢慢热起来,视线糊成一片。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是湿的。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名字,拨出去。
“明远。”电话接通,她开口。
“嗯?”
“晚上早点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好。”周明远说,“我一会儿去买菜。”
林晚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她把图筒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福满楼在那个方向的反面,那顿周岁宴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图筒的底部轻轻磕着地面,一下一下的。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刚到的雏菊,白的黄的挤在一起。林晚看了两眼,没买。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和图纸上的线条一样,不偏不斜。
前面是回家的方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