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英守寡三年。

老伴走的那年她五十二，儿子刚结婚，儿媳嫌她做饭咸，嫌她看电视声音大。她忍了半年，自己搬回老房子，一室一厅，阳台朝北，晒不着太阳。

邻居张婶看她可怜，隔三差五给她介绍老头。见了三个，一个开口就问退休金多少，一个坐下十分钟就掏手机看股票，还有一个，进门先把她家里外转了一圈，说“你这房子采光不行”。

萧国英就不想再见了。

可张婶四月里又打来电话，说这回这个不一样，叫郭宏伟，六十三，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嫁去了成都。“你就当陪我喝杯茶，啊？”

见面约在小区门口的老茶馆。萧国英进门的时候，郭宏伟已经到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面前两杯茶，一杯推到她这边。

“路上堵车吧？”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我听张婶说你喝茶，碧螺春，我刚要的。”

萧国英坐下，瞄了他一眼。人不胖不瘦，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干净。

两人聊了一个钟头。郭宏伟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油滑。他说起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四十一天，“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她爱吃我做的红烧鱼。”

萧国英鼻子一酸。快到十二点，郭宏伟看了眼表，说：“别在这儿吃了，走，上我家，我给你露一手。”

萧国英愣了一下。

“头回见面就上人家家？”

“我家就在前面那栋，三楼。”郭宏伟拎起她的布包，“你要怕，我现在给张婶打视频。”

萧国英被他逗笑了，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

郭宏伟家是真干净。地板拖得发亮，窗台上一排小葱、辣椒，绿油油的。厨房墙上挂着锅铲，按长短排得整整齐齐，跟他在机械厂的车间似的。

他系上蓝围裙，开始忙活。萧国英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葱姜的手很稳，油温八成热才下鱼，火候到了才翻勺。红烧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四菜一汤，半个钟头端上桌。

“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老伴走了以后，自己学的。”他给她盛饭，“一个人吃饭，糊弄不得。”

饭桌上，两个人碰了碰茶杯。

郭宏伟说起他这些年的日子。女儿在成都，一年回来两次。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

“萧姐，”他忽然抬头，“我不是急着找个伴。我就是觉着，一个人吃饭，菜做多了剩，做少了又委屈。”

萧国英低头扒饭，没接话。她想起自己这三年。一个人煮一碗面，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黑。儿子周末打个电话，说“妈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没了下文。

吃完饭，郭宏伟抢着洗碗。萧国英要帮忙，被他推出来：“你是客人。”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萧国英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我得走了。”她站起身，拿包。

郭宏伟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别走了。”

“啊？”

“我家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他站起来，有点不自然，“你住下。明天我带你去菜市场，早上的鱼新鲜。”

萧国英脸一下子热了：“老郭，这才第一天……让人说闲话。”

“我光明正大。”他指着卧室，“客房在那边，我睡主卧。门我给你留着，反锁都行。”

萧国英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她这三年，不是没人追过。可那些老头，见两面就开始打听她的房子、她的退休金、她儿子能不能帮衬。郭宏伟是头一个，什么都没问，就给她做了一顿饭。

她慢慢把包放下了。

夜里萧国英睡不着。

客房的床很软，被子上有太阳味。她听见外屋有动静，轻手轻脚起来，从门缝里看——郭宏伟端着一只木盆，从卫生间出来，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兑了点热水。

“萧姐？”他听见门响，抬头，“我看你走路脚有点拖，泡泡脚。”

他把木盆放在沙发前，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才把凳子递给她。

“我姑娘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她泡脚。”

萧国英把脚泡进去，热气从脚底一直漫到心口。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是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木盆里。这三年她没在儿子面前掉过泪，没在张婶面前掉过泪，此刻在一个认识了半天的老头面前，全没忍住。

郭宏伟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条毛巾。

第二天早上，萧国英是被香味叫醒的。

小米粥熬得糯，鸡蛋煎得两面金黄，小咸菜切得细。郭宏伟坐在桌边，看她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咋不吃？”

“看你吃，我高兴。”

萧国英吃完，起身要回家。郭宏伟拎起她的布包，跟在她后面。

“你跟着我干啥？”

“上你家啊。”

到了萧国英家，郭宏伟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脱下外套，往扶手上一搭，环视了一圈她那间朝北的小客厅。

“萧姐，”他转过身，眼神笃定，“以后我就赖在你家了。”

萧国英愣住。

“你儿子那儿我去说，我闺女那儿我通知。”他走到阳台，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挪到南边，“咱们这岁数，不折腾了。你做饭，我洗碗；你泡脚，我端水。”

萧国英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说出话。窗外的太阳，第一次照进了她这间朝北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