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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曲艺圈子里面,很少有一个人像郭德纲这样,评价能分裂到这个地步。
喜欢他的人,会很笃定地说,是郭德纲一个人,把快要死掉的相声从角落里捞了回来。没有他,今天很多年轻人可能连相声剧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相声只会留在春晚的舞台上,一年露一次面,慢慢淡出普通人的视野。
不认同他的人,看法也很坚决。在他们眼里,郭德纲把相声的路子带歪了。原本讲究讽刺、讲究格调、讲究寓教于乐的一门艺术,变成了主打起哄、玩伦理梗、围着市场流量转的娱乐产品。他把相声救活的同时,也给这门手艺套上了很重的商业枷锁。
这么多年,“郭德纲到底是救了相声,还是搞垮相声”这个争论,在网上、在曲艺圈里面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我们不用急着站队,先把当年相声的处境、郭德纲做了什么、争议到底卡在什么地方,一层一层拆开来说清楚。
很多年轻观众没有见过九十年代末、两千年初的相声市场是什么样子,很容易想当然地以为,相声一直就是现在这种,剧场一票难求、短视频到处都是段子的样子。真实情况恰恰相反,那个时候,相声已经走到很难往前走的地步。
电视晚会模式,曾经是相声最主要的出口。在八九十年代,每年春晚的相声节目,是全国观众的期待。但是这种模式,慢慢把相声框在了固定的框架里面。时长有限,主题要正向,包袱不能尖锐,讽刺的尺度被压得很窄。一段相声,打磨几年,就为了在电视上露几分钟。
等到小品慢慢兴起,影视剧、流行音乐、互联网娱乐一点点涌进来之后,相声的短板一下子就暴露了。同样是逗乐,小品有场景、有道具、有剧情,冲击力更强;歌手能开演唱会,吸引年轻人。而相声,单靠两个人站在台上说话,吸引力越来越弱。
当时大量曲艺团的现状,很多人都不知道。不少专业院团的相声演出,要靠送票、送鸡蛋才能凑够观众,买票听相声的人越来越少。很多相声演员,为了活下去,转行去做主持人、去拍戏、去干别的,愿意踏踏实实扎根在小剧场的人寥寥无几。
郭德纲后来自己在采访里面说过一句话,那个年代,在很多人的认知里,相声差不多已经算是消亡了。没有人愿意花钱买票去剧场听相声,大家觉得,相声就应该是免费在电视上看的东西。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1995年,郭德纲和张文顺、李菁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北京创办了北京相声大会,也就是德云社的前身。刚开始的日子,苦到很多人难以想象。
剧场里面,有时候一场演出,台下就只有一个观众。演员在台上认认真真说完,还得担心这个唯一的观众中途走掉。票价两块钱,依旧很难留住人。为了养活这个小班子,郭德纲接各种各样别人不愿意接的活,什么赚钱干什么,就是为了让这帮演员能吃上饭,能继续在台上说相声。
当时行业里面,大家默认的路线是往电视台、往体制院团里面挤。而郭德纲选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让相声回归剧场。
这是他对相声行业第一个最重要的改变。老相声本来就是从天桥、茶馆、撂地的场子里面长出来的艺术,本来就是对着现场观众表演,根据台下的反应调整包袱,演员和观众面对面互动。电视相声把这个链条打断了,而郭德纲把这个模式捡了回来。
剧场相声,和电视相声最大的区别,是节奏和分寸。电视相声要工整、要干净、要适合镜头剪辑;剧场相声可以有铺垫、有翻场、有临场的互动,演员可以根据观众的反应,临时调整台词,返场一段又一段。这种鲜活的现场感,是电视节目给不了的。
这条路,他坚持了十年。2005年前后,靠着网友自发在网上传播的剧场录音、录像,郭德纲突然火了。很多之前从来不进曲艺剧场的年轻人,第一次听到了和春晚完全不一样的相声。大家发现,原来相声不只是说教、不只是模板化的段子,它可以接地气,可以贴近普通人的情绪,可以让人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这是“郭德纲救了相声”这个说法最核心的底气。
他不光是让相声重新有了票房,更是重新培养了一整个庞大的观众群体。在他之前,听相声的主力是上了年纪的老观众;在他之后,大量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开始走进天桥的小剧场,开始主动去翻老段子,去了解什么是说学逗唱,什么是包袱结构。
随着德云社火起来,整个民间相声市场跟着被带起来了。全国各地,慢慢冒出很多民营相声社团。大家看到,原来开相声园子是能活下去的,好好说相声,是有人愿意买票支持的。如果没有郭德纲和德云社在前面趟出这条路,民营小剧场相声这个赛道,可能还要沉寂很久。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事:抢救、复演了一大批快要失传的传统老活。根据曲艺界的说法,老一辈传下来的传统相声段子,原本有上千段,到了两千年前后,还能完整拿上台演的已经不多。郭德纲大量整理、恢复这些老段子,《卖布头》《报菜名》《八扇屏》这些节目,被他一遍一遍在舞台上演,很多年轻观众也是通过他,才知道这些传统段子的存在。
他也搭建了一套可以持续产出演员的师徒培养体系。在德云社之前,相声的师徒传承越来越弱,很多年轻演员靠学校课堂学习,缺少长期的、跟着师父在剧场打磨的机会。德云社的模式,是从小开始带徒弟,从基本功开始练,在剧场里面一场一场地攒经验。岳云鹏、孟鹤堂、秦霄贤这些人被捧红之后,也带动更多年轻人愿意拜师学相声。
甚至在文化传播层面,德云社的海外巡演,把相声带到了国外的华人圈子里面。很多海外华人,很难在当地看到地道的相声演出,德云社的专场,一票难求,也让这门本土曲艺,走出了国内的剧场。
上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也是支持他的人反复提到的理由。但是,争议同样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凭空挑刺。我们再换一个角度,看看另一边的声音:为什么有人会觉得,他在某种程度上,改变、甚至消耗了相声本身?
第一个争议,就是包袱的尺度,通俗和低俗的边界。
相声一直讲究“通俗”,通俗不等于低俗。侯宝林那一代大师当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天桥撂地相声里面很多粗糙、不雅的包袱筛掉,把相声从杂耍,提升成一门可以登大雅之堂的语言艺术,守住寓教于乐的底线。
郭德纲早期的很多剧场段子,为了现场效果,大量使用伦理梗、夫妻玩笑、拿身边人找乐的包袱。这类包袱有一个特点,门槛低,现场容易炸场,很适合小剧场烘托气氛,但是格调有限。
他自己早年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观点,相声就是让人乐的,不是来上课的。这句话,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讨论。很多业内人士的看法是,相声的第一功能是娱乐,但不代表它只有娱乐。从马三立、侯宝林到老一辈的作品,很多好相声,笑完之后还有回味,有对社会现象的观察、温和的讽刺。
而在德云社走红之后,行业里面慢慢出现一种风气:优先追求现场炸场,优先找容易响的包袱,讽刺的内容越来越少。很多新段子,笑点靠玩笑、靠人物调侃、靠演员之间的人设互动,而不是靠文本本身的结构和讽刺。
很多曲艺前辈担心的是,观众的口味被培养起来之后,大家就认这种包袱。演员为了卖票,就只能顺着这个方向去写、去演,愿意沉下心打磨有想法、有讽刺力量的新作品的人,越来越少。
第二个争议,是商业化的权重,会不会压过艺术创作。
德云社是一家公司,它要盈利,要养活几百号演员,要维持剧场、巡演、综艺、短视频、周边一整套生意。商业本身没有错,任何民间艺术想要长久活下去,都离不开市场。但是很多人看到的问题,是行业风向的变化。
在德云社的成功模板之下,后来很多民营相声团体,学的不是打磨段子、打磨基本功,而是学怎么做IP、怎么做流量、怎么捧偶像型的相声演员。不少演员,基本功还没有练扎实,先靠人设、靠短视频片段出圈,靠粉丝流量支撑票房。
相声演员,慢慢分出了一部分“偶像化”的路线。台下粉丝举着荧光棒,来剧场不是为了听段子,是为了看自己喜欢的演员。这种氛围,和传统曲艺的欣赏逻辑,本身就有冲突。
阎鹤祥曾经在采访里聊过这个行业困境:现在愿意静下心来写新相声的创作者变少了。大家有现成的传统段子可以反复演,有安全、好响的套路包袱可以用,费力去创作一个有观点、有讽刺、容易有争议的新作品,性价比很低。
这就带来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市场火了,剧场多了,演员多了,但是能够留下来、能够反复被人拿出来回味的新经典相声,数量并不多。老段子被反复翻演,新作品乏力,这是很多业内人士心里的焦虑。
第三个争议,是行业规则和师承模式带来的江湖化。
郭德纲恢复了相声里面很多传统的拜师规矩,摆知、家谱、师徒名分。这套东西,在行业萧条的时候,帮他凝聚团队,建立传承;但是当他做大之后,这种班主式的模式,也带来很多风波。
这么多年,德云社经历过好几次徒弟退出的风波,相关的纠纷在网上持续发酵。很多网友也是通过这些事件,才看到相声圈子里面的师徒契约、分成、约束方式。一部分人觉得,这是相声老规矩的传承;另一部分人觉得,这种江湖式的管理方式,和现代文艺团体的理念并不匹配,也把圈子里面的对立放大了。
同时,他和主流曲艺圈多年的观念摩擦,也让很多讨论变了味。本来大家可以好好讨论相声怎么创新、雅俗怎么平衡,但是很容易变成站队:要么全盘认可郭德纲,要么全盘否定德云社的路线,很难理性聊艺术本身。
第四个,也是很多观众容易忽略的一点:市场红利集中在头部,行业的生态并不均衡。
郭德纲带火了小剧场相声这个赛道,但是红利高度集中在德云社这个品牌上。其他很多小相声园子,生存依旧很难。观众的注意力、票房资源,大量向头部倾斜。很多小社团,哪怕演员功底很好,也很难拿到同等的流量。
于是行业里面出现了很明显的内卷:大家模仿德云社的风格,模仿类似的包袱,陷入同质化。观众看多了同一种套路的相声,慢慢也会审美疲劳。
聊到这里,我们就能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是一个伪命题。郭德纲不是一个简单的“救了相声”或者“搞垮相声”的单选题。
更客观的说法是:在相声快要失去市场土壤的时候,他给相声续上了市场的命,把观众带回了剧场,保住了这门手艺的民间生存空间;但是他选择的这条路线,也给相声带来了新的课题、新的风险。
他解决了“没人听相声、演员活不下去”这个生死问题,却没有、也不可能解决“相声如何持续产出好作品、守住艺术格调”这个长久的问题。
如果放在2005年、2006年那个节点,没有郭德纲的出现,小剧场相声的复苏大概率会晚很多,甚至可能以另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形态出现。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对相声的救命之功,是很难否认的。
但是“救活”不等于“定型”。一门艺术,活过来之后,还要往前走。市场热闹,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持续出有分量的作品,能不能雅俗兼顾,能不能保留相声本来的讽刺内核,能不能不让流量和粉丝逻辑主导舞台,这是整个行业,而不是郭德纲一个人的任务。
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思路看看老相声的历史。相声从诞生开始,本身就是一直在变化的。清末民国的撂地相声,后来侯宝林先生整理提纯;建国之后出现新相声,晚会相声流行;中间沉寂,再到小剧场复兴。每一个阶段,都有争议,都有人说“现在的相声不如以前了”。
艺术的审美本来就会分化。有的观众走进剧场,诉求就是放松、开怀一笑,不想在娱乐的时候接受道理和讽刺,那德云社很多作品刚好契合这个需求;有的观众对相声的期待更高,希望在笑声之外,看到对现实的观察,看到精巧的文本,那他自然会对现在主流的剧场相声不满意。
这两种需求,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大家对这门艺术的期待不一样。
还有一个误区要分清:不要把德云社的风格,直接等同于相声唯一的样子。相声本身是很大的概念,有传统文哏,有讽刺相声,有适合晚会的新相声,有适合小茶馆轻松热闹的段子。德云社是相声里面影响力最大的一支路线,但它不是相声的全部。
现在曲艺界很多人,也在做不一样的尝试。有的团队坚持偏文哏、偏讽刺的创作,有的演员在尝试结合当下社会话题写新段子,这些都是相声这个门类里面,并行的探索。郭德纲打开了市场的大门,这个大门里面,应该容得下不同风格的相声,而不是只有一种走红的模板。
对于郭德纲本人来说,他的心态这些年其实也在变化。早年他锋芒很盛,和争议正面碰撞;到了后面这些年,他自己也会在采访里面提到,相声要兼顾寓教于乐,也会在舞台上主动调整包袱的尺度,做京剧、评剧等其他传统曲艺的推广。他也明白,市场热闹的背后,大家对相声还有更高的期待。
对普通观众来说,我们看这个争论,也不用非要吵出一个胜负。
喜欢听,就买票去剧场,享受现场的笑声;觉得现在很多段子达不到自己心里对相声的期待,也可以去翻马三立、侯宝林、刘宝瑞的老录音,去找其他风格演员的作品。市场会给不同路线留下空间,前提是这个行业先活下来。
而行业长久的健康,需要几方一起发力。演员要守住基本功,创作者愿意花心血写有想法的新作品;观众慢慢形成更多元的审美,不只认一种搞笑套路;行业也慢慢建立更包容的评价体系,既认可市场的价值,也不放弃对艺术格调的追求。
回到标题的这个问题,郭德纲是救了相声的人,还是搞垮相声的人?
答案藏在这几十年的变化里面:他是那个在寒冬里面,守住剧场、把观众拉回来,给相声续上生机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深刻改变了相声市场规则、审美风向的人。他带来的红利是真实的,这条路附带的隐患和争议,同样也是真实的。
相声的命运,从来不会由单独一个人决定。一个人可以点燃火种,把快要熄灭的火苗吹旺;但能不能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要靠一代又一代的创作者、演员和观众,一起去慢慢调整、慢慢往前走。火种不是全部,热闹也不是终点。
你怎么看待郭德纲和相声的这场争论?你更喜欢老一代偏讽刺的相声,还是现在小剧场热闹的剧场相声?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也别忘了点个关注,一起聊聊传统曲艺的传承和变化。
免责声明:本文仅为文艺现象讨论,相声艺术审美因人而异,相关行业观点仅供参考,艺人与作品评价请理性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