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全国多少座关帝庙?数不清。大到皇家敕建,小到村口一间土屋,里头端坐的那位红脸大汉,丹凤眼半眯着,青龙偃月刀杵在身旁。香火缭绕上千年,老百姓给他磕头,商人给他上供,江湖兄弟在他面前歃血为盟。一个三国时期的败军之将,凭什么坐上神坛?
正史里的关公,没那么多神迹。《三国志》写得明白:亡命奔涿郡,跟了刘备,从此鞍前马后。斩颜良是真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份本事没得挑。刮骨疗毒也是真的,胳膊中了毒箭,让医生活生生刮骨头,他跟人喝酒下棋,面不改色。这份定力,搁谁身上都得竖大拇指。
可他栽的跟头也不小。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父子俩被东吴砍了脑袋。一代名将,死得憋屈。荆州一丢,蜀汉的命脉断了半截。刘备咽不下这口气,举全国之兵东征复仇,结果火烧连营,赔得血本无归。关公这一败,把蜀汉的家底折腾掉大半。后人评他:勇则勇矣,智不足。这话不算刻薄。
那关羽怎么就成了关帝?故事得从宋朝说起。宋徽宗崇宁年间,山西解州盐池出了怪事,水一天比一天浑。道士林灵素出了个主意:关公老家在解州,请他来镇邪。宋徽宗将信将疑,叫人一请,盐池的水果然清了。皇帝龙颜大悦,一道圣旨封下去,关公从将军升了侯,从侯升了公,从公升了王。到了明朝,万历皇帝干脆封他做帝。清朝入关,顺治帝再往上抬,封号一口气念不完。一个死了千年的武将,官帽子一年比一年大,哪个朝代也没落下他。
民间更是热闹。商人看中他管账清楚——挂印封金,一文不取,这信用比合同还硬。账房里供关公,就成了行规。江湖兄弟看中他讲义气——曹操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送钱送马送美女,他不动心,听到刘备下落,封金挂印拔腿就走。这叫义薄云天。老百姓看中他镇得住邪——桃木剑挂门上,不如关帝像摆在堂屋里。三教九流各取所需,一尊像供出了百样心思。
洛阳关林,冢前石狮卧了千年。解州关帝庙,香火旺得连门槛都踩出了凹槽。福建东山岛,每年关帝文化节,台湾同胞包船渡海来进香。一个死了快两千年的武将,牵连起这么大的场面,靠的什么?靠的是那八个字:忠义仁勇,诚信为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是真好汉,谁是假把式,掂量得清清楚楚。
关公身上有没有毛病?有。骄傲自大,目空一切。孙权派诸葛瑾来替儿子提亲,他张嘴就骂:虎女安能嫁犬子?一句话把盟友推到了敌人怀里。糜芳傅士仁守后方,粮草出了岔子,他撂下狠话:回来再收拾你们。这俩人一哆嗦,直接开了城门投敌。骄兵必败,古训摆在那儿,他偏要往刀口上撞。可老百姓不记这些。老百姓念他的好,念他的义,念他千里走单骑时那份死心塌地。
关羽是人不是神。他有脾气,有短板,有致命伤。可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的忠义显得金贵。一个完人站在那儿,让人敬而远之。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的汉子,站在那儿拍着胸脯说“俺关某绝不辜负你”,这份实在劲儿,才值得托付。
洛阳关林有副老对联:劲气常摩星斗,精忠直薄云天。话写得大,理却不虚。千百年过去了,庙里的香火还燃着。人们跪下去的那一刻,求的未必是关公显灵。求的是一份心里头的踏实——世间还有信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