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温暖的提议:环卫工月薪4500,为什么有人说万万不可
我二舅在环卫外包公司干了八年项目经理,去年过年喝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网上那些喊给环卫工涨到四千五的,十个里头九个是好人,剩下一个是没算过账的。”
我问他你算过?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天天算。算不明白的,早倒闭了。”
这话听着冷血。我二舅这人平时不冷血,他手底下管着两百来号环卫工,逢年过节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一桶油一袋米,有个老头的三轮车被偷了他还帮忙报警跑了三趟派出所。但他确实反对“一刀切涨到四千五”。
我花了大半年时间,跟他聊,跟他手底下的人聊,跟街道办管环卫考核的人聊,还翻了小半个抽屉的审计报告和行业数据。聊完之后我发现,这事儿比我一开始想的复杂得多,也恶心得多。
先说我二舅手底下的真实情况。
他在福州下面一个区包了两条主干道和一片老旧小区的清扫。合同是跟区城管局签的,一年多少钱,包干。人员工资、社保、工具、车辆油耗、维修、管理费,全从这一笔钱里出。他给我看过上一年的账:到手工资,主力人群两千八到三千二。超过六十岁的,不交社保,只买一份意外险,一年两百多块。五十五岁以下的,按最低基数交,一个月公司掏四百出头。
“你算嘛,”他拿筷子蘸酒在桌上画,“一个人头,工资三千,社保四百,意外险摊下来二十,工具折旧一百,管理费摊两百。一个人一个月成本三千七。我收政府的钱按人头折算下来,一个人头四千出头。毛利三百。两百个人,一个月毛利六万。听着不少是吧?车辆维修、油耗、罚款、甲方扣款、年底审计扣的履约保证金,七扣八扣,到手能剩两万算我烧高香。”
我说那你涨到四千五呗,政府多给点。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合同签三年,钱是定死的。政府凭什么给你多?财政预算年初就定了,你这个标段就值这么多钱。我涨到四千五,一个人成本多一千五,两百个人一个月多三十万。钱从哪儿来?我从自己兜里掏?我掏三个月可以,掏三年我裤衩都赔进去。”
这就是第一个残酷的真相:环卫项目的钱,是财政预先核定的,打包给外包公司的。你喊涨工资,喊的是外包公司老板的命。老板不是慈善家,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减人,要么走人。
减人怎么减?我二舅给我举了个例子。他管的那片老旧小区,原本配十二个人,每人扫四千平米左右,一天两遍。如果硬性涨到四千五,他算过,得砍到七个人,每个人扫将近七千平米。工作量翻着跟头往上走。
“砍谁?你猜我砍谁?”他又蘸了一次酒,“年轻的、手脚麻利的留着。六十好几的、走路都费劲的、耳朵背听不见车喇叭的,第一个走。”
那些被砍掉的人,才是这份工作真正的“主人”。
我让他带我去见过一个被“优化”掉的老头。姓周,六十七了,之前在二舅手底下扫了四年。砍人的时候二舅没忍心当面说,让领班去通知的。周老头第二天照样凌晨四点来了,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干嘛。领班说周叔你别来了,他说哦,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三天又来了,又站了一会儿走了。连着来了一个礼拜。
二舅后来自己掏钱给他塞了五百块,说老周你回老家吧。周老头没要,说建明啊,我不怪你,我就是不知道去哪。
周老头这样的人,在环卫工里占多大比例?全国环卫工人约三百多万,四十%以上年龄超过五十五岁。福州这边一个招聘广告写得明明白白,台江区环卫工,三千到四千五,学历不限经验不限。门槛低到脚脖子,因为本来就是给没有其他出路的人留的。
周老头们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年龄超了工厂不要,工地进不去,保安嫌他太老。这份扫大街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是他能挣到的唯一的钱。你把这活儿变成四千五,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抢。
我二舅说,他隔壁标段去年换了个甲方,预算涨了一点,到手能到三千八。招聘启事挂出去三天,来了四十多个人报名。最后招进去的,一个是甲方某个科长的外甥,一个是外包公司老板战友的儿子,还有一个是街道办某主任打过招呼的。原来那批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没留。
“你以为涨了工资是给扫地的涨?扫地的连门都摸不着。”
这话不好听,但你去翻翻新闻就明白了。某地环卫系统提高待遇之后,原本没人干的清扫岗突然变得炙手可热,最后上岗的全是各种关系户,有人甚至不用亲自来,挂个名领工资,再把活儿转包给真正的穷人,赚个差价。涨薪没落到该落的人兜里,先养肥了一串中间商。
这是第二个让人不舒服的真相:环卫岗位之所以还能落到最底层的人手里,恰恰因为它不够“好”。一旦它变“好”了,竞争规则就会把它从最需要的人手里抢走。你没法怪人性,你只能承认现实。
但如果你以为我要说“所以环卫工就该拿低工资”,那你把我也看扁了。
我二舅自己都不这么说。他原话是:“他们该涨,但不是这么个涨法。”
问题出在哪儿?我跟他跑了几天活儿,算是看明白了。真正恶心人的,根本不是基础工资那个数。
我跟着一个姓李的阿姨扫了一天。她五十八岁,负责两条巷子加一个垃圾投放点。凌晨四点半到岗,先扫一遍,六点半之前必须扫完,因为七点有早市检查。扫完不能走,得“巡回保洁”,就是在自己片区来回溜达,看见烟头捡烟头,看见纸屑捡纸屑。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到六点。一天在街上待十一个小时。
我问她一个月拿多少。她说两千九。我说有补贴吗?她说高温补贴发过,一年四个月,一个月一百八。过年有过节费,两百。除此之外,没了。
“加班费呢?”
“啥加班费?干不完就是你自己慢。”
“罚款呢?”
她笑了一下,从兜里掏手机给我看一个微信群。群名叫“XX片区保洁联动群”,里头一条消息:“李某英,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在XX路休息超过五分钟,扣二十。”下面跟了个红包,她发出去的。二十块。
我二舅在旁边脸都绿了,说这个群他不知道,是领班自己搞的。回去就把领班骂了一顿。但骂完之后他跟我说实话:“这种事儿禁不绝。甲方考核路面干净不干净,领班压力大,就只能盯着人。盯不住人就扣钱。上面扣我,我扣领班,领班扣工人。一层一层往下传。”
你听听这个链条:财政把钱给外包公司,外包公司把考核压力给项目经理,项目经理给领班,领班给扫地的。扫地的在最底下,谁也传不下去,只能自己扛着。
审计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浙江慈溪一个项目,标书承诺配一百二十一个人,实际每月缺员十几二十个,社保承诺缴二十四个,实际少缴九到十个。深圳坪山抽查五家企业,合同约定九百三十五人,实际在岗六百九十九人,配置率百分之七十五。长沙望城抽查,环卫工社保缴纳比例低的只有百分之五十二。
看懂了吗?钱拨了,人头报了,社保账上写了,实际干活的人少了,到手的钱打了折。省下来的差价去了哪儿,你自己想。
所以当有人说“给环卫工涨到四千五”的时候,我二舅这种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该不该”,是“这钱从哪条缝里漏出来,又会被哪只手截走”。
那到底该怎么办?我聊了一圈,听了几个还算靠谱的说法,拼在一起大概是这样:
第一,别盯着“涨底薪”这一个数。底薪涨了,上面那套截流机制不变,钱到不了扫地的兜里。真正该动的是监管——外包公司报了多少人,就得有多少人在岗,社保该交的交,罚款该禁的禁。二舅说他们区去年换了新甲方,搞了个狠招:每个环卫工手机装个打卡软件,每天拍四次照,后台直接连到城管局,不经过外包公司。头三个月抓出来两个吃空额的领班。
第二,把补贴从“工资”里拆出来,直接发到人。高温补贴、节假日补助、加班费,这些是实打实该给的。现在很多地方这些钱被揉进总包价里,外包公司给不给、给多少,全看良心。改成财政专项、按人头直发,扫地的才能真拿到。有地方已经在试了,叫“环卫工人专项补贴账户”,钱不经过企业。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给那些干了一辈子的人留条后路。二舅说他们公司今年开始搞“老员工保护名单”,超过六十岁的、干了五年以上的,原则上不砍,除非自己走。代价是这些人不交社保,只买意外险,但工资比新人高两百。他说这叫“花钱买心安”,其实也是买稳定——老工人扫得干净,知道哪儿容易脏,新人教三个月都教不会。
我问他,那你到底同不同意涨到四千五?
他想了半天,说:“你要是能把账算明白,涨到四千五我也没意见。但你得保证两件事:一,钱不从我这扣,财政真金白银多拨;二,招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谁塞条子我都不认,只招现在扫街的这批人。你做到这两条,我明天就给老周打电话让他回来。”
我说那你觉得可能吗?
他干了杯中酒,没回答。
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网上那个“涨到四千五”的提议,温暖是真温暖,天真是真天真。它把一件需要动手术的事,当成了一颗止痛药来吃。吃下去不疼了,病灶还在,甚至烂得更快。
但你说那些喊涨工资的人错了吗?一点没错。他们看见的是凌晨四点的扫帚声,是暴雨天蹲在路边掏下水道的手,是六十多岁的人为了两千八弯下去的腰。这些东西不该被“成本核算”四个字轻飘飘地盖过去。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该不该给环卫工四千五”。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城市的体面,要靠一群六十岁的人拿两千八来撑?为什么外包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能挤出一滴油,唯独最底下那个人挤不出第二滴?为什么每次说“关心”,最后都变成了对最弱势者的再一次算计?
我二舅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他凌晨去查岗,看见老周——就是被砍掉的那个——裹着件旧军大衣在帮新来的保洁员扫一段坡道。新来的那个六十出头,腿不好,扫不动那段坡。老周说我反正睡不着,帮帮忙。
二舅问他你图什么。老周说,不图什么,就是看不得路上脏。
那天晚上二舅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第二天他去公司申请,把老周返聘回来,按临时工算,一天八十,不交社保,干半天。老周高兴坏了,说比在家闲着强。
我写这些的时候,老周还在扫那段坡。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
四千五?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你说他该不该拿四千五?
该。
太该了。
只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笔钱到底该怎么给,才能不让它在中途拐个弯,又拐回那些从来不需要扫大街的人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