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曾在中国大型企业数据库市场占据重要地位的跨国公司,为什么三十年后遭遇国产厂商的强有力挑战?甲骨文曾凭技术优势获得丰厚利润,却在本土研发力量培养、客户需求变化和国产技术突破中逐渐失去优势。
2019年的研发中心裁员,只是这一格局变化中一个引人关注的节点。
甲骨文进入中国时,正赶上企业信息化加速。
上世纪九十年代,银行、通信、能源等行业开始大规模建设系统,数据库需求不再是简单存数据,而要处理大量并发交易、保证准确并长期稳定运行。
当时国内技术积累与海外产品有差距,甲骨文凭关系型数据库、事务处理能力和成熟服务体系进入大型机构:银行处理存款、贷款和清算,运营商完成计费和业务管理,大企业管采购、库存和财务,这些都为它提供了广阔空间。
数据库一旦进入核心业务,更换就非常复杂:软件、服务器、业务程序和数据结构的关联太多,迁移要完成数据校验、接口改造、性能测试和安全验证,任一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业务。
所以许多企业面对较高授权费用也不愿轻易更换技术体系。这带来了长期收益,也让甲骨文在客户关系中占据主动:客户不只买软件,还要承担维护、升级和技术支持费用。
但商业优势不等于技术能力能永久领先。甲骨文在中国有庞大客户群,并不意味着中国研发人员能参与全球产品的核心决策。跨国企业通常按总部规划分配研发任务,本地团队的工作内容、技术权限和晋升空间受全球组织架构影响。
2019年5月,甲骨文中国研发中心的大规模人员调整引发关注。据当时媒体报道,涉及人员接近千人,部分研发岗位被取消。公司解释为全球业务重组、与云转型有关;从产业角度看,研发中心收缩,也与其在华竞争格局的变化形成对照。
与此同时,国内企业已不满足于长期采购海外数据库。数据安全、供应链稳定、扩展能力和长期维护成本,逐渐成为选型时必须回答的问题,过去难以实现的替代开始进入实际研发和应用。
真正改变竞争格局的,是裁员或某项政策之外的更大变化:中国企业开始具备独立建设大型数据库系统的能力。
甲骨文过去依赖的技术门槛,正被一批本土团队逐步攻克。2019年以后,国产数据库从外围业务进入核心业务,客户有了更多选择,靠先发优势建立的市场壁垒也就不再牢不可破。
关于创始人拉里埃里森“不愿培养中国工程师”的说法,现有材料缺少可靠的原始采访支持,不宜当作已经证实的话;但中国研发团队在全球体系中的权限与地位确实值得讨论。
数据库不是简单应用,底层涉及存储引擎、查询优化器、事务调度、并发控制和故障恢复;研发人员若长期只做外围开发和产品适配,即便经验丰富,也难参与核心架构设计。
这种分工能满足跨国企业的全球安排,却不利于本地团队形成完整能力。甲骨文在中国有客户、渠道和研发人员,却没形成由中国团队主导的技术体系。
另一个背景是,互联网企业开始改变采购模式。2009年,阿里巴巴启动去IOE工程,减少对IBM小型机、Oracle数据库和EMC存储的依赖。这不只是为了省采购费,更因为业务快速增长后,集中式架构在扩展能力、资源成本和灵活性上受限。
2010年OceanBase项目启动,探索分布式数据库:数据同步、事务一致性、故障切换和资源调度都是难题,支付业务尤其如此,即使服务器故障也必须保证交易记录准确。
2011年,它开始进入淘宝部分业务,此后逐步扩大应用。
2019年10月,OceanBase在TPC-C基准测试中取得每分钟6088万笔事务处理量,2020年提升至7.07亿笔。这两次突破说明国产数据库已能在复杂事务处理领域参与国际竞争。TPC-C成绩不等于所有实际场景的综合能力,但提供了重要参考;更有价值的是它此后持续投入真实业务,而不只停留在榜上。
甲骨文靠技术门槛形成的优势,至此遇到真正挑战:中国研发人员不再只是国外数据库的使用者,也开始成为底层技术的设计者。
不过,替代并非一家企业能完成。国产数据库已形成多条路线:华为GaussDB、腾讯TDSQL、阿里OceanBase、达梦数据库、人大金仓等,分别在金融、政务、通信、互联网和大企业市场寻找空间,有的侧重分布式事务,有的强调集中式兼容,还有的依托云平台提供数据库服务。
这种多元竞争很重要:银行关注交易一致性,互联网企业重视高并发与弹性扩展,政府和能源更关注安全、稳定和长期运维,只有针对不同场景持续优化,应用范围才可能真正扩大。
2024年至2025年,市场变化进一步加快。沙利文2026年2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数据库产业研究报告》显示,本地部署集中式关系型数据库新增安装量从2024年的11.1万套增至2025年的12.04万套,其中openGauss及其合作伙伴版本占35.02%,居该细分领域第一。
国产产品正获得更多新部署机会,并从非核心业务向更重要系统延伸。
国际TPC-C榜单也能看到进步:截至2026年11月15日,阿里云PolarDB超过20.55亿tpmC,腾讯TDSQL超过8.14亿tpmC,OceanBase在2020年的7.07亿tpmC仍具行业意义。这背后是从单点突破走向体系化:竞争不只看算法,还涉及硬件适配、操作系统、开发工具、应用迁移、技术服务和生态伙伴。
甲骨文也没有停止调整。2022年,它以约283亿美元收购医疗信息服务商Cerner,希望借医疗信息化拓展企业服务市场,同时加大云投入。
2026年,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成为新重点:建大型数据中心需要大量服务器、网络、存储和电力,资本开支迅速增加,人员、业务和资金都要重新安排。
2026财年年报显示,截至5月31日公司全球全职员工约14.1万人,重组及其他费用18.38亿美元,其中重组费用约17.79亿美元,主要涉及离职补偿;2026年9月的季度文件进一步披露,2026财年重组计划预计成本达21亿美元,此后又增加约7亿美元预算,包括在部分职能中采用人工智能技术。
调整已不限于中国,而是全球业务结构重排。
但不能因此认定甲骨文失去全球竞争力。2026年8月31日季度财报显示,季度总收入193.45亿美元,其中云业务116.07亿美元,同比增长明显,公司仍拥有庞大的企业客户基础和云基础设施业务。
它在中国失去过去优势,与全球业务仍在扩张并不矛盾:企业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表现,本来就会受当地产业链、客户需求和竞争格局影响。
对中国市场而言,真正变化的是客户选择权。过去建数据库,甲骨文是重要甚至优先的选项;现在国产产品已能提供更多可验证、可比较的方案,客户不必把技术路线绑在一家海外公司身上。
围绕海外数据库的系统集成商和技术服务商,也越来越多与国产厂商做适配、迁移和联合开发,原有生态逐步分流。
这对甲骨文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数据库企业的竞争力不只来自产品,还来自开发人员是否熟悉产品、客户是否愿意长期使用、伙伴能否围绕产品提供完整服务。当客户减少、研发力量收缩、合作伙伴转向其他体系,重建市场优势要付出更大成本。
国产数据库也不能因阶段性成绩放松警惕。复杂金融业务仍需长期验证,迁移涉及大量历史数据和应用程序,兼容性、稳定性与运维能力都要经实际考验。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必须在生产环境中长期稳定运行,而不只靠测试成绩。
甲骨文在中国的变化,给整个软件行业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先发优势可以带来一时的市场地位,却不能保证永远领先。中国数据库产业从依赖海外产品,到自主研发,再到进入大型企业核心业务,走的是一条长期积累的路。
未来的竞争,拼的不只是技术起点,更是谁能持续创新、培养人才并真正赢得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