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烛泪
建安十七年腊月廿三，大雪封城。
顾蕴宁跪在裴府正堂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硌得生疼。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裙摆上——那是她为亡父守孝穿的衣裳，麻布粗劣，针脚歪斜，是她连夜赶出来的。
“蕴宁，”上首传来祖母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你父亲去了，顾家败了，如今你能攀上裴家这门亲事，是祖宗积德。”
顾蕴宁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陷进掌心。
“裴家二公子年少有为，虽说是做妾，可裴家许的是贵妾之位，将来生了儿子，抬了姨娘，也是你的造化。”祖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就过门，莫要误了吉时。”
“祖母，”顾蕴宁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干涩，“父亲尸骨未寒...”
“住口！”祖母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你父亲欠了多少债，你可知道？若不是裴家出手相助，咱们这一大家子早就被人赶出去了！你以为我愿意把你送去做妾？可你有什么？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
顾蕴宁咬紧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是啊，她有什么呢？
三个月前，她还是翰林院侍读顾清远的嫡长女，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诗书传家，清贵体面。可父亲一场急病撒手人寰，留下的竟是满目疮痍——外头欠着三千两银子的债，家中连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一个刚满十二，一个才九岁。
“祖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嫁。”
腊月廿四，宜嫁娶。
没有花轿，没有鼓吹，甚至没有一身像样的嫁衣。顾蕴宁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褙子，从侧门被抬进了裴府。
裴家的宅子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她被安置的院子却偏僻得很，叫“静心苑”，院中只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枯瘦的手指。
陪嫁丫鬟秋禾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
“姑娘，这算什么呀...”秋禾哽咽着，“连个拜堂都没有，直接就把您送到这儿来了...”
“别哭，”顾蕴宁轻声道，“哭也没用。”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才十七岁的年纪，眼里却已经没了光。
天黑之后，裴二公子来了。
裴知行，户部侍郎裴怀远的次子，今年二十有三，据说生得一表人才，文采斐然，是京中不少闺秀的梦中良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烛火跳了跳，映出他的轮廓——确实是个俊朗的男子，眉目英挺，身姿颀长，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顾氏？”他站在门口，并未走近。
“是。”顾蕴宁起身行礼，动作僵硬。
裴知行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这话说得客套而疏离，像是在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多谢二公子。”顾蕴宁垂着眼。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裴知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好好待在这院子里，不要惹事。裴家不缺你一口饭吃，但也别指望太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门被关上，冷风停了，烛火重新稳住。
顾蕴宁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秋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姑娘...二公子他...”
“他走了。”顾蕴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过那床大红锦被——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喜庆的东西。被子底下铺着花生红枣，寓意早生贵子。
可她的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新婚第一夜，独守空房。
第二日一早，按规矩要去给公婆敬茶。
顾蕴宁换上了裴家备好的衣裳——一件桃红色的襦裙，料子倒是不差，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秋禾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银簪。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正堂里，裴家人已经到齐了。
上首坐着裴怀远和他的夫人王氏。裴怀远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留着三绺长髯，看起来颇有些官威。王氏则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上下打量着顾蕴宁，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顾蕴宁跪下，双手奉茶。
王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起来吧。既然进了我们裴家的门，就是裴家的人了。以后要谨守本分，伺候好二公子。”
“是。”
“这位是大嫂，”王氏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年轻妇人，“你叫她大嫂便是。”
那妇人是裴家长媳柳氏，生得圆润富态，笑容和煦，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这是三弟妹，”王氏又指向另一个女子，“你们年纪相仿，日后多走动。”
三少奶奶林氏，是个娇俏玲珑的女子，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顾蕴宁一一见礼，态度恭谨，不多说一句话。
“行了，”裴怀远开口了，声音低沉，“既然进了门，就要守裴家的规矩。你父亲的事，裴家已经替你料理了。往后你只需安心待在府中，莫要生事。”
“儿媳明白。”
从正堂出来，顾蕴宁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力气。
“二少奶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奴婢是老夫人身边的翠儿，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蕴宁心中一紧。裴家老夫人，她听说过——那是个厉害角色，年轻时跟着裴老太爷在官场摸爬滚打，手段了得。如今虽然不管事了，可府中大小事务，还是得经过她的眼。
随着翠儿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梅花，此时正开着，暗香浮动。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歪着，手里捧着手炉，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顾蕴宁身上。
“来了？”老夫人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
顾蕴宁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老夫人打量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面相倒是好，可惜命不好。”
顾蕴宁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老夫人缓缓道，“是个清官，可惜太清了些，不懂得变通，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顾蕴宁心中一动，却不敢深想。
“既然进了裴家的门，从前的事就不要想了，”老夫人话锋一转，“往后好好过日子，替二公子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是。”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夫人笑了笑，“聪明是好事，但不要太聪明。这后宅里头，有时候笨一些，反而活得长久。”
顾蕴宁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挥挥手：“去吧。”
回到静心苑，秋禾已经收拾好了屋子。虽然简陋，倒也整洁。
“姑娘，”秋禾压低声音，“我方才去领月例银子，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听说二公子房里原本有两个通房丫头，都是从小伺候的，后来都被打发走了。”
顾蕴宁皱了皱眉：“为何？”
“不知道，”秋禾摇头，“府里的人嘴严得很，问不出什么。”
顾蕴宁沉默片刻，道：“罢了，咱们初来乍到，少打听为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裴知行几乎不来静心苑，偶尔来了，也只是坐一坐，说几句话就走。他从不留宿，更不与顾蕴宁亲近。
顾蕴宁也不在意，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公婆，其余时间便待在院子里看书绣花，日子过得清净。
只是府中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听说了吗？二公子又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养了个唱曲儿的姑娘。”
“可不是嘛，那姑娘我见过，生得那叫一个妖娆，比咱们这位二少奶奶可强多了。”
“咱们这位二少奶奶啊，就是个摆设。进门这么久了，二公子连她屋子都没进过几回。”
这些话，秋禾听见了，气得发抖。顾蕴宁却只是笑笑，仿佛没听见一般。
“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秋禾忍不住问。
“急有什么用？”顾蕴宁放下手中的绣绷，“他不想来，难道我还能把他绑来不成？”
“可是...可是这样下去，您在府里怎么立足啊？”
顾蕴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秋禾，你知道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秋禾摇头。
“他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的眼泪。”顾蕴宁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黑羽如墨，“他还说，让我一定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活下去。”
“所以您就忍着？”
“不忍又能如何？”顾蕴宁苦笑，“我若闹，只会让人看笑话，让祖母和弟弟们更难做人。与其那样，不如安安静静地待着，至少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秋禾红了眼眶，不再说话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裴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家宴设在花厅里，摆了满满三桌席面。
顾蕴宁坐在末席，身边是三少奶奶林氏。林氏是个活泼性子，拉着她说个不停。
“二嫂，你瞧见大嫂那身衣裳没有？是苏州织造新进贡的云锦，听说一匹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顾蕴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流光溢彩，十分华贵。
“大嫂是尚书府的千金，自然不同。”顾蕴宁淡淡道。
“那是，”林氏撇撇嘴，“不过咱们二嫂也不差啊，听说你父亲当年也是翰林院的，学问极好。”
“都是过去的事了。”
“嗐，什么过去不过去的，”林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府里头啊，谁得宠谁就有脸面。你看二公子，现在天天往那唱曲儿的姑娘那儿跑，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了。你要是再不想法子，只怕...”
“三弟妹，”顾蕴宁打断她，“吃菜。”
林氏见她不愿多说，也就识趣地住了口。
宴席过半，裴知行才姗姗来迟。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脚步也有些踉跄。
“二弟今日可是又去见那位红袖姑娘了？”长子裴知远笑着打趣。
裴知行没答话，只是扫了一眼席面，目光忽然落在顾蕴宁身上。
“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问得突兀，满座皆静。
顾蕴宁站起身，平静道：“妾身在此赴宴。”
“赴宴？”裴知行冷笑一声，“你倒是有闲心。你父亲的丧事办完了？你那些债主都打发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顾蕴宁的心口。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着，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失态：“劳二公子挂心，都已料理妥当。”
“那就好，”裴知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入了我裴家的门，就别丢我裴家的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花厅里的气氛尴尬至极。王氏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老二喝多了，胡说八道，蕴宁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放心，儿媳明白。”
顾蕴宁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鱼肉很鲜嫩，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那天夜里，顾蕴宁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姑娘，夜深了，歇息吧。”秋禾在一旁劝道。
“秋禾，”顾蕴宁忽然开口，“你说，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秋禾一愣，随即红了眼圈：“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当然要好好地活着啊！”
“可我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顾蕴宁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弟弟们寄人篱下，我自己更是身不由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姑娘...”
“罢了，”顾蕴宁站起身，“睡吧。”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第二天一早，顾蕴宁照常去给王氏请安。
刚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她脚步一顿，听见王氏的声音：“真的？那可真是大喜事！”
“可不是嘛，”柳氏的声音接着响起，“大夫已经诊过了，确实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好好好，”王氏笑得合不拢嘴，“老大媳妇，你可真是咱们裴家的功臣！”
顾蕴宁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屋里的人看见她，笑容微微一滞。柳氏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大嫂有喜了？”顾蕴宁微笑着上前，“恭喜大嫂。”
“多谢二弟妹，”柳氏笑得温柔，“也是托了咱们裴家的福气。”
王氏拉着柳氏的手，一脸慈爱：“老大媳妇，你可得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尽管说，让厨房给你单做。”
“多谢母亲。”
顾蕴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同样是裴家的儿媳，柳氏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出身名门，如今又怀了嫡长孙，自然是风光无限。而她呢？不过是一个落魄官员的女儿，给人做妾不说，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这就是命吧。
她垂下眼帘，默默退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府上下都围着柳氏的肚子转。王氏亲自挑选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伺候，又吩咐厨房每日炖补品送去。裴知远更是欢喜得不得了，日日早早回府陪着妻子。
相比之下，静心苑越发冷清了。
这天傍晚，秋禾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顾蕴宁正在绣一方帕子，头也没抬。
“姑娘，”秋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方才听说，二公子要把那个唱曲儿的姑娘纳进门了。”
顾蕴宁的手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秋禾愤愤不平，“那姑娘姓沈，叫什么红袖，听说已经有了身孕。老夫人原本不同意，可二公子执意要纳，老爷也拗不过他。”
“有身孕了？”顾蕴宁喃喃道。
“是啊，”秋禾咬着牙，“姑娘，您得想想办法啊！要是那沈氏先进门，又有了身孕，您这个二少奶奶的位置可就...”
“我能有什么办法？”顾蕴宁放下绣绷，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要纳妾，我拦得住吗？”
“可是...”
“秋禾，”顾蕴宁打断她，“去给我倒杯茶来。”
秋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茶了。
三日后，沈红袖被一顶小轿抬进了裴府。
她住在西边的芙蓉院里，离静心苑隔着一座花园。裴知行给她安排了四个丫鬟，两个嬷嬷，排场比顾蕴宁当初进门时大了不知多少倍。
顾蕴宁远远见过沈红袖一次——确实是个美人，柳叶眉，丹凤眼，腰肢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那就是二公子新纳的姨娘？”秋禾嘀咕道，“瞧着倒是有几分颜色。”
“别乱说话，”顾蕴宁低声警告，“她是她，我们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你越想避，就越避不开。
这天午后，顾蕴宁在花园里散步，恰好遇见了沈红袖。两人迎面碰上，躲也躲不开。
“哟，这就是姐姐吧？”沈红袖先开了口，笑盈盈地走过来，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妹妹一直想去给姐姐请安，又怕唐突了。”
“妹妹客气了，”顾蕴宁微微颔首，“同在府中，见面总是方便的。”
“姐姐说的是，”沈红袖掩着嘴笑，“说来也巧，我今儿个刚诊出喜脉，正想着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呢。”
顾蕴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恭喜妹妹。”
“多谢姐姐，”沈红袖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得意，“二公子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呢。”
“那自然是好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回到静心苑，顾蕴宁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秋禾端了茶来，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顾蕴宁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只是觉得有些累。”
“那您歇一会儿，我去给您铺床。”
秋禾转身进了内室。顾蕴宁捧着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原来，这就是她的命。
父亲去世，家道中落，被人当做货物一样送进裴府做妾。丈夫不爱她，婆母不看重她，就连一个唱曲儿出身的妾室，都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嫁妆傍身，甚至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熬着，等着。
等着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春去夏来，转眼已是五月。
这几个月里，裴府又添了两桩喜事——先是裴知行的一个通房丫鬟有了身孕，接着又是三少爷裴知礼的一个妾室也有了消息。
一时间，裴府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说怪不怪？二公子纳的那个沈姨娘有了，三公子屋里的刘姨娘也有了，就连大公子屋里的通房都有了动静，偏偏咱们这位二少奶奶，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不是嘛，我听说二公子根本就没碰过她，哪来的孩子？”
“啧啧，这可真是...可怜呐。”
这些话传到顾蕴宁耳朵里，她也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可秋禾却急了。
“姑娘，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秋禾急得团团转，“您得想办法让二公子来咱们屋里啊！不然的话，等那些姨娘的孩子们都生下来，您在府里就更没地位了！”
“急什么？”顾蕴宁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
“可是...”
“秋禾，”顾蕴宁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没有孩子，反而是件好事？”
秋禾愣住了：“姑娘，您说什么呢？怎么会是好事？”
顾蕴宁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的，投下一片浓荫。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蕴宁，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女人若是太弱，就会被人欺负；可若是太强，也会招来祸患。最好的活法，是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却又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六月里，天气热得厉害。
顾蕴宁正在午睡，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不好了！不好了！沈姨娘摔倒了！”
她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往外走。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个个神色慌张。
“怎么回事？”她拉住一个丫鬟问道。
“回二少奶奶，沈姨娘在花园里赏花，不知怎么踩滑了台阶，摔了一跤，见了红...”
顾蕴宁心头一沉，快步往芙蓉院走去。
芙蓉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王氏坐在床边，脸色铁青。沈红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王氏厉声道。
“来了来了！”一个婆子领着大夫匆匆赶来。
大夫诊了脉，又看了看沈红袖的情况，摇了摇头：“老夫人，恕老朽直言，沈姨娘这一跤摔得不轻，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夫人恕罪，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红袖听到这话，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顾蕴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同情沈红袖，毕竟失去孩子的痛苦，任何一个女人都承受不住。可她又隐隐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了。
沈红袖摔倒的那条路上，铺的都是平整的青石板，怎么会无缘无故踩滑了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王氏冷冷道：“来人，去查查沈姨娘摔倒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顾蕴宁心头一跳。
第二章·暗流涌
沈红袖小产一事，在裴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王氏下令彻查，管家带着几个婆子仔细查看了那条青石路，最后发现，在沈红袖摔倒的地方，有一块石板明显松动，上面还沾着油渍。
“这是有人故意害沈姨娘！”管事的婆子斩钉截铁地说。
王氏大怒，责令必须查出幕后黑手。
一时间，整个裴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丫鬟婆子们互相猜忌，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顾蕴宁对此保持沉默。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她不想掺和进去。
然而，她不找麻烦，麻烦却来找她了。
这天傍晚，裴知行忽然来了静心苑。
他进门的时候，顾蕴宁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她连忙起身行礼。
“二公子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裴知行的语气不太好，脸上带着几分阴郁。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顾蕴宁垂下眼帘，“只是没想到二公子会来。”
裴知行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沈氏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顾蕴宁平静地回答，“妾身也为沈妹妹感到惋惜。”
“惋惜？”裴知行冷笑一声，“你心里怕是高兴得很吧？”
顾蕴宁心头一紧，抬头看向他：“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知行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氏摔倒的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在花园里出现过。”
顾蕴宁愣住了：“妾身确实去过花园，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裴知行打断她，“因为你嫉妒她有身孕，所以动了手脚？”
“我没有！”顾蕴宁急声道，“妾身虽然与沈妹妹不熟，但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不是你？”裴知行眯起眼睛，“那你说，还能是谁？”
顾蕴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公子，妾身确实去过花园，但只是在凉亭里坐了坐，并未靠近那条青石路。况且，妾身与沈妹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无冤无仇？”裴知行冷笑，“她比你先进门，又比你先怀上身孕，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怨气？”
顾蕴宁沉默了。
她确实有过怨气，但那只是对自己命运的悲哀，而不是对沈红袖的恨意。可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裴知行都不会相信。
“二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她抬起头，直视着裴知行的眼睛，“妾身问心无愧。”
裴知行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他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若是让我查到是你做的，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晃。
顾蕴宁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姑娘...”秋禾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二公子怎么能这样冤枉您？”
“没事，”顾蕴宁扶着桌子坐下，声音有些发颤，“他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而已。”
“可是...”
“沈红袖的孩子没了，总要有人负责，”顾蕴宁闭上眼睛，“他怀疑我，是因为我在府里最没有根基，最容易背这个锅。”
“那您怎么办？”
“能怎么办？”顾蕴宁苦笑，“只能盼着他找不到证据，这件事不了了之。”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三天后，管家在静心苑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块沾着油渍的帕子。
那块帕子是顾蕴宁的，上面绣着一枝梅花，是她亲手绣的。
“二少奶奶，这帕子可是您的？”管家拿着帕子，面色严肃。
顾蕴宁看着那块帕子，心中一阵冰凉。她记得这块帕子，前几天洗了晾在院子里，后来就不见了。她以为是风吹走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的，”她承认，“但前几日就丢了，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丢了？”管家的眼神带着怀疑，“二少奶奶这话，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我说的是实话。”
“既然如此，那就请二少奶奶去老夫人面前解释吧。”
正堂里，裴家众人齐聚一堂。
王氏坐在上首，面色阴沉。裴知行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顾蕴宁。柳氏和林氏也在，一个面带忧色，一个幸灾乐祸。
“蕴宁，”王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你老实说，沈氏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顾蕴宁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儿媳从未做过对不起裴家的事。”
“那这块帕子怎么解释？”王氏将那块帕子扔到她面前。
“儿媳前几日洗衣时不慎遗失，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遗失？”王氏冷笑，“这么巧？偏偏就落在了那条青石路上？”
“儿媳不知。”
“你还敢狡辩！”王氏猛地拍案而起，“来人，给我掌嘴！”
两个婆子上前，按住顾蕴宁的肩膀。其中一个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老夫人拄着拐杖，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神却依旧锐利。
“母亲？”王氏惊讶地看着她，“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就要屈打成招了！”老夫人冷冷道，走到上首坐下，“把顾氏放开。”
两个婆子连忙松手，退到一旁。
“母亲，”王氏皱着眉，“这块帕子是在静心苑找到的，分明就是顾氏...”
“一块帕子能说明什么？”老夫人打断她，“若是有人存心陷害，放块帕子还不容易？”
王氏语塞。
“况且，”老夫人继续道，“顾氏进府这么久，一直安分守己，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她为什么要害沈氏？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老夫人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无非是觉得顾氏没有身孕，嫉妒沈氏。可你们想想，就算沈氏没了孩子，对顾氏又有什么好处？她照样得不到老二的宠爱，照样是个摆设。”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裴知行的脸色变了变。
“母亲教训得是，”王氏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
“这件事到此为止，”老夫人站起身，“谁也不许再提。至于那块帕子，烧了就是。”
“可是母亲...”
“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王氏不敢再说，只得应道：“是。”
老夫人走到顾蕴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吧。”
顾蕴宁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多谢老夫人。”
“不用谢我，”老夫人的目光意味深长，“我只是不想让裴家闹出丑闻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顾蕴宁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但这只是暂时的。有人在暗中针对她，而她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回到静心苑，秋禾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姑娘，吓死我了...”秋禾哭着说，“要是老夫人没来，您可就...”
“我知道，”顾蕴宁疲惫地坐下，“今天的事，多亏了老夫人。”
“可是老夫人为什么要帮您？”
顾蕴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让裴家闹出人命官司吧。”
“那您觉得，到底是谁在陷害您？”
顾蕴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能在静心苑里放东西而不被察觉，必然是府里的人，而且对我这里的布局很熟悉。”
“难道是咱们院子里的人？”
“有可能，”顾蕴宁揉了揉太阳穴，“但也不排除是外人趁我们不注意溜进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
“加强戒备，”顾蕴宁道，“从今天起，你多留个心眼，看看有没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咱们院子附近转悠。”
“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蕴宁格外小心。她减少了出门的次数，每次出去都会带上秋禾，回来后仔细检查屋里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咬你一口，但你始终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七月初七，乞巧节。
按照习俗，这一天女子们要拜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裴府也不例外，在后花园里设了香案，准备了瓜果点心。
顾蕴宁也去了。她不想引人注目，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个过场。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愿。
“二嫂，”林氏笑盈盈地走过来，“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拜月吧。”
顾蕴宁本想拒绝，可架不住林氏的盛情，只好跟着她一起跪在了蒲团上。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
“愿织女娘娘保佑，让我早日怀上孩子，”林氏小声祈祷着，“也好让我在府里站稳脚跟。”
顾蕴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拜了三拜。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求丈夫的爱？她已经不奢望了。求一个孩子？可就算有了孩子，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多了一个在这牢笼里受苦的人罢了。
拜完月，林氏拉着她去吃点心。
“二嫂，你尝尝这个桂花糕，可好吃了，”林氏递给她一块，“是厨房新做的。”
顾蕴宁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香甜可口，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吧？”林氏笑眯眯地问。
“嗯，不错。”
“我就说嘛，”林氏又拿起一块，“对了二嫂，你有没有听说，大嫂那边又请了大夫来看脉，说是这一胎很可能是个男丁呢。”
“是吗？那恭喜大嫂了。”
“唉，大嫂真是好福气，”林氏叹了口气，“不像我，进门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弟妹还年轻，不必着急。”
“怎么能不急呢？”林氏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三公子最近跟一个丫鬟走得近，我怕...”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大变。
“三弟妹？你怎么了？”顾蕴宁吓了一跳。
“疼...肚子好疼...”林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冷汗，“这桂花糕...有毒...”
顾蕴宁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来人！快来人！”
花园里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蜂拥而来，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去禀报王氏。
顾蕴宁看着林氏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发寒。
那块桂花糕，她也吃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为什么林氏中毒了，她却没事？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毒药，是冲着她来的。
第三章·连环计
林氏中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裴府。
大夫诊断后说，桂花糕里被人下了砒霜，所幸剂量不大，林氏又吃得不多，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但即便如此，也需要卧床休养半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查！给我狠狠地查！”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府里下毒！”
这一次，事情比上次严重得多。上次沈红袖小产，还可以说是意外或者私人恩怨。但这次是公然在食物里下毒，威胁到了所有人的安全。
裴怀远也惊动了，亲自过问此事。
厨房里的所有人被集中起来审问，负责做桂花糕的厨娘被打了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爷，老夫人，冤枉啊！”厨娘哭喊着，“那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做好了就直接送到了花园里，中间没有经任何人的手啊！”
“那这毒是怎么进去的？”裴怀远厉声问道。
“奴婢不知啊！奴婢真的不知！”
审问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忽然站出来，怯生生地说：“老爷，奴婢...奴婢好像看见了一点什么。”
“说！”
“那天傍晚，奴婢去厨房取东西，看见二少奶奶身边的秋禾姐姐在厨房外头转悠，好像在等人似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蕴宁。
顾蕴宁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确实让秋禾去厨房取过东西，但那是在事发前一天，并不是当天。”
“二少奶奶记性真好，”柳氏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刺，“连哪天让丫鬟去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顾蕴宁看向她。
“没什么意思，”柳氏笑了笑，“只是觉得二弟妹未免太镇定了些。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都不慌乱。”
“我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慌乱。”
“是吗？”柳氏转头看向王氏，“母亲，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好好查查。上次沈姨娘出事，也是在二弟妹的院子里找到了证据。这次又是二弟妹身边的人出现在厨房附近。这也太巧了吧？”
王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顾氏，你怎么说？”
“母亲，”顾蕴宁跪了下来，“儿媳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任何伤害裴家的事。如果有人存心陷害，儿媳也无能为力，但儿媳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裴知行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可光凭一张嘴，谁能信你？”
“二公子若是不信，大可继续查，”顾蕴宁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媳愿意配合任何调查，只求还我一个清白。”
裴知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好，那就查。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裴府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顾蕴宁被禁足在静心苑，不许踏出院门一步。秋禾也被关了起来，单独审问。
顾蕴宁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有人在设计她。这个人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能够精准地在关键时候抛出证据。这个人一定在府里有相当的地位和人脉，否则不可能做到这些。
会是谁呢？
柳氏？柳氏是长媳，地位稳固，没有必要针对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妾室。
林氏？林氏自己也是受害者，应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王氏？王氏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理由这样做，毕竟她是裴家的儿媳，出了事对裴家名声也不好。
那会是谁呢？
顾蕴宁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沈红袖。
沈红袖小产后，一直称病不出。表面上看，她是在养身体，可谁知道她在暗中做什么？
而且，沈红袖有足够的动机——她失去了孩子，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发泄心中的怨恨。而顾蕴宁，恰恰是最合适的对象。
想到这里，顾蕴宁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的是沈红袖，那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为了报复，不惜对自己下毒手，甚至不惜牵连无辜。
可她有什么证据呢？
没有。一切都是猜测。
就在顾蕴宁陷入困境的时候，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这天深夜，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静心苑。
顾蕴宁被惊醒，刚要喊人，却被捂住了嘴。
“别出声，是我。”
那声音很熟悉，竟然是裴知行。
顾蕴宁愣住了，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裴知行，只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锁。
“二公子？你怎么...”
“跟我走，”裴知行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去哪里？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知行带着她，避开巡夜的仆人，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院子顾蕴宁从来没来过，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杂草丛生，门窗上落满了灰尘。
“这里是...”
“别说话，”裴知行推开一扇门，将她拉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
顾蕴宁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女人，竟然是沈红袖！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问她，”裴知行走过去，扯掉了沈红袖嘴里的布条。
沈红袖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二公子饶命！二公子饶命啊！”
“说，”裴知行的声音冰冷，“为什么要陷害顾氏？”
“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裴知行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在她面前，“这是什么？这是在你房间里搜出来的砒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没想到，我早就派人盯着你了！”
沈红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裴知行厉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红袖终于崩溃了，放声大哭起来：“我恨她！我恨她！如果不是她，我的孩子就不会死！”
“你的孩子是自己摔掉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沈红袖歇斯底里地喊道，“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找她的，我想让她看看我的肚子，让她知道我比她强！可谁知道...谁知道我会摔倒...”
“所以你就要害她？”
“我没了孩子，凭什么她还能好好的？”沈红袖的眼中满是疯狂，“我要让她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顾蕴宁站在一旁，听着沈红袖的控诉，心中五味杂陈。
她同情沈红袖，因为她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女人。但同时，她也感到愤怒——沈红袖为了报复，不惜搭上别人的性命，甚至差点害死了林氏。
“把她带下去，”裴知行挥挥手，“交给官府处置。”
“不！不要！”沈红袖拼命挣扎，“二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饶了我吧！”
裴知行不为所动，两个婆子进来，将沈红袖拖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顾蕴宁和裴知行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裴知行才开口：“对不起，是我冤枉了你。”
顾蕴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歉。
“没关系，”她低下头，“二公子也是被蒙蔽了。”
“不，”裴知行摇摇头，“我一开始就不该怀疑你。你进府这么久，一直安分守己，我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顾蕴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我送你回去，”裴知行转身往外走，“以后不会再有人害你了。”
回到静心苑，顾蕴宁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不明白，裴知行为什么会突然帮她？他之前明明那么讨厌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难道是因为愧疚？
还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沈红袖被送交官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裴府。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沈红袖罪有应得，也有人说她可怜。但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顾蕴宁。
“没想到二少奶奶是被冤枉的。”
“是啊，我还以为真是她做的呢。”
“这下好了，真相大白，二少奶奶总算清白了。”
顾蕴宁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只是她隐隐感觉到，府里的风向，似乎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第四章·意外之喜
沈红袖的事情过去后，裴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蕴宁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二少奶奶，每天晨昏定省，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但有一件事，让她感到不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裴知行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频繁地来静心苑，有时是来喝茶，有时是来借书，有时只是坐一坐就走。虽然依旧很少留宿，但他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冷漠和厌恶，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顾蕴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多想。
这天傍晚，裴知行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进门就说：“听说你会画画？”
顾蕴宁愣了一下：“略懂一二。”
“帮我看看这幅画，”他将画轴展开，“这是我前日在古董铺子里淘到的，店家说是前朝名家所作，但我看这笔法，似乎有些可疑。”
顾蕴宁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幅山水画，笔墨酣畅，意境深远。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指着画面的一角道：“这里确实有问题。真正的名家画作，山石的皴法应该是层层叠加的，但这幅画的皴法却显得急躁，而且墨色不够均匀，应该是后人模仿的。”
裴知行挑了挑眉：“你懂画？”
“我父亲在世时，最喜欢收藏字画，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
“原来如此，”裴知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顾蕴宁低下头：“二公子过奖了。”
“以后别叫我二公子了，”裴知行忽然道，“叫我名字就行。”
顾蕴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裴知行摆摆手，“在我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他收起画轴，转身离开了。
顾蕴宁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秋禾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喜色：“姑娘，二公子好像对您不一样了！”
“别瞎说，”顾蕴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只是来问画的。”
“才不是呢，”秋禾笑嘻嘻地说，“我看二公子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冷冷的，现在可是带着笑的！”
“再胡说，小心我撕你的嘴。”
顾蕴宁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书架，不让秋禾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知行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来请教画作，有时是来讨论诗词，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顾蕴宁也不打扰他，自己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会撞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这天夜里，裴知行喝了些酒，醉醺醺地来到了静心苑。
“蕴宁，”他靠在门框上，眼神迷离，“我想跟你说说话。”
顾蕴宁连忙扶住他：“二公子，你喝醉了，我去让人煮碗醒酒汤...”
“别走，”裴知行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陪我坐一会儿。”
顾蕴宁被他拉着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你知道吗？”裴知行喃喃道，“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无趣的人，就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蕴宁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裴知行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是无趣，你只是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太深了。你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也不愿意让别人走进你的心里。”
顾蕴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不是不想，”她轻声说，“只是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顾蕴宁低下头，“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嫁妆傍身，没有容貌才华，甚至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我这样的人，怎么敢奢望别人的真心？”
裴知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以后，你有我了。”
顾蕴宁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
裴知行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那一夜，裴知行留在了静心苑。
第二天早上，顾蕴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残留着余温。
“姑娘，您醒了？”秋禾端着洗脸水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二公子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不用去请安了。”
顾蕴宁脸一红：“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秋禾笑道，“二公子走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一看就知道心情很好。”
顾蕴宁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
从那以后，裴知行几乎每晚都来静心苑。他对顾蕴宁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体贴，有时还会带一些小礼物回来，或是街头的糖葫芦，或是铺子里的胭脂水粉。
府里的人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二公子这是转了性了？怎么忽然对那位二少奶奶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也许是新鲜劲儿吧。”
“我看不像，你没看二公子看二少奶奶的眼神，那叫一个深情。”
柳氏听了这些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她已经有了身孕，地位稳固，根本不把顾蕴宁放在眼里。
林氏却有些酸溜溜的：“二嫂真是好福气，二公子现在眼里就只有她了。”
顾蕴宁听了这些话，心里既甜蜜又忐忑。
她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个月后，顾蕴宁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裴知行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他兴奋地喊着，“蕴宁，你真是太好了！”
顾蕴宁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老天爷并没有完全抛弃她。
消息传到王氏那里，王氏难得露出了笑脸：“好，好，总算是有了动静。从今天起，你就不用每天来请安了，好好养着身子要紧。”
老夫人也派人送来了补品，叮嘱她好好养胎。
一时间，顾蕴宁成了裴府的重点保护对象。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顾蕴宁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五章·四面楚歌
顾蕴宁怀孕的消息传出后，裴府表面上是一片喜气洋洋，可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柳氏。
柳氏已经怀孕六个月，肚子高高隆起。她原本是裴府最受重视的儿媳，可自从顾蕴宁也怀了身孕，王氏和老夫人的注意力就开始转移了。
“母亲今天又让人给静心苑送了燕窝，”柳氏的贴身丫鬟碧桃低声汇报，“还特意吩咐碧桃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柳氏的心口。
柳氏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汤，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参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送了便送了，”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头一胎，母亲多关照些也是应当的。”
“可是太太，”碧桃压低了声音，“奴婢听说，老夫人那边也送了东西去，是一支百年老参，说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连大奶奶您这边都没给过呢。”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百年老参。她记得那支参，是去年裴怀远寿辰时，下属孝敬的。当时老夫人收下后便锁进了库房，说是要留到紧要关头再用。如今竟给了顾氏？
“大奶奶，”碧桃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劝道，“您也别太放在心上。那顾氏不过是个妾室，就算生下孩子，也不过是个庶子，怎能跟您肚子里嫡出的相比？”
“我知道，”柳氏放下参汤，用手指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我只是觉得，这府里的风向，变得太快了些。”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静心苑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去查查，”她忽然开口，“顾氏这一胎，到底是真是假。”
碧桃一愣：“大奶奶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氏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只是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去吧。”
碧桃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柳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顾氏，但愿你是真的有福气消受这份恩宠。
静心苑里，顾蕴宁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那是她用柔软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秋禾端了一碗安胎药进来，见她又在做针线，忍不住唠叨：“姑娘，您就歇一歇吧。大夫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劳累。”
“不碍事，”顾蕴宁笑了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几件衣裳，心里踏实。”
秋禾把药碗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看那小衣裳，笑道：“姑娘手真巧，这针脚比绣娘做得还精细呢。也不知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穿了姑娘做的衣裳，一定好看。”
“男孩女孩都好，”顾蕴宁放下针线，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只要是平安康健的，我就知足了。”
她低头喝药，苦涩的药汁入喉，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日子，她喝过的安胎药已经数不清了，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
秋禾看着她日渐丰腴的脸庞，心里替她高兴：“姑娘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二公子对您这么好，您又有了身孕，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顾蕴宁放下药碗，没有接话。
苦尽甘来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时的风光算不得什么。多少人曾宠冠后院，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她不敢得意，也不敢忘形，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秋禾，”她轻声道，“你去把我那匣子首饰拿来。”
秋禾依言取来一个雕花木匣。顾蕴宁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首饰，大多是银的，只有一两件金的，还是当初出嫁时祖母给的。
她从里面挑出一支银簪，递给秋禾：“这支簪子你拿去，找个机会出府一趟，替我买些东西回来。”
秋禾接过簪子，疑惑地问：“姑娘要买什么？”
顾蕴宁压低声音，说了几样东西的名字。
秋禾听完，脸色微微一变：“姑娘，这些东西……您是怀疑……”
“有备无患，”顾蕴宁打断她，“这府里人多眼杂，我如今又有了身孕，不得不防。你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
秋禾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裴知行依旧每日来静心苑，有时陪顾蕴宁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做针线。他甚至还请了大夫来给顾蕴宁诊脉，确认胎儿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等你生产的时候，我一定守在旁边，”他握着顾蕴宁的手，认真地说，“到时候，咱们的孩子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爹和娘。”
顾蕴宁被他逗笑了：“哪有男人进产房的？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不管，”裴知行固执地说，“反正我就是要守着你和孩子。”
顾蕴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这样的对待？
“蕴宁，”裴知行忽然叫她。
“嗯？”
“等孩子出生了，我求父亲把你扶正，好不好？”
顾蕴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扶正？这……这怎么行？大嫂才是嫡长媳，我一个妾室……”
“谁说妾室就不能扶正了？”裴知行打断她，“只要你生了儿子，就是裴家的功臣。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说服父亲和母亲。”
顾蕴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扶正，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旦被扶为正妻，她的孩子就不再是庶子，而是堂堂正正的嫡出。她的后半生，也将彻底改变。
“你别怕，”裴知行看出她的犹豫，柔声道，“一切有我。”
顾蕴宁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个男人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彻底沦陷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这天傍晚，顾蕴宁正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累了，便回屋躺下休息。
可疼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秋禾……”她艰难地喊了一声。
秋禾从外头跑进来，一见她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肚子……疼……”顾蕴宁咬着牙，声音颤抖，“快去……请大夫……”
秋禾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顾蕴宁蜷缩在床上，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失。她伸手一摸，满手的鲜血。
不……
她瞪大了眼睛，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孩子……她的孩子……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虚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姑娘！您醒了！”秋禾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蕴宁艰难地转过头，看见秋禾红肿着眼睛，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孩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秋禾的笑容僵住了，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顾蕴宁什么都明白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大夫说……是有人动了您安胎药里的药材，”秋禾哭着说，“把一味温补的药换成了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姑娘，是有人存心要害您啊！”
顾蕴宁没有说话。
她躺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原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苦尽甘来。
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渊。
第六章·暗夜行
顾蕴宁小产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裴府激起了千层浪。
王氏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厨房里经手过安胎药的丫鬟婆子被一个个提到正堂审问，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得见。可审来审去，竟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味被替换的药材，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药包里的一般，寻不到来处，也找不到经手之人。
裴知行守在静心苑里，整整三日没有合眼。
他坐在顾蕴宁床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目，看着她眼角时不时渗出的泪痕，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无力，像是握着一截枯枝。
“蕴宁，”他低声唤她，“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顾蕴宁没有回应。她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任凭外界如何呼唤，都不肯出来。
秋禾端了药进来，见裴知行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忍不住劝道：“二公子，您去歇一歇吧，奴婢守着姑娘就好。”
裴知行摇了摇头，接过药碗：“我来喂她。”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送到顾蕴宁唇边。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巾上。他不厌其烦地擦去，再喂，再流，再擦。
“蕴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听得见。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可你若是不肯好起来，我该怎么办？”
顾蕴宁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
秋禾在一旁看得心酸，转过身去偷偷抹泪。
第七日，顾蕴宁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那药，是谁换的？”
裴知行愣了一下，随即握紧她的手：“还在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顾蕴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裴知行心里一紧，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蕴宁，你别这样。你想哭就哭出来，好不好？你这样憋着，我心里难受。”
顾蕴宁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二公子，我累了。”
裴知行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蕴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蕴宁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头里。
她不是不想哭，她只是不想当着裴知行的面哭。
因为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眼泪换不回她失去的孩子，也换不回她被践踏的尊严。在这深宅大院里，软弱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
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不是为了享福，而是为了报仇。
那个害死她孩子的人，她一定要找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蕴宁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她开始下床走动，也开始吃东西，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是肯往嘴里送了。
裴知行见她好转，心里松了一口气，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顾蕴宁对他依旧温柔顺从，可那种温柔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明亮，笑容也不再真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蕴宁，”这天傍晚，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和孩子？”
顾蕴宁摇摇头：“不怪二公子，是我自己福薄。”
“你别这么说，”裴知行握住她的手，“孩子没了，我也很难过。但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顾蕴宁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里稀薄的阳光：“二公子说的是。”
裴知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顾蕴宁变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他走后，顾蕴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秋禾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外衣：“姑娘，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顾蕴宁没有动，只是轻声问：“秋禾，你说，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秋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安胎药是从药房抓回来的，经过厨房煎煮，再由你端到我面前，”顾蕴宁缓缓说着，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题目，“能在中途动手脚的人，必然是对府中药房和厨房都很熟悉的人。而且，这个人一定知道我每天何时服药，才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把药换掉。”
秋禾听得心惊胆战：“姑娘，您的意思是……”
“这个人，就在府里，”顾蕴宁转过头，看着秋禾，“而且离我很近。”
秋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姑娘是怀疑……咱们院子里的人？”
“不一定，”顾蕴宁摇摇头，“也可能是通过别人之手。但无论如何，这个人对我的作息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又道：“秋禾，我让你买的东西，你都买了吗？”
“买了，”秋禾连忙点头，“都按姑娘的吩咐，藏在箱底了。”
“好，”顾蕴宁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从今天起，你给我留意几件事。”
“姑娘请说。”
“第一，查一查，我出事那天，厨房里都有哪些人在。第二，打听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人跟外头的药铺来往密切。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留意一下大奶奶那边的动静。”
秋禾吃了一惊：“姑娘怀疑大奶奶？”
“不是怀疑，”顾蕴宁淡淡道，“只是这府里，最有动机害我的人，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
秋禾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柳氏是长媳，又怀着嫡长孙，地位本就稳固。可顾蕴宁一旦生下儿子，又有裴知行的宠爱，难保不会威胁到她的位置。
“奴婢明白了，”秋禾郑重地点头，“奴婢一定小心查访。”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蕴宁表面上依旧安安静静地养身体，暗地里却在悄悄编织一张网。
她让秋禾借着各种由头出入各房各院，跟丫鬟婆子们闲聊套话。她自己则时常去给王氏和老夫人请安，态度恭谨，言语温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渐渐地，一些蛛丝马迹开始浮出水面。
那天厨房里共有五个婆子在当值，其中两个是老人，三个是新来的。新来的婆子里，有一个叫刘妈的，是柳氏娘家陪房过来的，平日里跟柳氏走得最近。
出事那天，刘妈曾经独自在灶台前待了一炷香的功夫，说是去添柴火。可事后有人回忆，那天灶膛里的火明明还很旺，根本不需要添柴。
此外，秋禾还打听到，就在顾蕴宁小产的前两天，刘妈的侄子曾经去过城南的一家药铺。那家药铺不大，掌柜的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刚从外地搬来的。
顾蕴宁把这些线索一条条串起来，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但她没有声张。
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柳氏。柳氏是尚书府的千金，背后有强大的娘家撑腰。而她顾蕴宁，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如果贸然出手，不仅奈何不了柳氏，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傍晚，顾蕴宁去给老夫人请安，恰好柳氏也在。柳氏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坐在老夫人下首，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顾蕴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柳氏对面坐下。
“蕴宁的身子可好些了？”老夫人关切地问。
“劳老夫人挂心，已经好多了，”顾蕴宁微微欠身，“只是还有些虚弱，大夫说要多养些时日。”
“那就好好养着，”老夫人点点头，“年轻轻的，底子好，总能养回来的。”
柳氏在一旁接口道：“是啊，二弟妹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放宽心，别太难过了。”
顾蕴宁抬起眼，看向柳氏。柳氏的笑容真诚而温暖，看不出丝毫破绽。
“多谢大嫂关心，”顾蕴宁微微一笑，“大嫂说的是，我还年轻，不急。倒是大嫂，月份大了，可要好生保养才是。”
柳氏摸了摸肚子，笑得满足：“多谢二弟妹挂念。这孩子调皮得很，整日在肚子里踢腾，想来是个壮实的小子。”
“那恭喜大嫂了，”顾蕴宁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裴家的嫡长孙，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客客气气，屋子里一派和睦景象。
可顾蕴宁的心里，却在冷笑。
柳氏，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错了。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顾蕴宁沿着回廊往回走，秋禾提着灯笼跟在身后。
路过花园时，顾蕴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姑娘，怎么了？”秋禾问。
顾蕴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不远处的一片花丛。月光下，那片花丛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蹲在那里，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谁在那里？”顾蕴宁扬声问道。
那人影一惊，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追！”顾蕴宁厉声道。
秋禾反应极快，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可那人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秋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姑娘，没追上。天太黑了，看不清是谁。”
顾蕴宁走到那片花丛前，蹲下身查看。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拿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粉末，白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那包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那日她喝的安胎药里，被换掉的药材，就是这个味道。
第七章·局中局
月光下，那包白色的粉末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顾蕴宁。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股愤怒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她死死攥着那包粉末，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了清醒。
“姑娘……”秋禾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是不是……”
“是，”顾蕴宁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这东西，害死了我的孩子。”
秋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那……那刚才那个人……”
“一定是来销毁证据的，”顾蕴宁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只可惜，他晚了一步。”
她将那包粉末小心地收进袖中，又在花丛周围仔细察看了一番。泥土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白色颗粒，她让秋禾用手帕将这些颗粒连同泥土一并收起来。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告诉二公子？”秋禾急切地问。
“不，”顾蕴宁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
“这东西是谁埋的，我们都还不知道。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顾蕴宁冷静得不像刚刚失去孩子的女人，“况且，仅凭一包药粉，还不足以定罪。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个人证，一个能把幕后主使钉死的人证。”
秋禾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心疼。短短半个月，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姑娘温柔隐忍，如今的姑娘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藏在鞘中，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回到静心苑，顾蕴宁将那包药粉锁进了妆奁的暗格里。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柳氏，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你以为把孩子生下来，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我失去的，会让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接下来的几天，顾蕴宁依旧如常度日。她每日去给王氏和老夫人请安，偶尔在花园里散步，遇到柳氏时依旧温顺恭敬地行礼问安。柳氏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已经认命了，心中暗暗得意，言行之间不免多了几分轻慢。
“二弟妹今日气色好多了，”柳氏在花园里遇见顾蕴宁，笑吟吟地摸着肚子，“看来是想开了。这人啊，就得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顾蕴宁垂着眼帘，恭顺地应道：“大嫂说的是。”
“你也别怪我这个做大嫂的多嘴，”柳氏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出身不高，能进裴家的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有些东西，不该你惦记的，就别惦记。安安分分的，还能保住一条命。”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
顾蕴宁抬起头，看着柳氏那张看似温柔实则刻薄的脸，微微一笑：“大嫂教训得是。蕴宁记住了。”
柳氏满意地点点头，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走了。
秋禾气得浑身发抖：“姑娘，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分明就是在说……”
“让她说，”顾蕴宁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她现在越得意，将来摔得就越惨。”
秋禾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天夜里，裴知行又来了静心苑。
他带来了一盒点心，说是从外头有名的铺子里买的，让顾蕴宁尝尝。顾蕴宁道了谢，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夸赞好吃。
裴知行看着她，欲言又止。
“二公子有话要说？”顾蕴宁放下点心，看着他。
裴知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蕴宁，我今天去见了父亲，跟他提了扶正你的事。”
顾蕴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怎么说？”
“父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裴知行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说此事要从长计议，等大嫂生产之后再议。”
顾蕴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顾虑得对。大嫂即将临盆，这时候提扶正的事，确实不妥。”
“可是我不想让你再等了，”裴知行握住她的手，“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想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妻子。”
顾蕴宁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这一点她能感觉得到。可也正是因为他在乎她，才会让柳氏对她起了杀心。
“二公子的心意，我都明白，”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但名分的事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嫂平安生产，裴家添丁进口，这才是大事。”
裴知行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蕴宁，你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顾蕴宁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懂事？
不，她只是学会了隐藏。
又过了几日，柳氏的产期临近了。王氏提前请好了京城最有名的稳婆，又备下了人参、止血散等物，只等柳氏发动。
整个裴府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期待的氛围中。毕竟，柳氏肚子里怀的是裴家的嫡长孙，意义非同小可。
顾蕴宁也表现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每日都去柳氏院子里问候，有时还会亲手做一些易消化的点心送过去。柳氏虽然不屑，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拒绝，只能笑着收下。
“二弟妹有心了，”柳氏拈起一块山药糕，放进嘴里，“味道不错。”
“大嫂喜欢就好，”顾蕴宁笑道，“大嫂生产在即，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才有力气。”
两人相对而坐，笑语晏晏，看上去亲密无间。
可在这份亲密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这天夜里，顾蕴宁正准备歇下，秋禾忽然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色凝重。
“姑娘，出事了。”
顾蕴宁放下手中的梳子：“什么事？”
“大奶奶那边，发动了。”
顾蕴宁的手微微一顿：“这么快？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听说是下午的时候摔了一跤，动了胎气，”秋禾压低声音，“稳婆已经进去了，太太和老夫人都在那边守着。二公子也过去了，让奴婢来告诉姑娘一声。”
顾蕴宁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我们也去看看。”
柳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紧张。产房里传来柳氏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王氏站在廊下，脸色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老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虽然面色镇定，但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蕴宁来了？”王氏看见她，点了点头，“你来得正好，进去看看你大嫂。”
顾蕴宁应了一声，掀帘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柳氏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渗出血来。稳婆在一旁忙碌着，不停地鼓励她用力。
“大嫂，”顾蕴宁走到床边，握住柳氏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柳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剧烈的疼痛取代。她死死攥着顾蕴宁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疼……好疼……”柳氏的声音嘶哑。
“大嫂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顾蕴宁柔声安慰着，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孩子就快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产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稳婆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走到王氏面前，低声道：“太太，大奶奶胎位不正，孩子卡住了，恐怕……”
“恐怕什么？”王氏厉声道，“你是京城最好的稳婆，你必须想办法保住大人和孩子！”
稳婆面露难色：“太太，老身尽力而为，但……若是实在不行，恐怕只能保一个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心上。
柳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保孩子！保住我的孩子！”
顾蕴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恨柳氏，恨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可此刻看着柳氏在生死边缘挣扎，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她们都是这深宅大院里的囚徒，为了生存而互相倾轧，为了利益而彼此残害。到头来，谁又能真正得到解脱？
“大嫂，”顾蕴宁俯下身，在柳氏耳边轻声道，“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帮你保住孩子。”
柳氏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她。
顾蕴宁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的安胎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柳氏的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顾蕴宁直起身，转头对稳婆道，“我来帮大嫂正胎位。我以前跟着一位老大夫学过一些手法，或许能试一试。”
稳婆狐疑地看着她：“二少奶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顾蕴宁挽起袖子，“横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如让我试试。”
王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让她试。”
顾蕴宁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柳氏隆起的腹部，轻轻按压、揉推。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用足了心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稳婆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转了！胎位转过来了！”
产房里顿时一片欢呼。
王氏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满脸喜色。
王氏接过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裴家有后了！”
柳氏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松了一口气，昏了过去。
顾蕴宁退到一旁，悄悄擦去额头上的汗。她的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方才那一番施力，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秋禾赶紧扶住她：“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顾蕴宁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走出产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顾蕴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冷冷清清。
“姑娘，”秋禾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救她？她可是害死您孩子的凶手啊！”
顾蕴宁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因为我不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秋禾愣住了。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顾蕴宁的目光望向远方，“伤人，亦伤己。我恨她，但我不能让自己被仇恨吞噬。否则，我和她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她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秋禾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柔弱无助的姑娘，真的长大了。
第八章·风雨欲来
柳氏产子，裴府上下欢腾。
洗三那日，裴家大摆筵席，宾客盈门。裴怀远抱着嫡长孙，笑得合不拢嘴，当场给孩子取名裴昭，寓意光明磊落、前程似锦。王氏更是欢喜得亲自张罗宴席，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柳氏躺在床上，头上缠着抹额，脸色虽仍苍白，眼底却满是得意与满足。她抱着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够，时不时低头亲一亲孩子嫩生生的脸颊。
顾蕴宁也去了，带着一套精心准备的银锁片，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用红绳串着，精致小巧。
“大嫂，恭喜了。”她将银锁片放在摇篮边，笑容温婉。
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那日生产时顾蕴宁在她耳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可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笑着道谢。
“二弟妹费心了，”柳氏抚摸着那副银锁片，“等昭儿长大了，让他给二婶磕头。”
“大嫂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裴知行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拉着顾蕴宁的手在花园里散步。月色溶溶，花影婆娑，夜风送来阵阵花香。
“蕴宁，”裴知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今天父亲又跟我提了扶正的事。”
顾蕴宁微微一怔：“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等大嫂出了月子，就正式议这件事，”裴知行的眼中闪着光，“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真挚，像是盛满了星光。顾蕴宁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知行高兴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带着笑意：“蕴宁，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顾蕴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她本该高兴的。扶正，是多少妾室梦寐以求的事。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被扶正，柳氏对她的忌惮就会更深。到那时，柳氏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想象。
她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解决掉所有的隐患。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氏的身体渐渐恢复，裴昭也长得白白胖胖，很是讨人喜欢。王氏对这个嫡长孙疼爱有加，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连柳氏这个亲娘都常常插不上手。
柳氏对此颇有微词，却不敢明说，只能在私下里跟心腹丫鬟碧桃抱怨。
“母亲如今眼里只有昭儿，连我这个儿媳都不放在心上了，”柳氏坐在窗前，手里绣着一方小帕子，针脚却有些凌乱，“还有那个顾氏，眼看着就要被扶正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碧桃替她斟了一杯茶，低声道：“大奶奶，您别担心。就算顾氏被扶正了，也不过是个二房奶奶，您才是长媳，是未来的宗妇。她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你不懂，”柳氏放下针线，揉了揉眉心，“顾氏这个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日她救我，你以为她是好心？她是在敲打我，提醒我她手里握着我的把柄。”
“那……那咱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柳氏打断她，“她现在正得宠，又得了老夫人的青眼，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先等等，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碧桃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柳氏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灼灼其华，刺目得很。她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午后，顾蕴宁正在屋里小憩，秋禾忽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蕴宁倏地睁开眼：“当真？”
“千真万确，”秋禾压低声音，“奴婢亲眼看见的，刘妈的儿子在府后门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话，那人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刘妈的儿子接了药包，塞进怀里就走了。”
顾蕴宁坐起身，目光沉了沉：“刘妈的儿子？就是那个在药铺当学徒的？”
“正是他，”秋禾点头，“奴婢悄悄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城南那家药铺。就是之前跟大奶奶娘家有来往的那家。”
顾蕴宁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柳氏，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秋禾，”她开口道，“你去一趟二公子的书房，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过来一趟。”
“姑娘，您这是要……”
“收网了。”
秋禾心头一凛，连忙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裴知行匆匆赶来。他一进门就见顾蕴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心里顿时一紧。
“蕴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顾蕴宁摇了摇头，轻声道：“二公子，我没事。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裴知行见她神色郑重，不由得也严肃起来：“什么事？”
顾蕴宁从枕下取出那个布包，递到他面前。
裴知行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这就是当日被人换进我安胎药里的东西，”顾蕴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孕妇服之，必堕胎。”
裴知行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布包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你从哪里得来的？”
“那日我在花园里散步，看见一个人在花丛下埋东西。我让人去追，没追上，却挖出了这个，”顾蕴宁抬起眼，看着他，“二公子，害死我们孩子的凶手，就在这座府邸里。”
裴知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站起身：“是谁？你知不知道是谁？”
顾蕴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下又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秋禾这些日子查到的线索。那日在厨房里单独待过的刘妈，是大嫂的陪房。她的儿子在城南一家药铺当学徒，而那家药铺的掌柜，是大嫂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开的。”
裴知行接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是说……大嫂？”
“我没有证据证明是大嫂亲手所为，”顾蕴宁垂下眼帘，“但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未免太过巧合了。况且，那日在花园里埋药粉的人，身形像极了刘妈的儿子。”
裴知行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顾蕴宁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不想让你为难。大嫂是尚书府的千金，又刚刚生了嫡长孙，没有铁证，贸然指控她，只会让裴家和柳家结仇。我受点委屈不要紧，但不能连累裴家。”
裴知行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声音沙哑：“蕴宁，你太傻了。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还能替别人着想？”
顾蕴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因为我相信二公子，”她哽咽着说，“我相信二公子会替我做主。”
裴知行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顾蕴宁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嘴角，却在不为人知的角度，微微勾起。
柳氏，你准备好了吗？
第九章·东风恶
裴知行没有立刻发作。
他虽然年轻，却并非冲动之人。柳氏背后站着的是柳尚书，朝中二品大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裴家虽然在京中也算显赫，但与柳家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筹。若没有铁证如山，贸然撕破脸，只会让裴家陷入被动。
他将那包药粉和那张写满线索的纸锁进了书房暗格，又暗中派了自己的心腹去城南那家药铺摸底。与此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增加了静心苑的护卫，又叮嘱秋禾寸步不离地守着顾蕴宁。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哪儿也别去，谁也别见，”裴知行临走前握着顾蕴宁的手，神色郑重，“吃的喝的，一律让秋禾经手。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不要碰。”
顾蕴宁乖巧地点头：“我听二公子的。”
裴知行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委屈你了。再忍一忍，很快就好。”
顾蕴宁目送他离开，脸上的温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秋天来了。
该凋零的，终究要凋零。
几日后，裴知行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家药铺的掌柜，确实与柳家有关系。他是柳氏乳母的外甥，靠着柳家的关系才在京中开了这家铺子。而刘妈的儿子，每隔几日便会去那家铺子一趟，有时取药，有时送钱，往来甚是密切。
不仅如此，那人还打听到，就在顾蕴宁小产的前几日，刘妈的儿子曾经从铺子里取走了一包“特别的东西”。掌柜的亲自包的，包了好几层纸，神色鬼祟。
裴知行听完回报，坐在书桌前沉默了许久。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去找柳氏对质，而是先去了一趟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听完他的话，没有立刻表态。她闭着眼睛，捻着佛珠，半晌才睁开眼，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孙儿想请祖母做主，”裴知行跪了下来，“顾氏虽然出身不高，但她腹中的孩子毕竟是裴家的骨肉。大嫂此举，不仅是害了一条人命，更是坏了裴家的根基。若不惩治，日后府中人人效仿，裴家岂不乱套？”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可知道，动了柳氏，就等于跟柳家翻脸。你父亲在朝中为官，处处都需要柳尚书的照应。若因一个妾室得罪了柳家，值得吗？”
裴知行抬起头，目光坚定：“祖母，值与不值，不在利害，而在是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若为了所谓的‘大局’而纵容罪恶，裴家迟早会自食恶果。”
老夫人凝视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份担当，不枉我疼你一场。这件事，祖母替你兜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祖母请说。”
“柳氏毕竟是裴家的长媳，是昭儿的生母。即便要处置，也要留她一条性命，给她一份体面。这不仅是为了柳家的颜面，也是为了昭儿的将来。”
裴知行叩首：“孙儿明白。”
三日后，中秋佳节。
裴府照例设了家宴，阖府上下齐聚花厅。席面上摆满了佳肴美馔，觥筹交错，笑语欢声。柳氏抱着裴昭坐在裴知远身旁，母子俩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风光无限。
顾蕴宁坐在末席，穿着一件素雅的秋香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不争不抢。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抬头看看众人，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酒过三巡，裴知行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面向主座上的裴怀远和王氏，朗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孩儿有一件事，想趁着大家都在，说个明白。”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裴怀远微微颔首：“你说。”
裴知行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建安十七年七月十三，城南保安堂药铺，掌柜柳三出具红花、莪术、三棱等活血化瘀药材若干，交由刘四，计价二两七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知远皱了皱眉：“二弟，你这是……”
“大哥别急，还没完呢，”裴知行继续念道，“七月十五，刘四将上述药材带入裴府厨房，交予其母刘妈。刘妈趁煎药之际，将药中温补之物悉数替换。七月十六，顾氏服下此药，当夜小产，胎儿不保。”
“啪”的一声，柳氏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满座哗然。
王氏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知行，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证人证词，”裴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保安堂的账房伙计、厨房当值的其他婆子、还有替刘四传话的小厮，都已经签字画押。母亲若是不信，随时可以提人来问。”
王氏接过那些纸，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手中窸窣作响。
裴怀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看向柳氏：“老大媳妇，你有什么话说？”
柳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怀里的裴昭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哇哇大哭起来。
裴知远连忙接过孩子，交给一旁的奶妈抱走。他转过身，看着柳氏，眼中满是震惊和失望：“你……你真的做了这种事？”
“不……不是的……”柳氏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顾蕴宁，“是她！是她陷害我！那些所谓的证据，一定是她伪造的！她恨我！恨我比她先生了嫡子！她想除掉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蕴宁。
顾蕴宁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诉，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大嫂，”她轻轻开口，“你还记得那日你生产时，我在你耳边说的话吗？”
柳氏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问你，我的安胎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顾蕴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没有回答我。但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柳氏歇斯底里地喊道，“老爷！母亲！你们不要信她！她就是一个贱人！她勾引二公子，挑拨我们夫妻感情，还想夺走我的一切！”
“够了！”
裴怀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来人，把刘妈和刘四给我拿下！送到官府去！让衙门好好审一审！”
“是！”两个家丁应声而去。
柳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裴知远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他看着地上的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王氏抱着裴昭，老泪纵横。她恨柳氏心狠手辣，可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孙儿，又于心不忍。她张了张嘴，想替柳氏求情，却被裴怀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裴怀远冷冷道，“柳氏身为长媳，善妒狠毒，戕害裴家骨肉，罪不可恕。即日起，剥夺柳氏掌家之权，禁足于后院佛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老爷！我为裴家生了嫡长孙！你不能这样对我！”
“若不是看在昭儿的份上，我今日就将你休回柳家去！”裴怀远厉声道，“留你在佛堂思过，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若再不知悔改，休怪我不念旧情！”
柳氏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拖了出去。她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顾蕴宁，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顾蕴宁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得意。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秋风中挺立的瘦竹，不卑不亢。
宴席不欢而散。
宾客们纷纷告辞，裴府上下噤若寒蝉。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一口。
顾蕴宁回到静心苑，秋禾替她卸下钗环，端来热水洗脸。她一边伺候，一边忍不住道：“姑娘，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看那个柳氏还敢不敢嚣张！”
顾蕴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姑娘，您怎么了？不高兴吗？”秋禾小心翼翼地问。
顾蕴宁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柳氏被拖走时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柳氏虽然被禁足，但柳家还在，柳尚书还在。只要柳家不倒，柳氏就还有翻身的机会。到那时，她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百倍。
她必须在柳氏翻身之前，为自己铺好所有的路。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了满树的黄叶。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宅大院。
中秋夜，团圆夜，可这偌大的裴府里，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团圆的呢？
第十章·孤灯明
柳氏被禁足后，裴府安静了许多。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宁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死寂。下人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嗓，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王氏称病不出，整日待在自己院子里，连裴昭都很少见了。裴知远更是郁郁寡欢，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在衙门里耗着，就是在外头喝酒，回来时满身酒气，倒头便睡。
裴知行倒是来得更勤了。他每日下衙后第一件事就是来静心苑，有时带着外头买的点心，有时带几本闲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看顾蕴宁做针线。
“蕴宁，”这日傍晚，他忽然开口，“父亲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打算在那天办扶正礼。”
顾蕴宁手中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穿进布料里：“会不会太快了？大嫂那边……”
“别提她，”裴知行的语气冷了几分，“她做了那种事，还指望裴家给她留多少体面？父亲没有休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顾蕴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只是担心，柳家那边会有意见。”
“柳家？”裴知行冷哼一声，“他们还有脸有意见？刘妈和刘四在官府里什么都招了，柳家理亏在先，就算心中有气，也只能憋着。况且，父亲已经写了信给柳尚书，把事情原委都说清楚了。柳尚书回信说，是他教女无方，任凭裴家处置。”
顾蕴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柳尚书嘴上说得漂亮，心里未必真的甘心。女儿被禁足，女婿纳妾扶正，这对柳家来说是奇耻大辱。柳尚书现在不发作，是因为理亏，但这份仇，他一定记在心里了。将来有机会，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裴知行说。说了，只会让他更加为难。
“那就听父亲的安排吧，”她抬起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二公子去忙吧，我自己准备就好。”
裴知行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蕴宁，以后不要再叫我二公子了。叫我知行。”
顾蕴宁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裴知行走后，秋禾喜滋滋地凑过来：“姑娘，恭喜姑娘！再过半个月，您就是名正言顺的二奶奶了！”
顾蕴宁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方帕子。帕子上是一枝并蒂莲，花开并蒂，寓意夫妻同心。
可她的心里，却并不像那枝莲花那样明媚。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暴风雨还没有过去。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九月初八，晴。
裴府张灯结彩，虽然没有大肆操办，但也换了新的门联，挂了红绸，比平日喜庆了许多。顾蕴宁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正红色衣裙，头上戴了一套赤金镶珍珠的头面，是裴知行特意让人打的。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如火，金钗耀目，衬得她的脸庞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往日那般苍白。她抬手扶了扶鬓角的珠花，指尖微微颤抖。
从今日起，她就是裴家的二房正妻了。
不再是那个从侧门抬进来的妾室，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孤女。她有了名分，有了地位，有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资格。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个名分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是她一步一步踩着刀尖走过来的血路。
“姑娘，吉时到了，该去正堂了。”秋禾在一旁提醒。
顾蕴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正堂里，裴家众人已经到齐了。裴怀远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他身旁，虽然脸色仍有些憔悴，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裴知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林氏和其他几位妾室坐在下首，神色各异，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漠然。
裴知行站在堂中，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英挺不凡。他看到顾蕴宁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顾蕴宁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门外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裴怀远和王氏，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顾蕴宁转过身，面对着裴知行。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弯下腰，与他相对而拜。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纷纷道贺，笑声掌声交织在一起。顾蕴宁被簇拥着送回静心苑，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她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不多时，裴知行进来了。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走到顾蕴宁面前，俯下身，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红烛摇曳，映着顾蕴宁的脸庞，眉眼如画，唇若涂朱。
裴知行看得有些痴了，半晌才轻声道：“蕴宁，你真好看。”
顾蕴宁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二公子喝多了。”
“叫我知行，”他纠正道，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顾蕴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相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她也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真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他爱她，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可明天呢？后天呢？当他遇到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当他被朝堂上的纷争缠身，他还能记得今天的誓言吗？
她不敢赌。
她只能抓住眼前的幸福，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了。
“我信你，”她轻声道，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落下，在烛台上凝结成红色的花朵。
夜深了。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馨。
裴知行对顾蕴宁体贴入微，每日下衙后便回静心苑陪她，有时带她出府逛逛集市，有时在院子里饮酒赏月。顾蕴宁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开始真正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可好景不长。
这日傍晚，裴知行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凝重。顾蕴宁替他斟了茶，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知行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蕴宁，边疆打了胜仗，大军不日凯旋。陛下要在宫中设宴庆功，命百官携眷参加。”
顾蕴宁微微一怔：“携眷参加？我也要去吗？”
“嗯，”裴知行点点头，“你是裴家的二奶奶，自然要去。”
顾蕴宁的心沉了沉。她从未参加过宫宴，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些达官贵人。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给裴家丢脸，给裴知行惹麻烦。
“我……我怕自己做不好，”她低声道。
裴知行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别怕，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就好。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只要谨言慎行，不会有事的。”
顾蕴宁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散。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场宫宴，不会太平。
第十一章·宫宴惊
十月初三，圣驾于太庙举行献俘大典，而后在太极殿设宴，犒赏三军将士并文武百官。
裴怀远官居户部侍郎，位列朝班，自然在受邀之列。裴知行虽无实职，但因裴家世袭的恩荫，也得了个陪席的资格。顾蕴宁作为裴家二房新扶正的正妻，须随夫同往。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皇宫。
马车驶过长安街，从承天门进入宫城。顾蕴宁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矗立，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芒。御道两旁站满了执戟的禁军，甲胄鲜明，纹丝不动，像一尊尊泥塑的金人。
她放下车帘，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别紧张，”裴知行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就跟在家里一样，少说话，多微笑，没人会为难你。”
顾蕴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整齐排列着案几，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王公大臣们身着朝服，按品级依次入座，夫人诰命们则坐在各自夫君身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顾蕴宁跟在裴知行身后，低着头，目不斜视，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她悄悄抬眼扫了一圈，只见上首的御座空空荡荡，皇帝还未驾临。御座两侧，分别坐着几位皇子，个个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其中一位身着杏黄色蟒袍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那是太子殿下，”裴知行压低声音为她介绍，“旁边的是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
顾蕴宁一一记下，目光不敢多做停留。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满殿群臣齐齐起身，跪伏于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登上御座，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归座。皇帝举起酒杯，朗声道：“此番北境大捷，全赖将士用命，众卿辅佐。朕心甚慰。来，共饮此杯！”
“臣等恭祝陛下万岁！大梁万年！”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舞姬们鱼贯而入，长袖翩跹，舞姿曼妙。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顾蕴宁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并不主动与人交谈。裴知行不时替她布菜，低声告诉她某道菜的来历，某个官员的身份，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听闻裴爱卿近日家中喜事连连，不仅添了嫡孙，还扶正了一位二房奶奶？”
裴怀远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不过是家中小事，不敢叨扰圣听。”
“哎，家事亦是国事，”皇帝摆了摆手，笑道，“朕记得你家老二前些日子娶的是顾翰林家的闺女？顾清远当年可是朕钦点的探花，文章锦绣，人品端方，可惜英年早逝。他的女儿，想必也不会差。”
裴知行连忙拉着顾蕴宁起身，跪下行礼：“臣裴知行携妻顾氏，叩谢陛下隆恩。”
顾蕴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如擂鼓。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顾蕴宁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端详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嗯，眉目清正，举止端庄，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裴家小子，你有福气。”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父皇，儿臣听闻这位裴二奶奶不仅容貌出众，还精通医术，连难产的产妇都能妙手回春，着实令人钦佩。”
说话的正是三皇子，赵王李恪。
他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顾蕴宁，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顾蕴宁心头一紧。
她为柳氏正胎位的事，只在裴家内部知晓，并未外传。三皇子是如何知道的？
裴知行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殿下过誉了，内子不过是略懂一些粗浅的推拿手法，恰逢其会罢了，不敢称精通医术。”
“裴二公子谦虚了，”三皇子笑道，“能在危急关头救下两条人命，这可不是‘略懂’二字能概括的。本宫向来爱惜人才，若裴二奶奶真有这般本事，倒是可以举荐到太医院去，为后宫嫔妃们调理身体，也是一桩美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医院历来只有男子任职，从未有过女子入太医院的先例。三皇子这番话，表面上是赏识，实际上却是把顾蕴宁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裴知行的脸色微微变了，正要开口婉拒，皇帝却先一步开了口：“老三这话倒是提醒了朕。后宫嫔妃众多，太医虽好，终究男女有别，多有不便。若真有女医能入宫伺候，倒也是一件好事。”
顾蕴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脊背僵直，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一旦被卷入宫中，就再也别想脱身了。宫里的争斗比后宅凶险百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她不能拒绝。皇帝的旨意，没有人能拒绝。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太子忽然开口了。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太子。
太子放下酒杯，神色从容，语气温和却坚定：“太医院乃朝廷重地，历代以来从未有女子入职的先例。若为裴二奶奶一人破例，恐遭朝野非议，有损朝廷体统。再者，裴二奶奶乃裴侍郎之媳，若入太医院，难免让人以为裴家借此结交后宫，对裴侍郎的清誉亦有损害。还请父皇三思。”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顾及了朝廷体面，又替裴家解了围。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太子说得也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罢了，此事暂且不提。裴家媳妇，你且起来吧。”
“谢陛下。”顾蕴宁站起身来，双腿仍在微微发软。
她悄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人说话，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可顾蕴宁知道，太子是故意的。他在帮她。
可为什么呢？她与太子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三皇子的风险替她解围？
她来不及细想，宴席已经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歌舞再起，乐声悠扬。方才那段插曲仿佛只是一个小小波澜，很快就被欢声笑语淹没了。
可顾蕴宁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皇子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太子为什么要帮她？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正好对上三皇子的视线。三皇子端着酒杯，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连忙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宫宴结束后，裴知行带着她匆匆离宫。马车上，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三皇子怎么会知道你救大嫂的事？”裴知行皱着眉头，“这件事我只跟父亲和祖母提过，他们没有理由往外传。”
顾蕴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三皇子既然能查到这件事，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裴家。”
“关注裴家？”裴知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裴家虽然不算小门小户，但也不至于让一位皇子如此上心。除非……”
他忽然顿住了，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除非什么？”顾蕴宁追问。
裴知行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除非，他想拉拢父亲。”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沉。
朝堂之上，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拉拢朝臣是常有的事。裴怀远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正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三皇子若想争夺储位，必然会设法争取裴家的支持。
而今天在宫宴上，三皇子故意提起她，恐怕不只是为了夸她几句那么简单。他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他知道裴家的事，他有办法拿捏裴家的软肋。
“那我们怎么办？”顾蕴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裴知行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裴家在朝中屹立几十年，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顾蕴宁靠在他肩上，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远比后宅争斗更加凶险的漩涡之中。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十二章·暗潮汹
宫宴之后，裴府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裴怀远开始频繁地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留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王氏虽然称病不出，却暗中让人留意着府外的动静，尤其是三皇子府和太子府的消息。裴知远依旧郁郁寡欢，每日除了去衙门点卯，便是窝在自己院子里喝酒，对府中事务一概不理。
裴知行倒是如常，每日下衙后便回静心苑陪顾蕴宁。但他眉宇间的那抹愁色，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顾蕴宁的眼睛。
“朝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日晚间，顾蕴宁替他宽衣时，轻声问道。
裴知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坐到床边，揉了揉眉心：“今日户部核账，发现有一笔二十万两的军饷，账目对不上。父亲查了三天，发现那笔银子根本没有拨到边关，而是在半路上被人截走了。”
顾蕴宁心头一跳：“被谁截走了？”
“不知道，”裴知行摇了摇头，“经手此事的官员有三个，一个是户部郎中，一个是枢密院的都事，还有一个是禁军中的将领。三个人互相推诿，谁都说不清楚。父亲怀疑，这背后有人指使。”
“你是说……三皇子？”
裴知行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二十万两军饷，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能在户部和枢密院同时动手脚，还能调动禁军中的人，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放眼朝中，有这个能力的，除了太子，就只有三皇子。
而太子一向以仁厚著称，行事光明磊落，不太可能做这种截留军饷的事。反倒是三皇子，近年来广结党羽，暗中培植势力，野心勃勃，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父亲打算怎么办？”顾蕴宁问。
“父亲已经暗中派人去查了，”裴知行道，“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父亲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查到了确凿证据再说。”
顾蕴宁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三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户部郎中张启明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自己贪污军饷，畏罪自杀。
裴怀远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公文。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文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杀人灭口，”他对裴知行说，声音沙哑，“张启明一死，线索就断了。剩下那两个，肯定会咬死说自己不知情。这二十万两银子，怕是要成无头案了。”
裴知行握紧了拳头：“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裴怀远苦笑，“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明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好在张启明把罪名都扛下来了，至少户部的名声保住了。”
裴知行不甘心，却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对方的手段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这一次，输得心服口服。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又过了几日，裴知行从衙门回来，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他一进门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顾蕴宁一人。
“蕴宁，”他压低声音，“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是关于太子殿下的。”
顾蕴宁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太子勾结边将，私吞军饷，中饱私囊，”裴知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张启明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太子怕事情败露，逼他顶罪。”
顾蕴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栽赃陷害！”
“谁都看得出来是栽赃，”裴知行面色沉重，“但三人成虎，谣言传得多了，总会有人信的。陛下本就多疑，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这些传言，难保不会对太子心生芥蒂。”
顾蕴宁沉默了。
她想起了宫宴上太子替她解围的情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她，一个深宅妇人，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们能做什么吗？”她问。
裴知行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三皇子既然敢对太子下手，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贸然插手，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蕴宁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可她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她想起那日宫宴上三皇子看她的眼神，那种志在必得的自信，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当时只觉得害怕，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还藏着更深的东西——他在布局，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做点什么。
次日清晨，顾蕴宁以探望老夫人的名义，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歪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佛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见顾蕴宁来了，她放下经书，笑了笑：“你倒是有心，还记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祖母说的哪里话，孙媳本该每日来请安的，”顾蕴宁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美人拳，替老夫人轻轻捶着腿，“只是怕打扰祖母清修，才不敢来得太勤。”
老夫人眯着眼睛，享受着孙媳的服侍，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有什么事？”
顾蕴宁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孙媳没什么事，就是想陪祖母说说话。”
“你呀，”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深邃，“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是为了太子的事来的吧？”
顾蕴宁心头一震，没想到老夫人竟然如此敏锐。她不再隐瞒，点了点头：“孙媳愚钝，还请祖母指点。”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太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公公昨晚来跟我商量过。这件事，裴家不能掺和。”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夫人打断她，“太子在宫宴上替你解了围，你心里感激他，想报答他。可你要明白，在朝堂上，个人的恩怨情仇，都得给大局让路。裴家现在自身难保，若是贸然替太子出头，只会让三皇子把矛头对准裴家。到那时，不仅帮不了太子，还会把整个裴家拖下水。”
顾蕴宁沉默了。
她知道老夫人说得对。裴家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万劫不复。可她心里，终究有些不甘心。
“祖母，”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那依您看，太子这次能渡过难关吗？”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太子能不能渡过难关，不在别人，在他自己。他若是够聪明，就该知道这个时候最需要做的，不是查真相，而是稳人心。只要陛下还信任他，区区几句谣言，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顾蕴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顾蕴宁的心情依然沉重。老夫人虽然说得有理，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三皇子既然敢出手，就一定有后手。太子能不能扛得住，还是个未知数。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路过花园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假山后一闪而过。
她的脚步顿住了。
“秋禾，”她压低声音，“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秋禾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好像是个男人，穿着灰布衣裳，不像是府里的人。”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沉。
裴府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绝不是偶然。
“走，我们回去，”她拉起秋禾，快步往静心苑走去，“从今天起，让院里的婆子们都打起精神来，晚上轮流守夜，不许偷懒。”
“是。”
回到静心苑，顾蕴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秋风萧瑟，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呼啦一下飞走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踏入裴府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争斗。跟命运斗，跟柳氏斗，跟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斗。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又要面对朝堂上的风浪。她像一个在狂风暴雨中赶路的人，一步都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就会被身后的洪水吞没。
可她真的好累。
“姑娘，”秋禾端了一盏热茶过来，见她神色恍惚，担忧地问，“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蕴宁回过神来，接过茶盏，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
“秋禾，”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禾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没读过什么书，说不上来大道理。但奴婢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不管是苦日子还是甜日子，总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顾蕴宁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
秋禾凑过来看：“姑娘要写字？”
“嗯，”顾蕴宁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她的字不算极好，却自有风骨，笔画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心中忽然安定了一些。
是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在世，总有走到绝境的时候。可就算是绝境，也未必没有转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将那张纸小心地收好，压在枕下。
窗外，秋风依旧在吹。但她的心里，却不再那么冷了。
第十三章·风云变
十月末，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一名唤作郑元直的监察御史，在金銮殿上呈上一封血书，弹劾太子李承乾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意图不轨。血书上所列罪状共计十二条，条条触目惊心，甚至附上了几封所谓太子与边将往来的书信作为“铁证”。
朝堂大哗。
皇帝当场震怒，将血书掷于太子面前，厉声质问。太子跪伏于地，连连叩首，称自己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那些书信乃是伪造，恳请父皇明察。
三皇子适时出列，言辞恳切地为太子求情，说太子仁厚，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举，定是有人蓄意构陷，请父皇务必彻查，还太子清白。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满是忧心忡忡之色，可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这些证据看起来确凿无疑，若非太子所为，便是太子身边之人胆大包天，太子即便无辜，也难逃驭下不严之责。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下旨：太子即日起禁足东宫，不得与外臣往来；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期一月查明真相。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皆知——皇帝对太子起了疑心。
太子党人人自危，三皇子党则暗自窃喜。朝堂上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消息传到裴府时，顾蕴宁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秋禾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顾蕴宁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子被禁足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秋禾急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是三司会审，限期一月。可那血书上列的罪状有鼻子有眼的，万一……万一太子真的被定罪了……”
“不会的，”顾蕴宁打断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太子是清白的。”
秋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顾蕴宁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那日宫宴上，太子替她解围时的从容淡定，想起他温润如玉的目光，想起他不卑不亢的语气。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的事来？
她不信。
可她知道，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朝臣们信不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府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裴怀远每日早出晚归，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了许多。裴知行也变得沉默寡言，回到静心苑后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蕴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裴家虽然没有公开站队，但在很多人眼里，裴怀远是太子一系的人。当年裴怀远能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离不开太子的举荐。若太子倒了，裴家势必会受到牵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日深夜，顾蕴宁醒来，发现身边的裴知行不见了。她起身披衣，走出内室，看见裴知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是已经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睡不着？”她轻声问。
裴知行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蕴宁，我怕。”
这是顾蕴宁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怕”这个字。在她印象中，裴知行一直是意气风发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怕什么？”她问。
“怕裴家会毁在我这一代手里，”裴知行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若是因为太子的事受到牵连，我怎么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
顾蕴宁握紧了他的手：“不会的。太子殿下是清白的，三司会审一定能还他公道。”
“如果还不了呢？”裴知行反问，“如果三司会审的结果，就是太子有罪呢？”
顾蕴宁沉默了。
她知道，这不是没有可能。三皇子既然敢出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十二條罪狀，那些所謂的證據，恐怕早就佈置得天衣無縫。三司会审，说不定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缓缓开口，“我们就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裴知行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清秀而坚定，像一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梅花。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蕴宁，”他哑声道，“谢谢你。”
顾蕴宁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光有决心是不够的。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家被拖入深渊。
可她一个深宅妇人，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老夫人。
老夫人虽然常年深居简出，但她在裴家几十年，经历过风风雨雨，见识过人情的冷暖、朝堂的变幻。她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顾蕴宁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一碟小菜，简单得不像一家主母的吃食。见顾蕴宁来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么早来，又出什么事了？”
顾蕴宁在她对面坐下，将太子被禁足、三司会审的事说了一遍。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祖母，”顾蕴宁急切地问，“您有没有办法？裴家不能就这样垮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倒是比知行那小子还着急。”
“因为我是裴家的媳妇，”顾蕴宁毫不犹豫地说，“裴家好，我才好。裴家若倒了，我也活不下去。”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不枉费我替你谋划一场。”
顾蕴宁一愣：“祖母的意思是……”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拿着这封信，去城西的梧桐巷，找一位姓杜的先生。”
顾蕴宁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
“这位杜先生是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老夫人淡淡道，“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记住，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知行。”
顾蕴宁握紧了那封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顾蕴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秋禾，悄悄从后门出了府。
梧桐巷在城西，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杜庐”两个字。
顾蕴宁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者的脸。老者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可是裴家二奶奶？”
“正是。”
老者点了点头，将门打开：“先生等候多时了，请进。”
顾蕴宁跟着老者穿过院子，走进一间雅致的书房。书房里焚着香，烟雾袅袅，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顾蕴宁进来，放下书卷，微微一笑。
“裴二奶奶，久仰了。”
顾蕴宁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这个人，她见过。
他就是那日宫宴上，坐在太子身旁的那位幕僚。
第十四章·棋局深
书房里的香炉青烟袅袅，檀香的气味氤氲在空气中，让人心神安宁。那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落拓的书生，可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绝非寻常文人所有。
“裴二奶奶请坐。”他伸手示意。
顾蕴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册，大多是史书和地方志，还有一些兵法韬略。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在下姓杜，单名一个衡字，”中年男子替她斟了一杯茶，“老夫人信中应该提过在下。”
顾蕴宁收回目光，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推了回去：“祖母只让我来找杜先生，并未多说别的。但我认得先生——宫宴那日，先生坐在太子殿下身旁。”
杜衡微微一笑，并不否认：“裴二奶奶好眼力。”
“先生是太子的人？”顾蕴宁直截了当地问。
杜衡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在下是太子殿下的门客，承蒙殿下不弃，留在身边参赞一二。”
顾蕴宁的心沉了沉。果然不出她所料。老夫人让她来找太子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夫人早就知道太子和杜衡的关系，意味着老夫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朝堂的风向，甚至可能——早已与太子有所联系。
“祖母让我来寻先生，不知有何指教？”她稳住心神，平静地问道。
杜衡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裴二奶奶可知，老夫人为何要让您来见我，而不是让裴大人或者二公子来？”
顾蕴宁摇了摇头：“请先生明示。”
“因为在眼下这个局面里，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杜衡缓缓道，“裴大人是户部侍郎，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二公子虽是白身，但毕竟是裴家的人，同样逃不过三皇子的眼线。唯有您，一个刚扶正的二房奶奶，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顾蕴宁明白了。她是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棋子。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杜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推到顾蕴宁面前：“二奶奶请看。”
顾蕴宁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叠纸。她抽出几张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这些纸上记录的，是三皇子暗中豢养私兵的证据——在京郊的一处庄园里，藏匿了将近五百名武装精良的私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远远超过了王府护卫的规制。
“这……这是真的？”顾蕴宁的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杜衡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三皇子豢养私兵，图谋不轨。这些证据，是我的人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搜集到的。但有一个问题——那个庄园的田契，登记在一个商贾名下。而这个商贾，与裴家有几笔生意往来。”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沉：“先生的意思是……”
“三皇子做事极为谨慎，从不直接经手这些事，”杜衡道，“他通过层层代理，将这些产业挂在不同的商人名下。其中一个商人，恰好是裴家在南方的合作伙伴。虽然裴家与此事毫无关系，但若有人存心攀扯，裴家很难撇清干系。”
顾蕴宁握着那叠纸，指尖冰凉。她明白了杜衡的意思——这些证据既能扳倒三皇子，也能牵连裴家。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扭转乾坤；用不好，就会伤及自身。
“那先生打算怎么做？”她问。
杜衡沉默了片刻，道：“这些证据，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三司会审正在进行，太子殿下虽然被禁足，但并未完全失去陛下的信任。我们要做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些证据递到陛下面前。”
“什么时候才是最关键的时机？”
“等，”杜衡吐出两个字，“等三皇子自以为胜券在握，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到那时，一击必中，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顾蕴宁点了点头，将木匣盖好，推了回去：“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不安全，还是先生保管为好。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杜衡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裴二奶奶果然是个明白人。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先生请说。”
“三皇子府中有一位侧妃，姓秦，是江南织造秦家的女儿，”杜衡道，“这位秦侧妃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名叫采苓。采苓的姐姐，曾在裴府当过差，后来嫁了人，离开了京城。我想请二奶奶以叙旧的名义，将那位采苓姑娘约出来一见。”
顾蕴宁心头一动：“先生是想从采苓那里打听三皇子府中的消息？”
“不错，”杜衡点头，“秦侧妃颇受三皇子宠爱，时常出入三皇子的书房。采苓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或多或少能接触到一些机密。若能争取到她，对我们大有裨益。”
顾蕴宁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杜衡微微一笑，起身朝她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奶奶了。”
顾蕴宁起身回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杜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二奶奶请讲。”
“那日宫宴上，太子殿下替我解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杜衡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殿下常说，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因果。他帮您，是因为他知道，您将来一定能帮到他。”
顾蕴宁心头一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府的路上，顾蕴宁一直沉默不语。秋禾跟在她身边，几次想问，都被她的表情堵了回去。
直到回到静心苑，屏退了下人，秋禾才忍不住开口：“姑娘，那位杜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跟您说了什么？”
顾蕴宁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道：“秋禾，我们可能要卷入一件大事里了。”
秋禾愣了愣：“什么大事？”
顾蕴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杜衡最后那句话——“殿下帮您，是因为他知道，您将来一定能帮到他。”
原来，从她踏入宫宴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入了太子的局。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几天后，顾蕴宁以采买布料为由，带着秋禾出了府。她按照杜衡给的地址，找到了采苓姐姐的家。那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住着采苓的姐姐和姐夫，两口子在街上开了一家杂货铺，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顾蕴宁自称是裴府的二奶奶，路过此处，想起从前在裴府当差的老人，特地前来探望。采苓的姐姐受宠若惊，连忙将她迎进屋中，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殷勤得不得了。
寒暄了几句后，顾蕴宁不经意地提起：“听说你妹妹在王府当差？那可是个好去处。”
采苓的姐姐叹了口气：“好什么呀，王府规矩大，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那丫头上次回来，瘦了一大圈，我看着都心疼。”
“王府里的差事确实辛苦，”顾蕴宁顺着她的话道，“不过能在侧妃娘娘身边伺候，也是她的福分。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见她，问问她在王府里过得如何，也好放心。”
采苓的姐姐连忙道：“这有什么难的！那丫头过两天正好轮休，要回家来住一晚。到时候我让她去府上给您请安！”
“那倒不必，”顾蕴宁笑道，“我出府方便，到时候我来找她便是。”
两人约定好了日子，顾蕴宁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那条小巷，秋禾忍不住低声问：“姑娘，您真的要见那个采苓？”
“嗯，”顾蕴宁点了点头，“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秋禾张了张嘴，想劝她别掺和这些事，可看到顾蕴宁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了顾蕴宁这么久，太了解自家姑娘的脾气了。顾蕴宁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天后，顾蕴宁再次来到那条小巷。
这一次，她见到了采苓。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她见到顾蕴宁，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叫了声“二奶奶”。
顾蕴宁拉着她的手坐下，先是闲聊了几句家常，问她家里好不好，姐姐姐夫待她如何，在王府里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采苓一一回答了，渐渐放松了些警惕。
聊了一会儿，顾蕴宁忽然话锋一转：“采苓，你在王府里，可曾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采苓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顾蕴宁见状，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采苓的手背，柔声道：“你别怕，我不是要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藏在心里，未必是安全的。若有一天东窗事发，你一个小小的丫鬟，很可能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采苓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二奶奶，您……您知道什么？”
顾蕴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桌上。那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莲花，正是杜衡交给她的信物。
采苓看到那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识这枚玉佩，对不对？”顾蕴宁轻声道，“它的主人托我告诉你，若你愿意帮他一个忙，他保证你和你的家人平安无事。若你不愿意，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从未见过你。”
采苓盯着那枚玉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二奶奶，您要我做什么？”
顾蕴宁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留意一件事——三皇子府中，有没有一个地方，是连侧妃娘娘都不能靠近的？”
第十五章·釜底薪
采苓沉默了许久，手指绞着衣角，几乎要将那块布料绞出洞来。
顾蕴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对于一个在王府当差的丫鬟来说，背叛主子意味着什么——那是掉脑袋的事，甚至会连累全家。
过了好一会儿，采苓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奶奶，您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哪里？”
“王府后院西北角，有一座独立的院子，叫‘静园’，”采苓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一般，“那座院子平时锁着门，钥匙只有王爷自己有。别说我们这些下人，就是几位侧妃娘娘，也从来不准靠近。有一次，秦侧妃好奇，想进去看看，被王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好几天都没给好脸色。”
顾蕴宁默默记下，又问：“那你可曾见过什么人进出那座院子？”
采苓想了想，道：“见过几次。都是夜里，有时候是几个穿黑衣裳的人，看不清脸；有时候是王爷自己进去，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才出来。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远远看见王爷领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进去了。”
道士？顾蕴宁心头一动。三皇子豢养私兵已是重罪，若再牵扯上巫蛊之术，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你还记得那个道士长什么样吗？”
采苓努力回忆了一下：“天太黑，看不太清楚。只记得个子很高，瘦瘦的，留着长胡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对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拂尘的把手上好像镶着一块玉石，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顾蕴宁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又嘱咐了采苓几句，让她一切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自己。临走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采苓手里。
“这个你拿着，给自己和你姐姐添几件衣裳。”
采苓连连推辞：“二奶奶，这可使不得……”
“拿着，”顾蕴宁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做事，我不能让你白担风险。往后若有什么消息，你托你姐姐捎话给我便是。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什么都查不到，也不要冒险。”
采苓握着那张银票，眼眶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奶奶放心，奴婢记住了。”
从采苓姐姐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街面上刮过，带来一阵凉意。顾蕴宁裹紧披风，快步上了马车。
一上车，秋禾就迫不及待地问：“姑娘，怎么样？”
顾蕴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将方才得到的消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低声道：“三皇子府中，有一座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院子，夜里常有黑衣人进出，还有道士出入。”
秋禾倒吸一口凉气：“道士？莫非……”
“嘘，”顾蕴宁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隔墙有耳。”
秋禾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多说。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穿过暮色中的京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顾蕴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
采苓提供的这个消息，至关重要。若三皇子真的在府中行巫蛊之事，那就是犯了皇帝的大忌。当今圣上最痛恨的就是巫蛊之术，当年宫中曾因此掀起过一场大狱，牵连了数百人，血流成河。若能将这个消息连同那些私兵的证据一起递到御前，三皇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直接告诉裴知行？不行，裴知行虽然可信，但他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万一露出破绽，反而坏事。告诉裴怀远？也不行，裴怀远现在已经被军饷案搞得焦头烂额，若再让他知道这些事，只怕会把他逼出病来。
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去找杜衡。
次日一早，顾蕴宁又以去寺庙上香为由，带着秋禾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梧桐巷，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杜衡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已经在书房里泡好了茶等她。
“二奶奶这么快就来了，想必是有收获。”杜衡微笑着替她斟茶。
顾蕴宁没有喝茶，而是将采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杜衡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道士……静园……”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若真是巫蛊，那三皇子这步棋，就走得太险了。”
“险归险，但若成了，收益也大，”顾蕴宁道，“巫蛊之术一旦奏效，太子殿下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杜衡点了点头：“二奶奶说得不错。巫蛊之祸，历朝历代都是大忌。若三皇子真的在府中行此术，一旦被揭露，别说夺嫡，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他敢冒这个险，说明他已经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
“那我们该怎么办？”顾蕴宁问，“要不要想办法进那座院子看看？”
杜衡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那座院子既然连侧妃都不能靠近，必定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很难全身而退。与其冒险去打草惊蛇，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杜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缓缓道：“三皇子既然敢行巫蛊之术，必然有一个替他施法的人——就是那个道士。只要我们找到那个道士，从他身上下手，就能拿到证据。”
顾蕴宁皱了皱眉：“可那个道士住在王府里，我们怎么接近他？”
“他不可能永远住在王府里，”杜衡道，“巫蛊之术需要特定的器物和符咒，有些东西王府里未必齐全。他总要出来采买，总要出府办事。只要他出来，我们就有机会。”
顾蕴宁沉思片刻，道：“我可以让采苓留意那个道士的出府规律。”
“有劳二奶奶了，”杜衡拱了拱手，“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二奶奶帮忙。”
“先生请说。”
“那个道士的相貌特征，采苓姑娘虽然描述了一些，但还不够详细，”杜衡道，“我想请二奶奶想办法，弄到一幅那个道士的画像。越像越好。”
顾蕴宁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试试。”
回到裴府，顾蕴宁一直在琢磨怎么弄到那幅画像。直接让采苓去画？不行，采苓一个丫鬟，哪来的丹青手艺。让采苓描述，自己来画？也不行，她虽然会写字，但画画实在不在行。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林氏。
林氏虽然出身不高，但一手丹青却画得极好，尤其擅长人物肖像。当初在裴府时，她曾给老夫人画过一幅像，栩栩如生，连老夫人都赞不绝口。若能请林氏帮忙，这事就成了大半。
可问题是，林氏与她并无深交，贸然开口，林氏未必肯帮这个忙。而且，这件事牵扯重大，她也不敢把实情告诉林氏。
思来想去，顾蕴宁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去了一趟林氏的院子，带了一盒上好的胭脂和一匹时兴的料子，说是感谢林氏之前的照拂。林氏受宠若惊，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顾蕴宁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我最近在做一个梦，梦里总出现一个道士，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脸。我去庙里问了师父，师父说这是有缘人托梦，让我把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供奉三日，便能消灾解难。可我这点拙劣的画技，实在是拿不出手。”
林氏一听，笑道：“这有何难？二奶奶若信得过我，我替您画就是了。只是不知道那个道长是什么模样？”
顾蕴宁便按照采苓的描述，一点一点地告诉林氏：高个子，瘦削，长胡子，灰色道袍，拂尘上镶着一块玉石。林氏一边听一边提笔勾勒，不一会儿，一个道士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顾蕴宁接过画一看，心里暗暗惊叹——林氏的画工确实了得，虽然只是根据口述画的，但那道士的神韵气质已经出来了七八分。若采苓看到这幅画，应该能认出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姐姐好手艺，”顾蕴宁由衷赞叹，“这幅画比我见过的任何画师都要传神。”
林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二奶奶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没事瞎画罢了。”
顾蕴宁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回到静心苑，她将画仔细收好，准备下次去见杜衡时带给他。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四周全是迷雾，不知道前方是坦途还是悬崖。可她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回头。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次日，顾蕴宁找了个借口，又将那幅画送到了杜衡手中。杜衡接过画，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画得很好。有了这幅画，找到人就容易多了。”
顾蕴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杜先生，找到那个道士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杜衡将画卷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木匣中，淡淡道：“这个就不劳二奶奶操心了。您已经帮了很大的忙，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顾蕴宁听出了他话中的疏离之意，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杜衡忽然叫住了她。
“二奶奶。”
顾蕴宁回过头：“先生还有什么事？”
杜衡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才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可能会很乱。二奶奶最好待在府里，尽量不要出门。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
顾蕴宁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提醒，我省得。”
走出杜庐，秋禾迎上来，低声问：“姑娘，杜先生怎么说？”
顾蕴宁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走吧，回去了。”
马车驶出梧桐巷，汇入主街的车流中。顾蕴宁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浑然不觉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磨人的。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十六章·惊蛰动
十一月中，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城池覆盖成一片素白。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寒气透过门缝钻进屋里，即使烧着炭盆，也挡不住那股刺骨的冷意。
顾蕴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手炉，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出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彻底秃了，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秋禾从外头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搓着手道：“姑娘，外头可冷了。您别在窗口坐着了，当心着凉。”
顾蕴宁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心里有事。
距离上次见杜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京城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司会审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据说是因为证据不足，暂时搁置了。太子仍然被禁足在东宫，不得与外界接触。三皇子照样上朝下朝，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顾蕴宁知道，这只是表象。
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这日傍晚，裴知行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他一进门就屏退了下人，坐到顾蕴宁身边，压低声音道：“蕴宁，出事了。”
顾蕴宁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三皇子府中那个道士，死了。”
顾蕴宁手中的手炉差点滑落：“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暴毙，”裴知行的神色有些复杂，“但外头有传言，说那个道士根本不是暴毙，而是被人灭了口。三皇子对外宣称是急症，连夜就把尸体烧了，连个仵作都没让验。”
顾蕴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道士死了，尸体被烧了——这意味着，杜衡还没来得及从那道士身上拿到证据，线索就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裴知行道，“今天消息才传出来。父亲听说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顾蕴宁沉默了。
她心里清楚，道士的死，绝对不是意外。要么是三皇子察觉到了什么，提前灭口；要么是杜衡的人行动失败，打草惊蛇，逼得三皇子不得不杀人灭口。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局势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知行，”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太子这次能赢吗？”
裴知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京城里的水太浑了，浑到连父亲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清楚方向。”
顾蕴宁没有再问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将一切都掩盖在洁白之下。
可她知道，雪底下埋着的，是肮脏的泥土，是腐烂的枯叶，是看不见的血腥。
又过了几日，天气放晴了。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淌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清冷的气息。
顾蕴宁正在屋里做针线，秋禾忽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顾蕴宁的手一顿，针尖扎进了指尖，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秋禾。
“是真的，”秋禾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外头都在传，说三皇子昨夜在府中遇刺，刺客被抓了个正着，当场搜出了太子府的令牌。陛下大怒，已经下令将太子从东宫移到了大理寺天牢，听候审讯。”
顾蕴宁手中的针线筐“啪”地掉在了地上，针线散落一地。
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三皇子杀了道士，断了线索，然后又自导自演了一出遇刺的好戏，把脏水泼到太子身上。这样一来，不仅太子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连之前那些关于军饷的案子，也会顺理成章地被算到太子头上。
好狠的手段。
“姑娘，您没事吧？”秋禾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顾蕴宁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弯腰捡起针线筐，将散落的针线一根一根收好，动作缓慢而克制。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知行呢？他知道了吗？”
“二公子一早就被老爷叫去书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蕴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裴家现在一定乱成了一锅粥。裴怀远作为户部侍郎，又是太子昔日的举荐者，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让整个裴家万劫不复。
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裴知行回来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寒气，眉宇间满是疲惫。顾蕴宁替他脱下沾了雪沫的大氅，又端来一碗热姜汤，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才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怎么说？”
裴知行放下碗，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父亲说，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顾蕴宁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父亲打算怎么办？”她又问。
“父亲说，他会尽力周旋，但如果真的保不住裴家，就让我带你离开京城，回老家去避一避，”裴知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蕴宁，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愿意跟我走吗？”
顾蕴宁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疲惫和焦虑。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裴知行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猛兽。
裴怀远每日早出晚归，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白了不少。王氏彻底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全靠汤药吊着。裴知远依旧醉醺醺的，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颓废，偶尔会去书房帮裴怀远整理文书，父子俩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顾蕴宁则安安静静地待在静心苑里，每日做做针线，看看书，偶尔去老夫人院子里坐坐，陪她说说话。老夫人倒是镇定得很，每日照样念佛、看书、吃饭、睡觉，仿佛外面的风浪跟她毫无关系。
“祖母，您不担心吗？”顾蕴宁有一次忍不住问。
老夫人翻了一页经书，慢悠悠地道：“担心有什么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些内宅妇人，管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顾蕴宁苦笑。她知道老夫人这是在点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自作聪明，安安分分地待着，就是对裴家最大的帮助。
可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这天夜里，顾蕴宁趁着裴知行睡着了，悄悄起身，披了一件厚实的斗篷，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还没睡，正坐在灯下抄经。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
顾蕴宁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祖母，孙媳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说。”
“孙媳想见太子一面。”
第十七章·夜叩门
老夫人手中的毛笔顿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墨迹，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色花朵。她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蕴宁。
“你说什么？”
顾蕴宁跪得笔直，脊背如同一杆标枪，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孙媳说，想见太子一面。”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苍老的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伺着这间屋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太子如今关在大理寺天牢，重兵把守，连你公公那样的朝廷命官都见不到，你一介内宅妇人，凭什么见他？”
“凭这个，”顾蕴宁从袖中取出那枚杜衡交给她的玉佩，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凭杜先生给我的这枚信物。凭太子殿下在宫宴上为我解围时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因果’。”
老夫人看到那枚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那枚玉佩她认得。那是太子殿下随身携带的信物，上面刻着一个“承”字，是太子登基为储君时，先皇后亲手为他系上的。这枚玉佩从不轻易示人，更不会随便交给外人。杜衡能将这枚玉佩交给顾蕴宁，足以说明他对她的信任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老夫人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确实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那个“承”字的刻痕深浅一致，刀法圆融，是宫中匠人的手艺无疑。
“杜衡把这枚玉佩给了你？”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顾蕴宁。
“是，”顾蕴宁道，“杜先生说，若有一天事态紧急，我可以凭这枚玉佩，去城东的如意茶馆找一个姓陈的掌柜。他会帮我传递消息。”
老夫人握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的风浪，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她本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足够坚硬，不会再为什么事情而动容。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如松的年轻女子，她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胆识。
“你为什么要见太子？”老夫人问，“你想跟他说什么？”
顾蕴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孙媳想告诉他，不要放弃。三皇子虽然占了上风，但并非无懈可击。只要太子殿下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他奔走，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凭你？”
“就凭我，”顾蕴宁毫不退缩，“孙媳虽然只是一介妇人，但孙媳读过书，明事理，知道什么叫忠义，什么叫恩情。太子殿下在宫宴上救过我一次，我欠他一条命。如今他落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将那枚玉佩还给顾蕴宁，“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婆子我就陪你疯一回。”
顾蕴宁心中一喜，连忙叩首：“多谢祖母成全！”
“别急着谢我，”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只是答应帮你递话，能不能见到太子，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大理寺天牢不是菜市场，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就算有杜衡的安排，也需要合适的时机。”
“孙媳明白，”顾蕴宁道，“孙媳愿意等。”
老夫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递给顾蕴宁：“你拿着这封信，明天去城东的如意茶馆，找陈掌柜。他会替你把话传给杜衡。”
顾蕴宁双手接过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再次叩首：“多谢祖母。”
“去吧，”老夫人挥了挥手，“夜深了，回去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
顾蕴宁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屋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斗篷，快步穿过回廊，回到了静心苑。裴知行还在熟睡，对她的离开一无所知。
她轻手轻脚地脱下斗篷，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顾蕴宁以去买绣线的名义出了门。她没有带秋禾，一个人撑着伞，踩着融雪的泥泞路面，来到了城东的如意茶馆。
茶馆不大，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朴素，毫不起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茶馆老板。
顾蕴宁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柜台上。
陈掌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他放下手中的算盘，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打量着顾蕴宁。
“这位夫人，要点什么茶？”
“雨前龙井，不加糖，”顾蕴宁按照杜衡交代的暗号答道，“用山泉水泡，水温八分，不可多一分，不可少一分。”
陈掌柜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将玉佩还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座，夫人这边请。”
顾蕴宁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陈掌柜关上门，给她斟了一杯茶，压低声音道：“杜先生吩咐过，夫人若有急事，可通过小店传话。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顾蕴宁从袖中取出老夫人的信笺，递了过去：“请陈掌柜将这封信转交给杜先生。”
陈掌柜接过信，也不看内容，直接揣入怀中：“夫人放心，这封信今天之内一定会送到杜先生手上。”
“多谢，”顾蕴宁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夫人慢走，”陈掌柜送她下楼，在门口又低声补了一句，“夫人近日多加小心，城中风声很紧，三皇子的人四处活动，莫要被人盯上了。”
顾蕴宁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了细密的雨雪中。
回到裴府，一切如常。裴知行已经去衙门了，秋禾在院子里扫地，见她回来，迎上来道：“姑娘回来了？绣线买到了吗？”
“买到了，”顾蕴宁随口应了一句，将伞收好，进了屋。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杜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两天后，如意茶馆那边传来了消息。
陈掌柜派了一个小伙计来裴府送茶叶，顺便夹带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
顾蕴宁看完纸条，将它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今夜子时，大理寺天牢。
她要去见太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