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被罢相那一年，是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很多人把这事儿当成分水岭，说从此奸臣上台，朝政就坏了。这么说太省事，也太把唐玄宗当傻子了。李林甫能上位，不是因为他把玄宗骗得团团转，恰恰是因为他说了几句话，玄宗听着太顺耳了，顺耳到觉得这个人懂自己。

李林甫这个人，史书上写他“口蜜腹剑”，这四个字太有名了，有名到大家只记住他坏，忘了他靠什么坏下去的。他靠的不是害人，是先让皇帝觉得舒服。张九龄在的时候，玄宗想从洛阳回长安，张九龄说秋收没完，路上扰民，等等吧。李林甫等张九龄走了，凑上去说，长安洛阳就是陛下的东西两宫，想走就走，挑什么日子，大不了免了沿途的税。玄宗当场就高兴了。这种事看着小，但一次一次攒下来，玄宗心里就有了比较：一个总说不行，一个总说行，你说他爱听谁说话。

真正要命的那句话，是在废太子的事上冒出来的。太子李瑛跟两个弟弟被武惠妃告了，说他们有怨言。玄宗把宰相叫来商量，张九龄死命拦着，说太子是国本，不能因为几句怨言就废。李林甫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等退下去了，他跟皇帝身边的宦官讲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就这么一句话，玄宗心里的那点犹豫没了。是啊，我立谁当太子，关你们这些大臣什么事。

这句话狠在哪儿，不在于它多聪明，在于它把皇帝和百官之间的那根线给剪了。以前皇帝要干点什么出格的事，还得想想大臣那边怎么交代。李林甫这句话等于告诉玄宗，你是皇帝，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人没资格管。玄宗听了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松了一口气。从那以后，废太子也好，杀儿子也好，皇帝的家事跟国事之间的那道墙，塌了。当年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李林甫那句话脱不了干系。

李林甫还有一套话，比“家事”那套更阴。他当了宰相之后，把谏官叫来开会，指着宫门口那些仪仗马说，你们看见这些马没有，平时一声不吭，吃的料相当于三品官的工资，可只要它叫一声，立马就被拉走不用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闭嘴有饭吃，张嘴就滚蛋。史书上写，从此“谏诤之路绝矣”。一个朝廷，没人敢说话，皇帝听到的就只剩李林甫一张嘴。

玄宗知不知道李林甫在搞什么。他大概知道一些，但他不在乎。因为李林甫能干。这个人处理政务确实有一手，行政能力不差，该收的税收得上，该办的差办得下去。玄宗把活交给他，自己省心。一个想偷懒的老板，碰上一个愿意把所有事揽过去的下属，两个人一拍即合。李林甫要的是权，玄宗要的是清闲，这笔买卖两边都觉得划算。

问题出在后来。李林甫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干了一件当时看不出毛病、后来要了命的事。唐朝有个规矩，边帅立了功可以入朝当宰相。李林甫怕这个，怕那些能打仗的边将回来抢他的位置。他就跟玄宗说，文臣当将帅，胆子小，不敢打仗，不如用胡人，胡人勇猛，而且出身低微，在朝里没根基，用着放心。玄宗一听，有道理。于是安禄山这样的人就起来了。一个胡人，不识字，朝里没人，玄宗觉得好控制。结果呢，这个人手里有了三镇兵马，反过来把整个朝廷掀了。

你说这事儿全怪李林甫，也不公平。玄宗要是自己脑子清楚，别人说什么他都听吗。但李林甫那套说辞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每一句都顺着玄宗的性子来。玄宗好大喜功，他说胡人能打仗。玄宗嫌大臣烦，他说陛下家事不必问外人。玄宗想享乐，他说臣来干活。一个皇帝被人这么伺候了十几年，慢慢就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杨贵妃进宫的时候，李林甫已经在宰相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了。天宝四载，公元745年，杨玉环正式封贵妃。那时候朝政已经牢牢攥在李林甫手里。说杨贵妃把玄宗带坏了，时间线都对不上。真正让玄宗从一个勤政的人变成一个不管事的人，不是哪个女人，是有人天天在他耳边说，您不用管，我来。这话听多了，人就懒了。懒了之后，再想勤快回去，就难了。

李林甫当了十九年宰相，死在天宝十一载。他死的时候，安禄山已经身兼三镇节度使，兵权在手好几年了。李林甫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安禄山，因为他这人够阴，安禄山怕他。李林甫一死，杨国忠接上去，压不住了。后面的事大家都熟。往回看，转折点确实不在杨贵妃身上。在她进宫之前，那套让皇帝闭眼、让大臣闭嘴、让胡人握兵的说法，已经把这个朝廷掏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