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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发出警告

文|陆弃

当地时间11月16日,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在旧金山举行的会议上表示,美联储正在研究人工智能投资热潮可能带来的不同经济情景。其中一种情况是,科技企业投入巨额资金,却未能获得预期回报,最终引发股市下跌、经济增长放缓和失业率上升。就在同一天,美国股市遭遇明显抛售,纳斯达克下跌2.49%,费城半导体指数重挫5.3%,英伟达下跌4.1%。与此同时,美联储理事巴尔披露,美国七家最大AI企业的表内债务预计年底前将超过8000亿美元,相关表外承诺更已超过3万亿美元。美国AI产业的繁荣,正在迎来一次严峻的风险检验。

值得注意的是,沃什并没有断言AI泡沫即将破裂。他提出的是一种压力测试情景,目的在于提醒市场和政策制定者:技术进步并不必然转化为经济收益,资本投入规模也不能直接证明产业价值。恰恰是这种谨慎,反映出美联储对当前美国经济结构的担忧。过去几年,人工智能成为美国资本市场最重要的增长叙事之一,科技巨头不断扩大数据中心建设,争相采购芯片、服务器和电力资源,投资规模迅速膨胀。股价上涨又进一步强化了市场信心,形成技术预期、资本投入与资产估值相互推动的局面。

问题在于,这场投资热潮已经走在实际商业回报的前面。人工智能确实展现出改变生产方式的潜力,但技术能力提升与企业盈利之间,并不存在自动转换关系。训练模型需要巨额算力,运行模型需要持续支付电力和数据中心费用,企业还必须投入资金改善软件、管理流程和业务体系,才能真正把AI嵌入生产活动。对于普通企业而言,购买AI服务是否能够显著降低成本、提高收入,仍然需要时间验证。假如最终只有少数技术公司能够获得丰厚利润,而大量基础设施投资无法产生相应现金流,那么当前资本市场所计入的增长预期就可能过高。

这也是美联储最关注的第三种情景:投资回报不及预期。与一般企业经营失败不同,AI产业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已经成为美国股市估值的重要支柱。大型科技公司在标普500和纳斯达克指数中占据重要权重,其股价变化不仅影响科技行业,还会通过养老金、基金、家庭资产和企业融资渠道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一旦市场重新评估AI企业的盈利能力,股价下跌可能导致财富缩水、消费信心减弱,企业融资成本上升,继而压缩投资和招聘。原本集中于科技行业的估值调整,便有可能演变为更广泛的经济放缓。

巴尔披露的债务数据,让这种风险显得更加具体。七家最大AI企业的表内债务预计超过8000亿美元,而长期合同、租赁承诺和资产剩余价值担保等表外义务的潜在最大名义金额已经超过3万亿美元。这些承诺不能简单等同于实际债务,也不意味着相关企业必然发生损失,但它们说明AI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形成越来越复杂的融资网络。数据中心需要长期租赁,能源供应需要签订长期合同,服务器和芯片采购需要持续投入,一些信用资质较弱的企业还依赖大型科技公司的担保获得资金。繁荣时期,这些安排能够加快投资扩张;市场转向时,却可能让风险沿着合同和担保关系迅速扩散。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AI企业之间已经出现循环融资现象。大型云计算企业和芯片制造商向模型开发商及云计算初创企业投入股权资金,后者又将部分资金用于购买投资方的芯片、租用其算力服务。这样的商业关系并非天然不合理,产业链上下游投资本来就可能促进技术发展,但它存在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相关需求究竟来自真实客户,还是来自投资关系本身?如果企业收入高度依赖供应商和投资方提供的资金,那么账面上的市场需求就可能高估产业实际创造的价值。一旦外部融资收紧,原本相互支撑的企业可能同时面临收入下降与资金链压力。

巴尔将当前局面与上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电信基础设施投资周期相比较,具有一定警示意义。当年,互联网革命确实改变了全球经济,但大量企业在市场预期推动下过度建设网络设施,最终出现资本开支与实际需求脱节,泡沫破裂造成严重损失。历史经验说明,技术方向正确,不代表所有参与者都能获得投资回报。光纤网络最终成为重要基础设施,并不能挽救当年所有过度扩张的企业。人工智能也可能如此:技术本身持续进步,产业长期价值不断增长,但当前部分企业的估值和融资安排仍可能经受不起现实收益的检验。

AI投资一旦降温,受到冲击的也不会只有科技公司的股东。数据中心建设涉及房地产、电力、建筑、设备制造和金融融资,庞大的产业链已经形成。如果资本支出突然收缩,相关行业订单、就业和地方投资都可能受到影响。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自动化效应还可能给劳动力市场带来另一层压力。即使AI投资继续增长,也不意味着就业一定同步增加。企业可能在扩大算力投入的同时减少部分岗位,导致生产率提高与就业改善之间出现脱节。沃什提出的第二种情景,正是对这种结构性矛盾的关注。

因此,美联储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AI利好或利空选择,而是如何处理技术革命带来的经济不确定性。如果AI真正推动生产率持续提高,美国经济可能获得新的增长动力;如果技术进步伴随就业替代,货币政策还需要面对失业上升与产业转型的双重压力;如果投资回报最终落空,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又可能同时承受调整。三种情景并非彼此完全独立,现实中甚至可能交织出现。